玩乐关系 - 第一卷
字体:
字号:
行距:

【第二话】Abstract•Queen的败北(Day58)


「我认输。」

我——歌方月乃望着低下头的对局对手的发旋深呼了一口气。

感觉像是好几小时没呼吸了。在官方比赛时,我虽然多少会维持一些紧张感,但今天的异常强烈。直到现在,我的后颈才开始津津地渗出汗水。

总算撑过去了。

最近一段时间,我对局后的感想有九成都是这个。不是「赢了」这种甜美的充实感,而是「总算是没输」、「还好活下来了」这样的安心感占了上风。

比赛结束后留下的不是「败者和胜者」,而是「死者和重伤者」。

断断续续做完痛苦的复盘后,我重整衣装,走出了千駄谷中央大楼。正要直接前往车站时,突然有人从背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个,你是歌方月乃小姐吧?那位女流名人!」

是个尖细又活泼的声音。又因为现在正处对局后的疲惫时刻,说实话我都懒得回头,但我好歹也是女流棋士,同时肩负着普及将棋文化的重要使命。我一瞬间摆出营业笑容,用「待客模式」回过头去,然后——

「骗你的」

——我在接受用手指戳脸颊这种昭和式洗礼的同时,感到了强烈的后悔。

是啊。「这个人」从以前开始就会做这种事了。

「……您怎么会在这,师父?」

「真是的,还是老样子那么冷淡呢,小月。」

我板着脸回应,这位妙龄女性却用极其轻快的语调应答。

她叫巽真理狭。从这副露出度很高的穿搭来看估计难以想象,她曾经是女流棋士。

金属饰品发出喀啦喀啦的鸣响,她接着往下说。

「而且我说了好几遍别叫我师父了吧?又不是现役棋士了。」

「啊,是哦,『阿姨』。」

「嗯,那个更不行。有点刺耳。」

30岁上下的女子突然一副认真脸。但我理所当然地回应道:

「但真理小姐和我的关系除了师徒以外,就只有『姨母』和『侄女』了,所以——」

「请务必改叫我真理小姐,小月。」

「好。」

明明以前不管我叫她「姨母」还是「师父」她都会笑着接受的。好深奥啊。

顺带一提,「小tsuku月chan」这个称呼是我在家族成员间的昵称,似乎是因为我年幼时期说话不太利索,总是说不好我的名字「月tsuki乃no」,一直在说「月tsuku乃no我啊,月tsuku乃no我啊」。

……虽说是三岁定终身,但没想到连这个也能延长到这个年纪。

虽说我希望至少在公众场合时,不要作为姨母而是以师父的身份叫我「月tsuki乃no」,但我的愿望以「不可爱」为由被一口回绝了。什么叫不可爱啊。

哎,事到如今我也不想纠缠此事了。我决定向前推进话题。

「师父——真理小姐会来会馆还真是稀奇呢。」

「嗯?啊啊,刚好工作上有事要来千駄谷一趟。然后想起有小月的对局,于是就稍微绕路过来看看了。」

「这样啊。感谢您专程跑一——」

我正要深深鞠躬道谢时,真理小姐打断了我。

「你的下法真没意思啊,小月。」

「——」

那不是平常那个轻浮的姨母——真理小姐的话语,而是教会我将棋的全部的「师父」的话语。我吞了口口水回应道:

「您……看到了啊。」

「嗯,多少看到了点。」

真理小姐说着挥了挥自己的手机。即使我脸色惨白地别过头,她也没有放缓追击的脚步。

「小月的棋风本身从以前开始就很扎实,所以无所谓。」

「那……」

「但那是——」

真理小姐面向我投来了了连师父时代都少见的严厉目光。

「以『其中伴随着坚定的信念』作为前提的。」

「……」

我无言以对,用右手抓住了左手的上臂。真理小姐无奈地叹了口气。

「直到女流名人战为止我都没有说你的棋风。小月朝着有小月特色的方向前进,也下出了成果。」

「……」

「但是,在那之后啊。小月的棋风,就开始摇摆不定了。」

「……是的。」

我挤出声音承认道。真理小姐察觉到我的烦恼无法轻易化作言辞,提议先到附近的咖啡厅坐坐。

我点头答应后,一边整理着思绪一边被推着进了店里。

坐下后完成点单,我重新向真理小姐吐露心声。

「正如真理小姐所说……不久之前,我还对自己的棋风没抱什么疑问。」

「我知道。毕竟小月明明从以前开始就管我叫师父,棋风却全然不像我。」

「我想那也有真理小姐太自由的错……」

「啊哈哈,在官方比赛中下出五次二步的女流棋士,恐怕我也是空前绝后的吧!」note

注:将棋比赛中的「二步」是非常低级的犯规,会被直接判负。

「这才不是什么好笑的事吧。」

当时不仅是外界,甚至受到了来自自己人的非难。可当事人却一直是这个调调。让人既尊敬又傻眼……

「我的事就先不管了。你的纠结是怎么来的?」

「这个嘛……」

刚说完,我点的红豆牛奶拿铁就送到了。

「哼哼。」

最爱的和式甜点一登场,就算是我都一时忘记了尘世的烦恼,眼中闪烁着光辉。随后店员面带些许困惑,将我事先加钱点的配料摆在桌上。

「然后这边是鲜牛奶、蜂蜜、枫糖浆以及条状砂糖。」

「善哉。多谢了。」note

注:月乃的口癖「重畳」意为「很好;很满意」,是现代日语中不常用的词。

我面带笑容,恭敬地低头致谢。真理小姐很怀念似的笑着我的口癖说「出现啦,善哉」,店员则是挂着营业笑容说「请慢用」后,便离开了。

我刚开始孜孜不倦地对红豆牛奶进行「惯例的」甜度增量作业,真理小姐就说着「然后呢?」催促话题推进。

「身为绝代天才女流棋士·歌方月乃的你,为什么会乱了步调?」

对于这个提问,我啜饮了一口甜度爆表的红豆牛奶后答道:

「呃,最近观看我对局的人发生了爆炸性的增长。网络上等地方也有各种各样的流言……」

「我看也是。啊——不过……」

真理小姐正要往下说,她点的「热带风情巨型雷霆芭菲」就送到了。……好大。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它说道:

「感觉会反胃呢。」

「唯独不想被你这样说。」

真理小姐看着我加的那些东西回击道……哎,人都有各自的喜好啦。

她豪爽地挖走芭菲的刨冰部分,让我这个看的人都捏一把汗,同时重启刚才的话题。

「小月你是会在意SNS的反应的类型来着?」

我对此提问用力摇头否定。

「不,完全不会。不过,其中有连我自己都无法置之不顾的批评。」

「是什么?」

「有人怀疑我的棋风像,AI……也就是将棋软件那种。」

「啊——来这一手啊——」

真理小姐停下进食芭菲的手,一副束手无策的样子呻吟道:

「从我进职业开始,就有人被怀疑用将棋软件作弊了。」

i-061

「是的,我也多少有被怀疑过」

「然后呢?你实际上这样做了吗?」

「怎么可能。」

「也是。」

真理小姐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继续把芭菲送进口中。我从那无条件的莫大信赖中收获了些许救赎,接着往下说:

「这事本身确实没有事实依据,所以也没有进一步的炎上。实属善哉。」

「那不是挺好的。不过,问题出在哪呢?」

对于真理小姐的提问,我深深的叹息后答道:

「因为这事,我开始重新审视AI。」

「啊——」

真理小姐回应道「原来如此啊」。我接着倾诉:

「我确实理解了批评我的人们的顾虑。因为我的棋风就是把『不断学习以导向最优解』这条路线钻研到极致。」

「那样的话所有棋士都可以这么说了。不过小月你这个倾向确实比别人还要强上一倍呢。该说是你的战略中几乎没有反映出个人的喜好和习惯吧。」

「是的。而这个思路的完全形态,我想是不是就是AI呢。不过这样的话……」

「所以你就开始思考『我这样下去真的可以吗』之类的了?」

「说来惭愧,正是这样。」

「真年轻啊。」

真理小姐说完哈哈大笑起来,然后很快又补了一句「不对,我也还年轻」。我无视她的一人漫才往下说:

「然后这就是事到如今我开始摸索『自己的棋风』云云的后果……」

「变成了摧毁过往下法的无聊棋士,是吧。」

「呜呜……」

我垂头丧气。我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了,明明那么擅长朝着「既定答案」前进,可一旦开始追寻「自己的答案」便开始迷惘了。明明暑假作业在第一天就能完成,但唯独「自由研究」迟迟无法顺利进展。这就是名为歌方月乃的人。

因此我才憧憬着身为自由豁达的女流棋士的姨母,开始下将棋,终于下出点名堂来,对自己产生了些许自信……结果又是这样。

我姑且还能艰难获胜,所以战绩上还未陷入严重事态。但是继续这样加速滑坡下去就危险了。我有预感,之后一旦完全崩坏的话,就无法再度爬上来了。在奖励会时期我就见过无数这样的人了。note

注:奖励会是日本将棋连盟运营的,用于选拔和培养未来职业棋士的选拔机制和训练制度。

回过神来,真理小姐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吃完了巨大的芭菲。突然想起自己的红豆牛奶拿铁,一看过去发现,只喝了最开始润湿嘴唇的一点。我慌忙拿起来喝,发现已经完全变凉了。总觉得有点想哭。虽然甜甜的很好喝就是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露出了一副世界末日般的表情,真理小姐缓和语气说道:

「小月你啊,从以前开始就缺少『玩乐』呢。跟姐姐很像。」

这个玩乐的化身一样的人在说什么呢。看到我的表情,真理小姐咯咯笑了起来。

「你一副『这个玩乐的化身一样的人在说什么呢』的表情呢。」

「唔……!」

被说中的我呻吟了一声。真理小姐从正面盯着我的眼睛继续说道:

「当然,认真又一根筋也是小月你的优点哦。但是现在的烦恼……面对『自己的风格』这种模糊的问题时,开阔视野是很重要的哦。」

「开阔视野吗?」

「对。想想,比如说在昏暗的迷宫中探险的时候虽然手电筒比较便利,但是到了探索夜晚的草原时,能照亮四周的提灯是不是会更加合适呢?」

「!」

「总之就是说,在目标明确的时候和寻找模糊的东西的时候,要会切换做法。」

实在是很有真理小姐风格的表达方式,直接挑明了真理。确实,这就是我现在的困境,完全陷入了视野狭窄的状态。

久违地从师父那获得了天启,让我感动到不禁浑身颤抖。

「……师父,善哉。」

「啊哈哈,『善哉』我就收下了。但不是师父,是真理小姐哦。」

师父一边这样提醒我,一边趁势突然紧握住了我放在桌上的手。我被这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但真理小姐继续用认真的眼神盯着这边。

「然后啊,如果说小月现在想要『开阔视野』的话,我这有一个很适合你的打工……不知你有没有兴趣?」

……?啊、啊嘞,总觉得话题的方向好像开始偏移了……

「打、打工吗?呃,那个,说起来,真理小姐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我提问的下一瞬,真理小姐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

亮起的屏幕画面上显示的信息恰好映在我眼前。

〈宇佐君〉〈我到了。你现在在哪?〉

「(宇佐?谁啊?)」

至少不是我所知道的对象,但细究姨母的人际关系也无济于事。

真理小姐放开我的手拿起手机,就这样顺势拿起账单。

「啊,不好意思啊小月,我差不多该走了。」

真理小姐站起来慌忙整理着装。我愣愣地回应:

「好、好的,这个倒是没关系,但真理小姐的工作到底是……」

「啊啊,详细的事下次再说啦!再见啦,小月!」

「再见……」

真理小姐就这样匆匆忙忙地走了出去——不过,走了几步后她又一度回头,露出一副爽朗的笑容向我说道:

「玩乐啦、玩乐!说到底,人生最重要的不就是工作和玩乐的平衡嘛!是吧,小月!」

师父丢下这句「很有她风格」的台词离去了。

「……是!善哉,师父!」

我这样回应后,师父迅速结完账,看着很忙似的和别人通着电话走出了咖啡厅。

至于我则是因为红豆牛奶拿铁剩了大半,所以决定一个人多呆一会。由于刚好是窗边的座位,我便不经意地往外看了一会,追逐着真理小姐的身影。她刚出到店外,就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四处张望。看样子是在等人汇合。是工作上的伙伴吗?

我边这样想着边守望着真理小姐,看样子她好像是见到了要等的人,挥起了手。然后与她汇合的对象是——

「……咦?」

——一个学生服装的金发少年。而且她一和对方汇合,就用力摸了摸他的头,总觉得莫名亲密……呃、这……

「(……看重「玩乐」的三十岁上下的女子……和年轻男子……亲密的样子……)」

……总觉得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非常觉得……

我突然将视线从窗外移回来,茫然地望着店内的观叶植物。

……

红、红豆牛奶拿铁,真好喝啊。嗯,善哉,善哉。

从千駄谷坐20分钟总武线,到荻洼站下车,我有气无力地走向自家。

虽然有过一段为了应付媒体甚至要车辆接送的时期,但现在已经变得很和平了。在往返时也基本不会被人搭话了。不过是一时在新闻上看到的平凡女高中生的长相,应该也难被人记住吧。

而且,我也姑且做了点变装——这么说也有点不好意思,毕竟只有一点点。

我将头发盘起来,带上了帽子。

说实话称这个为变装我都有点自惭形秽,但是却意外很有效。这是因为,平常……在对局中或者媒体前我通常是把头发放下来的,似乎在世人眼中留下了「黑长直」的印象。因此,只要反过来藏起头发,「歌方月乃」的个性就被大大淡化了。

于是,今天也没有人和我搭话,我就这么朝着自家悠悠地走在「荻洼铃兰商店街」上。

「玩乐不足……吗」

我走在归途上,回味着师父的批评。和师父的茶会暂且不提,对局结束后的我经常直接回家,这点也能看出我这个人的「玩乐不足」。我有点郁闷,不禁重重叹了口气。

啊啊,在这种日子,就该尽情享受甜点……这么想着,我才发现忘记准备今天的「晚餐后甜点」了。说起来,我喜欢的甜点的存货也吃完了。这下只能绕路去趟便利店了,走到这里来,在离家最短路径上已经没有贩卖我喜欢的甜点的店铺了。

「(没办法,稍微绕个远路吧。呃,应该是走这条小巷……)」

这样想着,我绕进了平时不会走的道路。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新鲜的景色。虽说是在本地,不过是日常生活以外的道路。基本没有特地走来的理由……?

「……咖啡厅?」

这条路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住宅和住商混合大楼林立——正当我这么想时,一块陌生的看板映入眼帘。我试着靠近确认。

「……桌游、咖啡厅?」

看来这是个名为「Kurumaza」的桌游咖啡厅。是最近新开的吗?如果这附近有咖啡馆的话,喜欢甜食的我应该是不可能没发现的……

「不过比起餐饮,桌游应该才是主要卖点吧。」

说实话我对于「桌游咖啡厅」的生态并不是很了解。如果是和漫画咖啡厅近似的东西的话,应该就不是以美食为目的的人该进的店吧。

我盯着看板看了一会,但因为是和我没什么关系的店,所以打算离开——这时,突然,姨母的声音有如天启般再度于我脑中回响。

「小月你啊,从以前开始就缺少『玩乐』呢。」

「!」

我顿时停下脚步……玩乐……说实话,我虽然很感谢师父的建议,但却无法具体想象出「玩乐」的形式。

夜游、玩火、玩男人。世间有多种多样的表示「玩乐」的词,但无论哪一个都与现在的我相去甚远。一直以来专注将棋活到现在的我,感觉难以享受玩乐。不过……

「……桌游……吗……」

……

于是,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踏上了大楼的阶梯。

「你、你好——」

这里原本应该是家咖啡厅吧。推开那扇有些老式的门,我跨过了桌游咖啡厅「Kurumaza」的门槛,但同时马上就有点后悔了。

店内虽然出乎意料的整洁,但却不见客人的身影。虽说人满为患会很困扰,但一个客人也没有的餐饮店也相当难以踏进。

果然还是回去吧,这个想法从脑中掠过的一瞬,突然身后就传来了声音。

「啊,欢迎光临!」

伴着让人感到没想到会有客人来的明显有所动摇的招呼,像是店员一样的人物啪嗒啪嗒地走了出来。

那是个戴着眼镜的纤瘦青年。年纪大概和我是同代的吧。围裙上的名牌上写着「常盘」。

「呃——啊——有预约吗……好像没有呢。呃,那个,是一位吗?」

明明是服务员,这位青年却看起来完全没有习惯与人接触,非常靠不住的样子。但这也反过来,让紧张的我十分感激。怎么说呢,感受到了莫名的亲近感。

因为他有些紧张似的摆弄着眼镜的鼻梁架,所以我也不自觉地跟着摸了摸我的那副——进店前才戴上的作为临阵磨枪的追加变装的平光眼镜。就这样一小阵沉默……这是什么,我们现在,在用眼镜交流吗?不行,得说点啥。

「那、那个,没有预约,是一个人……应该说,那个,我是个桌游新手,没问题吧?」

我有些急促地说道,也许是他理解了我的不安,青年——常盘先生刚刚的可疑举止不知道哪去了,对我露出了温和的微笑。

「当然。不如说非常欢迎呢。来,请坐这边。」

说完我就被带到了座位上。似乎本来是四人桌的样子。把东西放在其中一个椅子上后,常盘先生走向柜台,为我准备水和手巾。我边坐到位置边不经意地看着,发现他正喃喃自语着什么。

「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迟到啊,那个辣妹……」

……看样子是其他的店员迟到了。确实,虽说客人很少,但这个规模的咖啡厅只有一个店员的话也挺奇怪的。

取来了水和手巾的常盘先生向我说明了店里的制度。

「这里和普通的咖啡厅基本上是一样的制度。不专门收取座位费,只要点了餐饮就可以自由游玩店内的桌游。」

「这样啊。啊,总之先要这个玉露茶……外加砂糖和蜂蜜。」

「好的,我知道——嗯?」

「啊,当然我也会付这些的额外费用的。」

「呃,啊,好、好的。我知道了。请、请稍等。」

说完,店员先生回到了柜台。我漫无目的地观察着店内的样子,几分钟后,茶和甜调端了上来。令人感激的是,甜调不是一件件单独送上来,而是放在托盘上一起上的。

「这个是玉露茶。呃,条状砂糖和蜂蜜请自由取用。」

「哇,谢谢。善哉,善哉。」

「善……?」

店员先生歪头疑惑,我则高兴地把条状砂糖和蜂蜜加到玉露茶中,同时开始闲聊。

「话说,这店是什么时候开的?」

「开店到现在还只有两个来月。所以我和其他员工都没那么熟练……」

「这样啊。那个,店员先生你一直都是一个人吗?」

「不不,算上我基本都是两人一起打工的,有些日子店长也在……」

这时他沉重地叹了口气。

「店长本就经常不在店里了,今天连搭档也迟到……」

「总、总觉得很不容易呢。」

看着像是相当黑暗的劳动环境呢。听完,我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让他这样陪在我身边接待我了。

「那、那个,虽说现在问可能有点晚了,但我一个人来店里没问题吧?」

我担心小伙伴们一同来到店里,「借用」桌游和桌子才是原本的玩法。

常盘先生似乎察觉到我的不安,回我以微笑。

「当然热烈欢迎哦。一个人来的话,可以和我们店员一起玩,和其他客人拼桌,视情况也可以玩一人玩的桌游。」

「啊,那,今天……」

「嗯,如果不介意的话就由我来负责说明和担当您的对手,如何?」

「嗯,善哉。」

「扇栽……」

「啊,不对,请多指教。」

「好的,我明白了。那今天就由我,常盘来担任您的对手。呃,客人您叫……」

「啊,我叫歌——」

差点就顺其自然地开始自我介绍了,我慌忙打断。虽然并不是在戒备常盘先生,但是在做了轻度变装后要挑明本名总觉得有点尴尬。我这样想着,立刻修正了自我介绍。

「歌——歌丸。」

「难道是Rhymester的。」note

(注:Rhymester是日本著名嘻哈音乐团体,主唱为宇(u)多(ta)丸(maru),与歌丸发音相同。)

就算是临时想的假名也太牵强了。应该还有别的选择的吧。说实话我都想找个洞钻进去了,但常盘先生在吐槽后很快回我以温柔的微笑。

「不过很不错呢『歌丸』小姐。我觉得是个非常顺口的名字哦。啊,那也别叫我常盘了,请务必以『番长』来称呼我。」

「诶?」

对于我的疑惑,常盘先生看着有些害羞地挠了挠脸颊回答道:

「这是我在这个咖啡厅里的绰号一样的东西。把常盘反过来,番长。哎呀,图省事到都有点不好意思了。」note

注:常盘两个字在日语中的音读反过来和番长相似,考虑语境译作番长。

「不、不会,哪有……」

「不过你想啊,玩游戏的时候,不管是电子的还是实体的,用昵称或绰号之类的不觉得更自然吗?」

「唉?啊啊……可能确实是这样呢。」

对我来说,用本名决胜负总会让我想起「对局」的事。在这个意义上正如他所说,「歌丸」可能确实是个距离感刚刚好的名字。

常盘先——番长用十分温和的笑容看着取回冷静的我……嗯。

「(……怎么说呢,不谈是优点还是缺点,他应该都是那种骨子里的『好人』吧。)」

明明就还没习惯和人打交道,却对我的不安和困惑异常敏锐,即使笨拙,我也能感受到他发自内心的体贴。

说实话,以胜负决定的世界的角度来看,他是很难存活下去的类型。以女流棋士·歌方月乃的视角来看,他怎么看都显得过于脆弱。

但是另一方面,仅仅作为歌方月乃这个人来讲——

「(怎么样,月乃酱。将棋,有趣吗?)」

突然,脑内闪过了小时候母亲第一次陪我玩「动物将棋」的样子。

我放松肩膀,重新摆出发自内心的自然笑容面向他。

「那就请多指教了,番长。」

「好,歌丸小姐。」

我们互相致意后相视而笑。番长接着向我问道:

「那么歌丸小姐,您有说明想玩的桌游吗?」

「想玩的……吗?」

对于答不上来的我,番长补充道:

「啊,不,没那么复杂啦。我想想,就比如说新手玩家的要求大多是『希望有运气要素』啦,或者『能炒热聊天氛围的』啦,再就是『不想过度用脑』这样的。」

「啊啊,原来如此。既然这样,我的个人喜好是……」

我顺从内心的想法,道出自己的爱好:

「我喜欢在排除掉运气和天赋的战场上默默全力施展谋略互相厮杀的那种。」

「您的职业是军师之类的吗?」

回过神来发现,番长都稍微被我吓到了。坏了,不自觉就把对将棋的执念表达出来了。明明今天不过是来学习「玩乐」的而已……

不出所料,番长面露难色,开始发表想法:

「这样一来,说极端点我都想推荐『将棋』了……」

总觉得他说了让我亏上加亏的话。到底是有多可悲,才非得在将棋之余的休息时间来的桌游咖啡厅里下将棋不可。我慌忙掩饰自己的爱好。

「啊,不、不过,今天来这里也有想打开新的大门的原因,所以我觉得比起完全顺着我的喜好,不如说稍微偏离一点更善……」

「啊啊,原来如此。我知道了。这样的话……」

番长说完,走向了收藏有大量桌游的架子,从中取出了一个月刊漫画杂志尺寸的盒子拿了过来。

「这个『璀璨宝石』怎么样呢?」

就算问我怎么样,我也没有任何判断材料。番长似乎也理解了这点,开始继续向我说明概要。

「『璀璨宝石』是用卡牌以及绘有各种宝石的筹码进行的游戏。」

番长说着,从盒子里取出了实际要用到的卡牌和筹码让我检查。虽然不知道该看什么,但筹码一拿到手,我就被那沉甸甸的出色质感惊讶到了。讲究道具是好事。就算是将棋,即使磁吸将棋和在线将棋都各有各的好,但果然还是使用正式的棋盘和棋子能让人动起真格,更加投入。

番长继续说明。

「详细说明就留到后面,这个游戏基本上就是用各种筹码代替货币来买卡牌、挣点数的。」

番长一边指着说明的地方,一边仔细地为我解说:

「不过,这些筹码和卡牌都是从双方的公共区取得,因此……」

「原来如此,这里就会产生和对手的争夺战了吧。互相争夺想要的筹码和卡牌,这样的。」

「正是如此。歌丸小姐,您理解很快呢。」

番长似乎打心底里感到佩服。当然也许多少有些奉承的成分,即使如此他的话语也不像是在说谎,我也意外地没觉得反感。

「顺带一提。」番长带着些许兴奋接着说,

「这个游戏有『锁定卡牌』这个,相当于在现实中购物时的『预约』的系统。虽然有无论如何都想要的卡牌,但手头没有资金,却又绝对不想让别人买走……这时就会用到这个系统。基本上是这样。」

番长强调了基本上这个词。我尝试思考了一下他的意图后,「哦哦」地将想到的事情说出口:

「反过来说,也有抢先预约对手看着很想要的卡牌这个战略是吗?」

「对的对的!就是这样!好厉害啊,歌丸小姐!」

番长表现出一股天真无邪的兴奋劲,仿佛一开始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是装的一样。不知为何,这个人对我游戏理解能力很高这事高兴得不得了。真是个怪人。不过我对将棋也是这个样,也不是不能理解啦。

我正觉得有趣时,番长继续往下说:

「不止于此,在桌游里妨碍对手获利的行为被称为『Cut』。作为重要的战术之一,在这次一样的『两人对战』中这种倾向尤为明显,之所以如此……」

身为女流棋士这种事不说我也明白。我抢过话头:

「是因为在两人对战中对敌人的妨碍会直接使自己获利吧。当然会积极地这么做吧。另一方面,一旦到了三人以上竞争的对局中就需要稍微小心了对吧。因为自己对妨碍某人倾注力量时,获利最多的反而是第三者。」

「哦哦……」

回过神来,番长似乎已经把自顾自说明的我当作神明崇拜了一般,看我的眼神中都泛着光。

连我也愣住了。这个人怎么回事啊。是因为平时总要跟记性不好的人说明吗?

大概是注意到我有些被吓到了,他假咳了一下,调整情绪。

「像这样,本作是几乎没有运气要素的策略游戏,但由于卡牌摆放在场上的时机不同的关系,仍存在一成左右的运气成分。虽然这不是个享受聊天的游戏,但也不会强制玩家沉默。您觉得怎么样?」

这简直就是那个从我表明的喜好偏离了仅仅半步的游戏。

我微笑着回应他:

「看起来很有趣呢。请务必让我试试。」

「是吗!那就来玩吧!」

番长像个孩子一样喜笑颜开,飘飘然开始了准备。看来是真的很喜欢桌游吧。总觉得这笑容让我都跟着开心起来了。不过……

「顺便问一下,番长你玩这个游戏强吗?」

「啊,这个嘛。因为工作的关系,我和很多客人玩过本作,经验值也必然很高。而且说实话这游戏是会很明显看出知识差距的类型……」

「定式的知识与盘上游戏的强度息息相关呢。」note

注:「定式」的原文「定迹」指将棋中某一布局时的最佳固定走法。

「是的,正如您所说。话说,您经常用一些很晦涩的词呢。」

番长依旧面挂笑容,一边准备一边这么说道——然而接下来他却说出了让我也无法置若罔闻的台词。

「啊,不过请放心。因为一开始我也不会太动真格的。」

这确实是面对桌游新手时正确的关照。

但是对于我……这个在棋界一路厮杀至今的女流棋士歌方月乃来说,可谓是踩到老虎尾巴一般的发言。

我勉强维持笑容,轻声对番长说:

「这是在说——您会放水吗?以我为对手的话。」

「唉?啊啊,不,该说是放水吗,呃,那个……」

番长停下手头的准备工作,有些手足无措。我挂着假笑接着说:

「呼呼,以我为对手的话还请别太在意。请务必使出全力。」

「唉?不,但是,我刚才也说了,这个游戏有经验的人是有压倒性的……」

「番长。」

「我、我在。」

「请务必,使出全力。」

在我严肃目光的注视下,番长终于露出一副实在没辙的样子,吞了口唾沫,像是服了一样答应了。

「……那,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善哉。」

我笑着回应。果然无论什么胜负认真都是第一位的。话虽如此,为了多少缓和一些这剑拔弩张的氛围,我开玩笑地挑衅番长。

「呼呼,就算我赢了,也请不要气馁哦,番长。」

「哈哈,很敢说嘛,歌丸小姐。」

番长爽朗地笑了……虽然有些对不住他这样的好人,但即使是玩乐,只要是胜负之争,我就没有输的打算。我的胸腔中悄悄燃起了斗志。

我就这样接着听着番长有关这个游戏规则的说明。

确认到游戏的运气要素比我想象中还要更少后,我于这个基础上在脑内精确整理出这个游戏的主旨和获胜的关键。

嗯,有趣。除了下将棋,还能像这样「制定战略」的游戏,对我而言也很新鲜。

不过,正因如此,我才研究得认真到有些孩子气的地步。我已经不觉得自己会输了。

「那就开始吧,歌丸小姐。」

「好的。请多指教。」

我在对局开始时深深低下头行礼。番长一阵困惑之后,笑着说着「您、您太客气了」低头回礼。嗯,果然是个不错的人。不过……

「(对不住啦。几十分钟后,我就会让那笑容蒙上阴影。)」

即使如此,这里已经是殊死搏斗的世界了。双方都已经亮出真刀真枪,就再也没有「放水」这个选项了。

游戏一开始,我就如烈火般发动攻势。我利用这个游戏的关键「预约系统」,让常盘先生佩服地说着「歌丸小姐您理解真快呢!」的同时,反复对他进行妨碍,另一方面也顺利地整顿好自己的牌阵,稳扎稳打地走在迈向胜利的道路上。就这样过了23分钟后——

「我认输。」

回过神来,如同下棋一般,带着不甘与苦涩的投子认负已然响起。

——从我的口中。

……

啊嘞!?

我明显动摇地看着盘面——桌上的卡组,开始高速进行「脑内复盘」,番长则苦笑着为我打圆场。

「好厉害啊歌丸小姐!战略水平高到让人不觉得是第一次玩……」

「可是我输了。」

「那、那个嘛,毕竟是桌游,也有运气成分啦……」

「刚才您说这个游戏的运气要素只占一成。」

「是,是的,嘛。不过,那个,也许是那一成今天站在了我这边……」

「番长。」

我在此打断他的发言,抬起头,正视他的眼睛。

「胜者的谦逊,有时是对败者的冒渎哦。」

「……」

番长像是败给了我的气势一般露出奇妙的表情。看到他我才猛然回过神来。

「(不是不是,这不过是玩玩而已,为什么我要抛出大道理啊。)」

我的脸顿时发烫。自己动了真格却败北的事实对我冲击过大,不禁失了从容。表露出了原原本本的我,真是丢脸。

我慌慌张张要道歉:

「那、那个,不好意思,刚刚那是——」

「……确实」

「唉。」

可是,番长却自己一副大彻大悟的样子点了点头。

「小鸟游那副过于洋洋自得的样子虽然多少让人有点火大,但她也挺直爽的呢。」

「?小鸟游?」

是在说谁呢。我的脑袋上正浮现问号,番长就突然回头正视我的眼睛回应道:

「谢谢您,歌丸小姐。刚刚的指教,非常有参考价值。」

「唉,啊,不……」

我正困惑着,番长那边则是一副不习惯的样子摆出V字手势说:

「所以『璀璨宝石』是我赢了。好、好耶,耶耶!」

番长摆出一副极为生硬的笑容和手势。我看着他的样子,不禁被逗笑了。

「真是的,那是在做什么啊,番长。」

「不、不好意思。这是我表达喜悦的方式,虽然仍在探索中……」

这么说完,番长又喃喃反省着「总之不能拿小鸟游做参照物吧……」真是个有趣又温柔的人呢。而且,从各种意义上讲,我觉得他都很值得现在的我学习。

人格的部分自不必说,某种意义上「棋风」的部分也是如此。

「(实际上,他的战略非常出色。他对些微运气要素所设的缓冲明显比我高明。这确实是将棋里不会有的想法,因此很新鲜。)」

有一种,刺激到了大脑中平时未被使用到的部分的感觉。这说不定是件好事。师父所说的,我所缺少的「玩乐」,我感觉就在这里。

或许是照顾到我的不甘心,番长提案道:

「那刚刚的就当作练习,再战一轮如何?」

确实很诱人,但是……

「不,虽然很感谢你的邀请,但还是算了。」

「啊,您不喜欢吗?」

「不,不是这样的。正是因为太有趣了,才想要……」

我变得有些腼腆。

「和您一起玩些别的。」

说完我才察觉到,这是不是有点像对他表白一样……开始害羞起来。但番长本人却是……

「那太好了!」

他完全没有害羞的样子,只是纯粹地,眼里闪烁着光芒回应道。

「桌游,很有趣吧!」

「唉?」

虽然实际上并非告白,但我的话语中也包含了对番长个人的好意。然而,他却似乎完全没察觉到一般,仅仅是为新客人能发觉桌游的魅力而无比高兴。看上去就是这样。

我看着那副模样不禁笑出了声,回应他道:

「嗯,是的。很有趣……感觉要喜欢上了。」

「是吧是吧!」

番长看来是打心底里感到高兴。他一边迅速收拾「璀璨宝石」,一边向我确认:

「顺便问一下,您今天要在这呆多久?」

「啊啊,呃,还有一个半小时左右……」

「我知道了。那我就挑几个能短时间游玩的吧。」

「拜托了。啊,我也能一起看看架上的桌游吗?」

「当然。请务必一起。」

我站到天真地感到高兴的他旁边,一起望着桌游架。虽然我还是老样子搞不清状况,但还是被外观和名字吸引,从架上取出盒子,番长像是说着「您眼光真好呢」一般,满脸欣喜地为我简洁地介绍游戏内容。

其中虽然也有游玩人数五人以上的,需要「半天」的游玩时间的这种与在找的游戏完全不一致的,但番长也不会一口否定,而是简明扼要地为我解说那个游戏的魅力,激起我的兴趣,再说着「下次请务必玩玩看」来结束话题。

说实话,作为致力于振兴将棋的人来说,他那精湛的解说能力连我都想学习一下了。

我是真的打心底里感到佩服。

「番长的说明全都十分地简明扼要,真是特别厉害呢。」

「唉?」

对于我的评价,他一瞬间露出了惊讶的神情,随后又有些害羞地笑了起来。

「您能这么说,我很高兴……但这也大概都要归功于我的同事。」

「同事,吗?」

「是的。虽然很不赶巧她今天迟到了,但又该怎么说呢,我这个同事她……原本其实是个对桌游完全没有兴趣的人。」

「唉,明明是桌游咖啡厅的店员?」

「对,明明是桌游咖啡厅的店员。」

「真是很令人困扰呢」,他接着这么说道,表情却十分平静。

「想要向她这样的人进行桌游的说明,自然在说明的方式上就要下不少功夫了。」

「功夫……」

「说明要做到简洁。还要突出积极面。绝对不要用难懂的专有名词。详细的说明则要等到充分引起兴趣之后再做,等等。」

「原、原来如此。」

他似乎从这份工作中得到了很棒的收获……不过收获是从同事那儿得到的而非客人这点倒是让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不管怎样,这都是件好事。我向他道谢。

「承蒙高见,实属惶恐。」

「惶、惶恐吗。」

番长对我有些独特的用词产生了些反应。他就在闲聊间顺便问我道:

「歌丸小姐您经常会用到一些很独特的词语呢?」

「不、不好意思。该说是习惯吗,也许是因为生活环境导致的……」

不过与其说是受将棋的影响,感觉倒不如说是童年时期被叔母半开玩笑地灌输进来的。

番长回以笑容。

「不不,我只是单纯觉得能自然地说出这种词语很帅气哦。您应该也和我差不多年纪吧。」

「啊,我17。」

「那我们是同龄呢。」

番长露出了很高兴似的微笑。但随着对话进行,我不小心做出了不过脑子的发言。

「这么说来,番长您一边上高中一边工作,也很了不起呢……」

「啊,不是的。」

番长有些尴尬地否定。

「我,现在并没有在读高中。」

「啊……」

我当即就后悔了,心想「坏了」。要是平时的话我绝对不会犯这样的失误的,但按照刚才的对话走向,该怎么说呢,是陷阱。就算如此也太不过脑子了。

看到我这副愁眉苦脸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样子,番长为了照顾我便帮我打了圆场。

「不、不过请别在意。就结果而言我也是凭自己的想法退学的……!」

「啊,也就是说,原来如此,是因为有别的梦想……」

「不、不是,倒也不是这样的。」

第二次失误。今天的我也太不过脑子了。啊啊。真是的……

当我在心里正恨不得抱着头躲起来时,番长就接着说:

「总、总之,应该算是我自己也能接受的退学吧……」

「说、说的也是!我也觉得您再怎么样也不会是因为引发了什么问题才退学的吧!」

「呃,啊,不,我就是因为引发了相当大的问题才退学的……」

第三次失误。如果是以棒球的坏球数做比喻的话,我已经三振出局了吧。好想死。

我终于已经不止是在内心里,终于在现实世界里也快要用双手抱住脑袋躲起来了,番长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苦笑着说:

「啊哈哈,刚才那样可不行呢。我还有得学呢。」

「唉?」

「就是刚刚说明桌游的要点时提到的。要简洁地说出积极面的这部分,我完全没能做到呢。」

「啊……」

「要是小鸟游她在这的话,应该又会被她念叨一阵的吧。还好还好。」

「番长……」

他还能参杂着玩笑继续这样与我交谈,让我稍微松了口气。对着说错话的我,他仍旧是温柔以对:

「好了,我的『闻风丧胆退学事件~泥沼地狱篇~』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这又是个什么标题呀,超让人在意的!」

「哼哼,是吧?不过很可惜,这个话题不来店里光顾十次以上是不会透露的哦。」

「好会做生意哦。」

番长半开玩笑的样子笑着。就是这样的一副笑容,也使我再一次打心底里感到了救赎。真是个温柔的人呢。

他像是要回到话题般,假咳了一声。

「好了,咱们来玩下一个桌游吧,歌丸小姐。」

「嗯,好的。」

我都快忘了这事。像是要捉弄我一般,番长又煽风点火道:

「战败创伤差不多也该痊愈了吧?」

「很敢说嘛?」

我也以挑衅回应:

「下次……不,我不会再输了哦。我在这方面可是真的很强哦。」

「哈哈,那可真叫人害怕呢。既然如此,我也必须得全力以赴应战呀。」

「善哉。接下来我将会全战全胜,挫挫你的锐气。」

我趾高气扬地卯足了干劲。

吸取了刚才初战的教训后我已经不会再疏忽了。这样一来,虽然对番长有些不好意思,但为了恢复一下我的自我肯定感,接下来请让我尽情地开无双吧。

呜呼,哀哉,心慈面善之君子,番长阁下唷。note

注:原文就挺做作……

——然后,我们两人重新投入到桌游激战之中,一个半小时后。

于战场之上以全战全败之势漂亮地被挫了锐气的——是我。

……为什么?

「啊,时间差不多了。今天就到这吧。」

「唉?啊、啊啊,好的……」

听从番长催促,头顶上冒出大量问号的我站了起来。

……唉,我是前不久才刚得到女流名人的头衔吧?今天也是,虽说是险胜,但也是赢了技巧娴熟的女流棋士后才来的这里吧?就这样却还是,全败?

「……」

「那么,您总共点了两杯饮料,合计1100日元。」

回过神来我已经站在了收银台前。虽然我还没从恍惚的状态中走出来,但也还是勉强地做出了回应。

「……呃,用PayPay支付。」

「好的。」

我把手机放在番长伸出的读卡机上。就连平时感到可爱的电子音,今天也觉得有些刺耳。

付完钱后,番长说出了惯例的台词。

「欢迎您的下次光临。」

「唉?啊啊,嗯。也是呢。得回来复仇才行。」

「说、说的也是呢。」

番长尴尬地回应。我则是确认了手机上显示的余额,在别的意义上也该要抱住脑袋了。

「(说是这么说,我的荷包可没有宽裕到能每天来咖啡厅……)」

实际上,我的零用钱也只是正常女高中生的平均水平。下将棋的收入都由父母全额保管。当然,与将棋有关的支出都可以以「经费」的名义报销,所以我至今在花销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困扰。

但再怎么说我也没有胆量堂而皇之地把在桌游咖啡厅的花费当作「经费」向父母申报。

「(但只是用零用钱的话,就连一周来一次都稍微有点吃紧啊……)」

我「呣呣呣」地再次开始计算。

不知道是不是看见我这副样子而误会了什么,番长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样子低下了头。

「那、那个,呃,今天真的非常抱歉。」

「唉?」

「那个……大概是因为歌丸小姐实在是难得的人才,对规则说明的吸收程度给人一种『一点就通』的感觉,让我不禁以一个桌游玩家的身份,抛下工作兴奋了起来……」

番长害羞地挠了挠脸颊。

「结果就完全忘记了分寸……我真是个失职的店员。」

这让我打心底里感到羞耻,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番长继续说道。

不过确实,因为疏忽而让客人全败而归的桌游咖啡厅,仔细想想是有点过分。这样作为店员来说可能确实是失职的。不过……

我噗呲一笑,回道:

「我很高兴哦。番长你不惜挣脱工作的桎梏,也要和我认真地正面对决。倒不如说,我还得谢谢您呢。我今天真的过得很尽兴,不骗你。」

「歌丸小姐……」

番长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该怎么说呢,确实是不太有「店员」样的一个人呢。自始至终都完全没有「商业气息」。这对我来说……实在是件讨我喜欢的事。或许是这个原因吧。

回过神来,我已经不小心地从口中漏出了多余的真心话:

「而且,我最喜欢的就是认真对待『喜欢』的人了。」

「唉?」

「唉?」

……看到番长愣住的反应,我也愣住了。

并且在几秒钟后……我的脸颊开始慢慢发烫。我、我在说什么啊。面对同龄的异性,堂堂正正地说出了我最喜欢那个人的为人……

「啊,不,不是,那个。」

正当我慌忙地想要进行会话修正。就在同时,突然店门口的铃铛哗啦哗啦地响了起来。好像有谁进到店里来了。

「啊,欢迎光——什么嘛,原来是小鸟游啊。」

番长在看清进店的人后态度明显地发生了转变。看来应该是其他的店员吧。

往店门口看去,一个桃红色头发的可爱女高中生正可爱地鼓起脸颊发表着不满。

「呜哇——真扫兴。既然做都做了就干脆把接客的态度贯彻到最后啦番长。『欢迎回家,主人』这样。」

「不是,我们平常也不是这种接客方式的吧。」

「唉?我倒是经常干唉。有兴致的话。」

「请不要凭你的兴致改变我们店的风格好不好……话说,你看现在,是真的有客人在店里的。」

番长看向我。我已经结完账准备离店了,所以也已经没有再进行介绍的必要了,但还是向她行了个礼。

「我是歌丸。」

「绝了,这不是《笑点》嘛,这起名品味简直神了。」note

注:《笑点》是日本家喻户晓的搞笑节目并且同时也被称为日本最长寿的电视节目,一位名叫桂歌丸的老爷爷曾在节目中担任落语表演者。

她的联想对象意外地有年代感。我含糊地笑了笑,她还越来越来劲。

「我是小鸟游米芙露,多关照,小歌。」

「请、请多关照,小鸟游小姐。」

「话说小歌,抱歉哦?我,迟到了。」

「唉?」

「毕竟都怪我,才让这么可爱的孩子不得不和芝牛两个人一起玩了不是吗?」

「谁是芝牛啊,谁啊。」

「那我问你番长,你在食其家最爱点的菜是什么?」

「芝士牛肉盖饭。」

「你看这不就是芝牛嘛。笑死。」

「别笑了。话说迟到的道歉对象是不是搞错了啊,那边的辣妹小姐。」

「啊——番长神烦,恶心,没救了。」

「吐槽防卫过当了吧喂。」

哇,我现在到底在看什么啊。距小鸟游小姐登场明明才一分钟左右,两人的唇枪舌战就已经快让我看饱了。

我露出客套的笑容,悄悄摸向出口。

「那,那我就此告辞……」

番长有些慌张地来为我送行。

「那、那个,除了今天玩的以外本店还有很多其他好玩的桌游,所以如果您有兴趣的话,呃,欢迎您随时再来关顾。」

「好、好的。等我有钱又有时间的时候,还会再来的……」

实际上受限于荷包我也不能常来,所以就这么含糊其辞地说出社交辞令后便离开了。

可是,小鸟游小姐却完全不理会我正要离店的气氛,依旧随心所欲地抛出了下一个话题。

「所以,番长和小歌今天都玩了什么,战绩怎么样?」

「唉?啊啊,不。那个嘛……」

对于这个提问,番长有些尴尬。我叹了一口气,摆出营业笑容回她道:

「说来惭愧,我们玩了五局全是我输。那么我就此告辞——」

「唉,真假?笑死。小歌也太杂鱼了吧www」

「……什么?」」

听到这我也不得不停下离店的脚步。

「等、等等!小鸟游!」

番长注意到我生气的模样试图进行制止,但小鸟游小姐却完全不在意地往下说:

「哎呀,毕竟番长可是超弱的哦?居然连败给他www」

「唉?弱?番长?」

这话我可不能当没听见,我呆呆地望向他。他以一副非常不服的样子瞪了小鸟游小姐一眼后,叹着气向我说明:

「嘛,以她——小鸟游为对手的话,确实是我的胜率较低。」

「哼哼。」

小鸟游小姐挺起胸膛。但很快番长又接上了解释:

「但那是因为,我基本都有手下留情。而且啊,歌丸小姐您可得好好听我说。这人和你完全相反,是那种用全力反而会生气的。」

说到这番长好像来劲了,进入了抱怨模式。

「不仅如此这人还随便用『啊,刚刚那手不算』这种手段!可是一旦觉得她是新手就算啦,让让她吧,但接下来她马上就会用笨蛋一样的骰运杀了回来!所以实际上并不是说我弱……」

「啊哈哈,杂鱼阿宅的借口好逊!啊,不好意思,是小歌那边更弱来着www」

小鸟游小姐一边说着「笑死—」继续哈哈大笑……

我接受了那份嘲笑,露出听不下去的表情打开了店门。

「啊,歌丸小姐!非,非常抱歉,小鸟游她……!」

「啊嘞,小歌这就要回去了吗?我还挺想和小歌来一把的呢。」

番长对正要离店的我连连致歉的同时,小鸟游小姐却又天然黑般地继续说着挑衅的话语。

我对那两人——回以最棒的「假笑」。

不知不觉间,我吐出了完全无视我的财政状况的台词:

「那么『明天』的同一时间,还请再为我赐教——二位。」

就先从结论开始讲吧,我在那之后的大概三周时间里,不断地连败给这两人

先不谈我也像第一次时一样「理所当然地」输给了番长。在此之上,「小鸟游米芙露」小姐对我来说也简直是难以战胜的天敌。

她也正如番长的证言一般,真的会用「等等」和「运气」来进攻。这根本已经是超脱将棋概念之外的强大了,我也找不到什么方法对付她。而且以我的性格来说,「你的等等先等等!」这种话也是说不出口的。

还有一点就是,在我要求番长「禁止放水」的同时,小鸟游小姐又反过来要求他「禁止认真」,其结果就是番长变成了「辅助小鸟游小姐,只攻击我」的「辣妹的使魔」。

这样一来,只要是三人游戏自然就几乎变成了小鸟游小姐无双了。

但不可思议的是,我完全没感到任何不愉快。倒不如说,单纯地集中焦点于「游戏的乐趣」上的话,甚至可以说和小鸟游小姐同席竞技来得更好。

怎么说呢,她是那种骨子里就适合「玩乐」的人。赢了会高兴,输了就生气,把游戏过程整得热热闹闹的。真是个和我截然相反的人。所以从「在将棋的间隙中转换心情」这个角度来看,她是位无可挑剔的对手。

另一方面,我也很喜欢像第一天来时那样的同番长的双人对战。

在那个晴朗的休息日午后,与他相对而坐,一边品着美味的茶,再一同沉浸于智力游戏的时光,对我来说,是会唤起我初学将棋时的回忆的「宝物」。

……不过也包含了最后输掉时打心底里的不甘就是。

收回一下前言,其实在这段时间里,姑且由于运气的要素存在,我也凤毛麟角地赢过几回。

当然,我也会在胜利的瞬间情绪高涨,心里想着「今天真是太尽兴了,应该有一阵儿都不会再来桌游咖啡厅了吧!」然后将这份绝佳的心情保持到回到家为止。

到了晚上,在我悠闲地泡澡之时,不知为何雾气中竟然浮现出了番长的脸。然后就会产生「总觉得,果然还是很难说是完胜」的想法。

不止是将棋,凡是身居「职业」的世界的人,往往都会有最看重长远角度上的「胜率」的倾向。当然我也是其中之一。

在这个意义上,仅仅是「偶尔赢过」番长的话,在我看来,是没法说真的实力在他之上的。

在这个想法的影响下,当我从浴缸中跳出来时,胸中早已熊熊燃起渴望着下次胜利的斗志之火了。

结果,隔天我又理所当然地出现在桌游咖啡厅,又理所当然地被揍了个落花流水,又进一步燃烧起渴望胜利的气焰……像这样,最终陷入到了落败的循环之中。

我去桌游咖啡厅这事,已经完全变成习惯了。

于是,在某天结账时, 小鸟游小姐突然指出我的要害:

「小歌你,该不会实际上是什么职业选手吧?」

「唉——?」

我的脸色倏忽变得苍白。那一瞬,我还以为自己女流棋士歌方月乃的身份暴露了。但是,小鸟游小姐提问的意图似乎并不在此。

「哎呀,虽然由我这个店员来说有点不合适啦,但你来我们这的消费已经到相当高的金额了吧?小歌你以每周四次的频率过来,所以我就想着你是不是什么有正经收入的人呀。」

「啊啊,是问这个啊。」

虽然似乎女流棋士歌方月乃的身份没有暴露,但她也太敏锐吧。要应对这个人着实在各种方面上都绝不能大意,之前也曾有过一边说着「小歌这样不是更可爱吗?」什么的,就突然取下了我变装用的帽子……真是难以捉摸。

关于消费金额的事,我决定随便找个借口蒙混过关。

「呃,职业选手什么的先暂且不提,我是有份不错的打工啦。」

可是,这样的借口在别的意义上成了一步坏棋。刚说出「不错的打工」,小鸟游小姐就两眼发光地追问上来:

「唉,真假!是什么打工,也给我介绍一下——」

不过,在一旁听着我们对话的番长淡定地朝店的深处报告道:

「店长——小鸟游好像想辞了这儿的打工哦——」

「等、喂番长!骗你的骗你的,店长。我最喜欢这家店了——」

小鸟游小姐一边说着这话一边慌慌张张跑回收银台深处。善哉。我付完钱后,悄悄地以离店为由逃离了现场。

从店里出来后走了一会,我查看了一下手机电子钱包的余额,大大地叹了口气。

实际上她指出的,确实是我的痛处。

在作为女流棋士的收入由父母管理,我个人的财务状况又只是一般女高中生的平均水平的条件下,每周来四次桌游咖啡厅的花销实在太高。高过头了。现在我正处于将积攒至今的零花钱一步步蚕食至即将崩溃的状态。

再者,身为女流棋士,在这浪费的时间也不容小觑。因为这可以说是把我本来分配给钻研将棋的时间也占用到近乎崩溃了。

不过这点倒还不算什么问题,不如说对现在的我来说还有积极作用。

该说这就是既为姨母又为师父的真理小姐的慧眼吗。或许正是多亏了来桌游咖啡厅学到的「玩乐」,我最近在将棋方面的成绩很出色。甚至有些网络报道上还写上了「完全取回了状态」之类的评价。

说实话有关这点,连我自己都不是很明白「到底是什么地方起了什么作用」。不过,比起以前来说精神面貌更好了倒确实是事实。

现在对于之前烦恼无法解决在将棋上状态不好的时间,都转化为了烦恼「规格外的小鸟游小姐先暂且不提,我要如何赢过番长呢」的时间了。

明明同样是燃起了对胜利的执念,到底是为什么呢?预定要和番长一同对弈——不对,一起玩的话心里就会伴随着一种「激动」,胸口暖洋洋的,睡觉也安稳了。连母亲也说「最近脸色不错呢」,感到安心。实属善哉。

也就是说我去桌游咖啡厅一事,现在对我的本职来说净是优点。

……除了金钱方面以外。

「(该怎么办呢……)」

正常来想,应该是和父母说明情况后请求增加零用钱更好,可是这唯独对我们家来说是绝对不可能的事。要问为什么……

「(我家的父母对『游戏』简直是过敏到惊人的地步啊。)」

虽说那两人绝不是什么坏父母,但是唯独在「游戏」这事上,不管是电子的还是实体的,都对我进行着极端的供给限制。尤其是我母亲的这个倾向更强。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以前母亲,和她的妹妹——真理小姐之间发生的,关于「将棋」的故事。这是因为……

母亲在童年时期就在附近的将棋教室里上课,凭借她生来的认真性格不断提升实力,只是过了一年左右,就已经有人认为她有望成为职业选手了。

有一次发生了这样的事,真理小姐说着「最近都没有好玩的游戏了好闲啊」,一时兴起就开始和姐姐去同一个将棋教室上课——不过仅仅三天,就完胜了姐姐。

于是那惨痛的败北,理所当然地使母亲寄托于将棋之上的理想……甚至对「游戏」本身的兴趣都夭折了。

自那以后,母亲就彻底放弃将棋了,而另一边总是随心所欲的真理小姐则是说着「将棋还蛮有趣的嘛」,凭着着这样的兴致继续下着将棋,最后成为了女流棋士。

……

嗯,这么看来会讨厌游戏也不意外吧。

虽说这是我母亲的故事,但是每次听都会让我感动到想哭。要说最能令我落泪的桥段,那就是我的母亲在那以后不管怎样还是热诚地支持着真理小姐作为女流棋士的活动,到了现在,她也正为着我的棋士生活提供着最大限度的支持。实在是温柔过头了。

尤其是在我小时候因「憧憬姨母」而对将棋产生兴趣的时候,她还特地买来了桌游的「动物将棋」,陪我一起「快乐地」游玩。

……虽说当时还小的我当然无从得知母亲曾经的故事,但现在想来,我到底做了多残酷的事啊。说实话现在我也还在后悔。更别提,母亲对自己那悲惨的经历从来都是只字不提,只是笑着与儿时的我下着将棋,而她的这份母爱,又该说她是个多么的「温柔的人」啊。

不过,正因如此,正因有位这样的母亲,我才想尽可能地尊重现在想与所有游戏以及「玩乐」保持距离的她。

所以无论我荷包的状况有多么紧迫——

「哟,老妈。我要去桌游咖爽玩,拿点钱来。」

——这种话我怎么说得出口!何等的不孝女啊!简直就是恶魔!

因此,向父母说明情况来要求更多零花钱的做法只能完全驳回。

这么一来,就只能偷偷地打工了……

「(这倒要问了,我又要从哪挤出时间来啊。)」

本来我就削减掉将棋的时间去桌游咖啡厅玩了。在此之上再叠加打工的劳动时间,再怎么说也不太可能了。

倏地,小鸟游小姐的发言从脑中闪过。

「不错的打工……吗。」

如果真有那种东西,反倒是我才想知道。

不用花太多时间,同时又有高薪,又不会暴露棋士的身份。

要是真有那么方便的打工——正当我这么想的瞬间,手里握着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一看,难得地是师父——真理小姐的来电。

「喂,听得到吗」

〈啊,小月?是我,之前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之前的事?呃,是啥来着?啊啊,是在说关于我玩乐不足的建议那件事吗?」

〈不,不是那个。不过,既然说到这事了,你最近状态不错嘛。感觉棋风好像展现出了一些柔软性。〉

「谢、谢谢您。确实如此,多亏了师父我才找到了不错的『玩乐』……」

〈那太好了。不过,今天的正题不是那个。我还有一件事想问。〉

「还有一件?呃,还有什么来着?」

我和真理小姐之前谈话的内容,我记得应该只有「玩乐」的事吧。

对于怎么也想不起来的我,师父有些讶异地接着说道:

〈真无情啊,小月。之前在咖啡厅要分别的时候,不是还有个重要的邀请吗?〉

「分别的时候,邀请?呃……」

这么一说,我才模模糊糊回忆起来。对啊,记得那时她握着我的手说出了什么奇怪的提议。当时我因为满脑子都是「玩乐」的建议,此外的东西就左耳进右耳出了。记得,那是……

真当我处在回想之时,就像是要推我一把一样。在这个恶魔的时机。

真理小姐下出了那一步连在女流棋士时代都不曾有过的,戏剧性的将军。

〈小月你呀,对一份不错的打工有兴趣吗?〉

翌日,我来到真理小姐指定的地方,那地方令人有些意外,意外到以至于让我不禁张大了嘴巴。

「这里是……」

那是位于本地荻洼的,最近我经常去的那栋商住混合楼——在四楼经营着桌游咖啡厅「Kurumaza」的那栋建筑。

以防万一我还再次确认了手机的地图软件,没错。就是这里。

荻洼Interaction大楼,五楼。

「(没想到在Kurumaza的楼上,就是真理小姐的公司……)」

我和妈妈对真理小姐现在工作的了解状况就只有「是社长」和「还算忙」这种程度,没想到事务所就在离我们这么近的地方。

我思考了一番,决定今天坐电梯到五楼。不知为何,我有些不好意思走楼梯经过「Kurumaza」的入口前往五楼。倒也不是说因为我做了什么坏事。

出了电梯后,我环顾四周,与占用了整个四楼的Kurumaza不同,五楼由三间左右的房间构成。

税务师事务所,征信所。以及——今天我要拜访的公司。

人才派遣公司Role Worker。

站在用简洁的字体写着公司名称的冰冷的大门前,我调整着呼吸。

……为什么呢,明明是同一栋大楼,这里却和Kurumaza的轻松氛围截然不同。不过真要说起来,其实是Kurumaza那边更奇怪就是了。我记得那里的装饰是小鸟游小姐擅自弄的。

我按下设置在门边的门铃。然后很快屋内就传来了声响。

「来了来~了,门没锁哦——」

「打扰了。」

我怀着一丝紧张感开门进去。映入眼帘的是合乎商住混合楼的小规模办公室的装潢。房间的中心放置着一张应该是公务·接待兼用的长桌,周围还配备着四把左右的办公椅。而在长桌的后方,则摆放着一张想必是社长专用的商务办公桌。此刻真理小姐正坐在那里。顺带一提,眼下我并没有见到其他员工的身影。

真理小姐注意到我来了,从电脑屏幕旁探出头来,露出亲昵的微笑。

「你总算来啦,小月。」

「是,师父。」

「叫真理小姐。啊,或者在这里就叫我『社长』。」

说着真理小姐站了起来,走到我这边。而我则环顾着室内喃喃自语:

「社长……」

「对,社长。怎么样,我的公司?」

「呃,就算您问我怎么样……」

说实话虽然不算气派,但也没什么可以明显需要吐槽的地方。就算问我感想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姑且还是有个在意的地方。

「呃,那个是……?」

从办公室的入口往里看去,右手边深处的角落里有一道蓝色的。呃,记得应该是叫作蓝幕吧。在它的前面还摆放着摄影器材一样的东西,甚至连貌似服装店的试衣间的更衣箱都有。以这种小规模的办公室来说,它们的存在给人感觉占了相当大的空间。

真理小姐回答了我的疑问:

「啊啊,那个是拍个人照片的地方,有时也会拍拍视频。」

「拍照片和视频……?」

我不禁吞了口口水……这是因为常听到母亲说「真理狭好像在做什么可疑的工作,好担心呀」这样的话。

然后像这样实际来了一趟后,就不禁觉得母亲的担心要成真了。

商住混合楼里的可疑办公室。不愿透露的工作。不见踪影的员工。神秘的摄影棚。打着「人才派遣公司」的旗号,然后……

「(之前见面的时候,真理小姐好像还和一位金发少年挺亲密的来着……)」

我不禁眯起眼睛,直盯着真理小姐。

「(被不错的打工这样的词钓过来可能确实有些轻率了。)」

我马上就后悔了……嗯,今天还是随便应付一下就回家吧。

下定决心后我看向真理小姐,她却也好像完全读懂了我的思考一般笑眯眯地看着我。

「小月,你是在怀疑我的工作的性质吧?」

「唔。没、没那回事……」

被说中的我不禁别开视线。但是真理小姐咯咯笑着说出了我意想不到的发言:

「你说对了。我确实是染指了不能跟姐姐说的灰色产业。」

「咦?」

「话虽如此。」

真理小姐朝我Wink了一下。

「我没有做烂到对不起小月和老天的工作哦。」

「真理小姐……」

姨母的态度还是老样子,我松了口气。是啊。她从以前起就是这样的人,虽然确实是有些自由奔放,但还是守得住最重要的底线的。所以我和母亲才一直和她那么亲近。

我露出安心的笑容,向真理小姐问道:

「所以,您的工作具体来说到底是……」

「啊啊,嗯,那个嘛。总之极端点说就是……」

她笑着,堂堂正正地,毫不羞耻地,说了出来:

「青年的租借服务吧!」

「啊,我今天有事要顺道去趟派出所,所以得先走了。」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姨母立刻拼命拉住了正要往派出所跑的外甥女。

面对用着完全丧失了亲情的冷酷视线蔑视着她的我,师父——不,是巽真理狭(29岁)泪眼婆娑地辩解道:

「不是的不是的!都说了我没在做触犯法律的事!」

「原来如此,是在巧妙地在法律边缘疯狂试探的工作是吧。不愧是师父,脑袋真好。」

「注意说法!都、都说了不是……啊啊,真是的!看这个,快看。」

师父唰唰挠头,不知为何突然墙壁上装着的电视启动了。然后上面播放出了像是用硬盘录像机录制的画面。

在画面里显示出的,似乎只是一段平平无奇的街头采访……啊,不,还是有点奇怪的。虽然接受采访的是个男高中生,但是该怎么说,发言像个怪人一样,挺有趣的。子画面中的摄影棚里的艺人们也咯咯笑着。看来是综艺节目的一个单元。

看了一会,我恍然大悟,问道:

「啊,该不会这个高中生是……」

「对,是我们派遣的孩子。」

「啊啊,说的青年租借服务是指这个……」

真理小姐看到我总算理解,关掉了电视。我为自己的误解道歉,接着说着「这么一来……」推进话题。

「就是说你们是艺人事务所或者临时演员派遣公司一样的?这样的话就……」

「啊——不,这就是我们稍微有些灰色的地方了。」

真理小姐有些尴尬地挠挠头。

「你看了刚刚街头采访也知道,明确标榜那是『临时演员』或演员是不太行的。」

「哈,确实。毕竟那个看起来就是个在街头偶然采访到的男生呢。」

「对的。不过对话的内容本身不是假的。派遣过去的男孩子是真的拥有着那种性格和故事的哦。这点是保真的。不过……」

「唯独『街头偶然』的部分,是赤裸裸的谎言是吗。」

「正是。」

真理小姐苦笑着……原来如此,就算没有触及法律,也确实是对生性认真的母亲难以开口的工作呢。

真理小姐进一步详细说道:

「除此之外,我们也会派遣人员去活动或着签名会凑人头,承接简单的快闪表演,陪同进入单人无法预约的餐厅……」

「啊—……那确实是『人才派遣』呢。有点灰色啊。不过……」

这时我突然想起师父的棋风,不由得轻声笑了出来。

「真有师父的风格呢。在将棋上也是,您下棋的特点就是既大胆又特立独行啊。」

「谢谢夸奖啦,小月。啊,不过一定要跟姐姐保密哦?」

「哼哼,知道啦。」

虽说确实有一些地方处于灰色地带,但似乎也不是反社会的工作。

理解了真理小姐的工作后,我决定再次询问:

「所以您想拜托我的工作是什么?」

「对对,这个嘛。是个非常适合没什么时间的你的,很赚钱的,非常简单的工作哦。」

「唉,善哉。刚好我也在找这样的工作。」

「哼哼,那就好说了。然后呢,我想拜托你的工作是……」

「嗯。」

「租借男友。」

「啊,我先去一趟文○春秋再回家。」

「等等等等等等!某种意义上这比去派出所更需要等等!」

「怎么一到我的打工,业务的可疑程度就突然飙升了啊!」

「不是的不是的!我说的租借男友是那种哦?不是性的意义上的那种哦?」

「我当然知道!我就是在此之上坚定拒绝的!」

「为什么?」

「问我为什么……!」

……啊,啊嘞,为什么呢?

师父没放过我一瞬间的迷茫,见缝插针。

「虽然刚才图省事直接说是『租借男友』了,但是我们的承接的业务和世间一般的看法有些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呢?」

「小月想象中的应该是像这样,一整天一起约会,让客人享受到模拟恋爱的感觉最后再收钱的那种吧……说白了就是爸爸活对吧?」

「嘛……是这样的。那真理小姐您指的不一样的地方是?」

「这么说吧。我这儿的是和采访、活动和签名会那些一样的哦。我们承接的不是模拟恋爱,最多也只能说是作为『托儿』的男友。也就是说……」

真理小姐在此顿了一拍,接着激动地说出「租借男友」的定义。

「是以『他人』为目的,向周围炫耀为主要作用的租借男友哦!」

「那也不是什么能理直气壮说出来的事吧!」

听到我的吐槽,真理小姐无奈地耸耸肩,倦怠地叹了一口气。

「小月啊。人这种生物,总是会有需要有优秀伴侣的设定的时候的哦。」

「什、什么啊,突然说服力就上来了。」

师父假咳一声接着说:

「所以说,这是个不像字面意思上那么可疑的工作哦。毕竟主要工作是给SNS提供素材。」

「啊啊,也就是上传约会照片这种吗。」

「对。也就是『男友临时演员』。当然是没有性方面的接触的。而且一开始就会彻底查明身份,要出远门的时候,还会跟隔壁的征信所合作派人监视的。顺便一提,工作时间和工资大概是这个数。」

说着,真理小姐给我看了眼手机上的数字……!

「这、这还真是不错呢……」

我的双眼不禁都变成了$的符号。这确实是份「不错的打工」。甚至可以说好过头了。而且只是拍拍照这种程度的话,工作上要花费的时间也很少。

见我开始考虑了,真理小姐则继续补充说明道:

「最近有个主要承接租借男友业务的孩子离开我们事务所了。可是这个需求还挺多的,作为我们的招牌业务之一,急需补充人手啊。所以即使给报酬和工作时间一点优待也行,你懂吧。」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开出这么好的条件…….」

「对。而且毕竟是工作,用隐藏身份的艺名也是OK的。」

这份打工跟现在的我简直是完美契合。我不禁动摇了起来,但是,还有个问题。

「啊,真理小姐。但是这个是『租借男友』吧?又不是『女友』。」

「那还用说。我才不会把可爱的外甥女出租给素不相识的男人呢。」

不不,出租给素不相识的女人就可以了吗……现在的重点不是这个。

「我,要扮演男性吗?」

虽说一个完全脱离原本「歌方月乃」的角色,对我来说也比较方便……

「是的。没关系的啦,因为小月你不仅是个美女,长相也有着男子的英气呢。」

这是该高兴的事吗。对着烦恼着的我,真理小姐接着说:

「而且你看,小月不是很擅长变装吗?」

「唉?该说是擅长吗,只是稍微调整一下气质就变了。特别是头发,只要一扎起来,简直可以说是判若两人了。」

其证据正是在桌游咖啡厅至今还没暴露「歌方月乃」的身份……

「对!这就是最重要的!啊,你先等一会儿!」

真理小姐突然呼哧带喘地哒哒跑向事务所的深处,几秒后,她手里拿着某个东西回来了。

「这个这个!虽然是买给前任的那位用的,但最后也没用上。」

「哈,金色的假发……吗。」

我顺势接过,喃喃自语着。因为真理小姐暗暗催促着我「快戴上」,没办法,我只好走到旁边的全身镜前开始穿戴。

中途,真理小姐接着娓娓道来:

「前任的那个孩子嫌麻烦,就自己染了头发。因为是本人喜欢所以也没什么问题,就是这个假发一直排不上用场有点浪费,刚刚好给你。」

「哈……金发的前任前辈啊……」

……说起来,上次见真理小姐的时候,我好像就有看到她约了一位金发少年来着。如果那就是「前任」的话,我的工作就要将他的角色——艺名给继承下去了?这么说来,记得那个时候……

「啊啦,不是挺好的嘛。」

这样想着,不知不觉间我已经穿戴好假发。

正面看过去,俨然一个金发美少年。

给人的感觉完全就不是同一个人,连我都不禁佩服自己了。

「哇……好厉害。这就是,我watashi——」

「啊,这里第一人称应该用『我ore』才比较像样吧。」

确实应该这样。我清了清嗓子,把声音降了一个调试着说了说:

「……这就是,我ore?」

「Excellent!」

真理小姐啪啪鼓掌。虽然我觉得她有些夸张,但说实话连我也觉得挺不错的。本来我就是那种改变了发型气质就会变得完全不同的人,像这样再戴上假发,简直就感觉连自己的意识都可以轻易地切换成另一个人了,让我都不可思议到有些兴奋了。

真理小姐陶醉般继续称赞道:

「和我想的一样。小月你也太适合男装了。这样就已经可以直接上场实战了呢!」

说着,真理小姐「啪」地拍了一下我的后背,也不听我回复,就已经帮我缔结好了打工的合同。

「那就拜托你了。我们公司的招牌租借男友——」

随后这个派遣公司的社长。

对着面前这个,已经完全化身为一位带着副伶俐面孔的金发美少年的我。

给予了我曾一度听闻过的「那个名字」。

「——『宇佐树』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