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无名故事的终焉 3.过去的矜持
耳语会动摇人心。人会听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人心也会被甜言蜜语所打动。
瓦尔托很清楚,不能将这种情感一概而论为「软弱」。只要人还活着,会想依赖希望也是理所当然的。比起悲伤更想要喜悦,比起痛苦更想要快乐,会如此期望是人之常情。对于看不见未来的人,这种无知正是他们能继续前进的救赎。
但是他,已经不再拥有这种救赎的他,只能把一切都仰赖在那唯一的希望。为此他不吝践踏他人。反正只是个会被改写的世界,痛苦与死亡迟早都会被消除。
瓦尔托在森林的深处找到了一个小小洞窟的入口,吁了口气。
「是这里啊。原来真的没有路可以过来。」
洞窟被生长得茂密的树木完全遮住,根本没有通往这里的道路。他依照先人的纪录转移到附近,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他用魔法烧掉入口附近的树木,把手放在眼前那个禁止他人进入的结界。
「果然很坚固啊。看来得费点时间了。」
瓦尔托为了将结界无效化而开始咏唱。结界犹如厚重的铁壁一样,半吊子的手法感觉无法破解。他的额头开始冒汗,结束了漫长的咏唱后总算解开了结界,此时周围已经是一片昏暗。瓦尔托耸起肩膀喘了口气,踏入洞窟之内。
在弯曲狭窄的通道前方,有着他此次的目标。
沉睡在石制台座上的美丽的女子。她有一头明亮的褐色卷发,怀中抱着一面古老的椭圆形镜子。
但他需要的只有那面镜子。眼前设有比入口更加复杂的结界,想必是为了不让人带走镜子。瓦尔托紧张地舔了舔嘴唇。
「好啦,我可以不吵醒她,只把镜子带走吗……?」
他准备的计策有两个,而这就是第二个。假如先人的记述正确,只要镜子不被破坏,她就不会醒来,应该是这样。如果记述有误,到时也不过是自己死在这里罢了。
瓦尔托调整呼吸,再次开始漫长的咏唱。
接着,世界再次开始转动。
※
一年的最后一个月也只剩一半的时期,临近年关的法尔萨斯城都展现出充满活力的热闹景象。
新年后再过一个月,也即将举行国王的婚礼。虽然现在城都就已经开始有了欢庆的气氛,但也并非所有人都欢迎这场婚礼。住在城堡附近一间大宅邸中的女子,正是以生厌的眼神看着热闹街道的其中一人。
她今年二十岁,并非这栋宅邸的正统继承人,而是身为贵族的父亲与外面的女人生下的孩子。她的母亲是冈杜那人,她在那里出生,十三岁前还与母亲一起生活。也因为这样,她成功躲过了震撼整个法尔萨斯的儿童失踪事件,她过了十三岁后,在母亲去世的同一时期,被身在法尔萨斯的父亲收养了。
「如果可以倒回时间,是吗……」
她用手指卷起自己金色的长发。
明明不想回忆,她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个男人。
他们之间的距离曾经很近,现在却十分遥远。与他最后一次说话时,女子便感到两人此生不会再有交集。
原本他们之间就没什么恋慕的情感。有的只是对对方的好奇心以及尊重这两种不同的心情。所以虽然现在分离两地,她也不会因此而感到任何悲伤或后悔。
即使如此,她偶尔还是会想起这件事,明明不愿这样,脑海中依然会闪过他的面容。
也就快半年了,她认为自己差不多该忘记这件事。
然而,她虽然如此强烈地希望着,同时也很清楚。
自己这一辈子恐怕是再也无法忘记他了。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会听信那个可疑男人的话。
※
打个比方,假设那里有一片小小的森林。
森林里面栖息着动物、昆虫还有树木,森林缓慢地变动,但本质始终维持。
但是,当有人对那片森林涌起兴致,开始观察它,着手实验的时候──森林就变成了一处箱庭,开始扭曲。观察者的存在使得世界变质为箱庭。
生存于该处的虫子们,是否有逃脱箱庭的力量呢?
缇娜夏正感慨地眺望着一个箱庭。
这个巨大的箱庭是以大陆为模型而制成,边长大约是三名成人张开双手的长度。在铺满整个桌子的箱庭之中,还有一座小小的铎洱达尔城。
「工匠实在是很厉害呢。」
「这是花费半年的作品喔。听说杜尔札是完成之后才决定要重做。」
雷吉斯笑着回答。这个箱庭是以整个大陆的势力图为模型,今天才交付给城里的。缇娜夏眯着眼睛看着以鲜艳颜色的线与金属零件划分的国境。
其中拥有最广阔领土的,是从大陆中央跨到南部的法尔萨斯。
法尔萨斯与铎洱达尔的东边国境相邻。其他与铎洱达尔接壤的是塔伊利和几个小国,以及叫玛葛达鲁西亚的小国。
女王一一确认了这些国家,点了点头。
「以前城都外面几乎都没人居住就是了。」
「你是指魔法师的数量在增加吗?」
「或许有一部分也单纯是因为整体人口增加了吧。再来就是铎洱达尔吸收了很多塔伊利出身的魔法师。」
这件事的契机是她四百年前采取的政策。也正是因为他们开始接受遭到塔伊利迫害的魔法师,塔伊利才会进攻铎洱达尔。自那场战争以来,铎洱达尔直到今日都未曾被卷入战火之中。这也是由于他国知道这个国家拥有着重在魔法的特异性质。如今的铎洱达尔既走在魔法研究的最尖端,也会回应来自其他国家的魔法相关咨询与调停。
雷吉斯用手划过自国的国境,露出可掬的笑容。
「这样一来只要与法尔萨斯联姻,我国的立场也将稳若磐石。还请你努力笼络对方。」
「我会努力啦……但关于这一点请不要太过期待。」
她的未婚夫虽然会听从她私人的要求,但公事方面绝对不会有所退让。虽说两人之后会结婚,但她认为这点不会有任何变化。不如说想到他蛮横的作风,缇娜夏感觉都要爆出青筋了。
彷佛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对话想起了一件事,雷吉斯确认时钟。
「差不多到该试穿婚纱的时间了吧?我送你过去。」
「啊,不要紧,我会用转移过去。谢谢你。」
婚纱由法尔萨斯的裁缝师负责,缇娜夏因此总是前往法尔萨斯城进行试穿或是调整尺寸。
离她退位并嫁到法尔萨斯的人生转机还有一个半月。
她的岔路已经近在眼前。
「陛下不去看缇娜夏大人的试穿吗?」
听到儿时玩伴如此询问,奥斯卡的视线从文件往上抬。
「现在就看的话,当天的乐趣不就减少了吗?再说,那家伙穿什么都很适合。」
婚礼的准备事宜进行得相当顺利。当然,这件事是与铎洱达尔合作推动准备,但就工作量上来说,迎娶王妃的法尔萨斯需要做的事压倒性地多上许多。奥斯卡同时处理着日常政务与这些事,突然歪头表示不解。
「话说,是不是最好邀请一下菈碧妮亚?」
「请、请不要问我这种问题。」
诅咒了法尔萨斯王家的魔女,就是奥斯卡的亲生祖母。
拉札尔听到主君这句话,不由得退缩了起来,明明前阵子还差点被菈碧妮亚杀死,不知该说他是胆识过人还是满不在乎。看到儿时玩伴惊慌失措,奥斯卡不由得苦笑了一下,用笔帽按了按太阳穴。
「算了,之后再问问看父亲吧。毕竟也不知道她到底住在哪。」
「不用向缇娜夏大人确认吗?」
「我想那家伙应该没有意见,可能反而会问难道不用邀请吗?」
与出生在这个时代的奥斯卡不同,缇娜夏是四百年前的人,身边已经没有任何亲戚。即使在原来的时代,她也在出生后就被迫与父母分开长大,想必是过着与家人无缘的人生。也因此,她反而会莫名在意奥斯卡的血亲。
「魔女啊……」
拥有绝大的力量,立于世界幕后的存在。
他身上继承了世界仅存三人的魔女的血液。而即将成为他新娘的女王,以及将来他们之间生下的孩子,也都拥有这种庞大的力量。
但奥斯卡认为,无论个人的力量有多大,也不至于改变世界。无论是他、他的妻子,甚至是他们的孩子们,总有一天都会埋没于历史之中,这样的血脉及力量也会逐渐淡薄。他并不认为这是一种遗憾,而是理所当然的事。
此时房门被轻轻敲响,奥斯卡回应之后,来访者就走了进来。缇娜夏穿着长至膝盖的白色礼裙,见他目瞪口呆,她当场拉起了礼裙的裙摆。
「奥斯卡,你看你看。」
「那就是婚纱吗?脚都看得一清楚了。」
「不是。不久前开始缝制婚礼上要用的布料,这是用之前粗缝时用过的布料修改的,到时正式要穿的婚纱会更长一些喔。」
缇娜夏这样说完,原地转了一圈,裙摆的部分呈现内包着空气的圆形展开。纤细的脚部曲线变得更加明显,让奥斯卡微微皱起眉头。
「你真是个小孩子……」
「咦?为什么?不适合吗?」
「很适合,很可爱。」
他站起身走近未婚妻,将双手伸进笑容满面的未婚妻的两侧腋窝,把她抱了起来,接着像是在逗小孩子般自己也转了几圈。被出其不意地这样甩着,她不禁发出了「喵──!」的叫声。被放回地面后,缇娜夏摇摇晃晃地靠在奥斯卡胸前。
「为、为什么啦……」
「因为你看起来很希望我理你的样子。」
「是这样没错……但也不是这样。」
见缇娜夏鼓起了脸,奥斯卡笑了出来。他抱起女子轻盈的身体,回到了办公桌的椅子前。缇娜夏坐在扶手上,开始看起奥斯卡递给她的文件。
「是婚礼的安排事项吗?感觉很辛苦呢。」
「别讲得事不关己一样。不过,大部分工作确实都落在法尔萨斯这边。其实你也不用带任何东西,直接嫁过来就行了。」
她不过刚好是一国的王族,法尔萨斯以前也曾迎娶过没有任何身分地位的王妃。结婚当天她身上的每一颗宝石,都是由法尔萨斯准备的。
然而,缇娜夏像是理所当然一般指出了其他问题。
「当天的魔法警备怎么办?若是让铎洱达尔的魔法师入城会有问题的话,就由我来吧。」
「你是不打算当新娘了吗?」
「当然要,但警备这种小事我自己能够处理。就在圣堂内施加禁止魔法的构成吧。虽然也可以把范围涵盖整个城都,但万一出现急重症病人就伤脑筋了。」
奥斯卡眯起眼睛看着讲得若无其事并把文件还给自己的女子。
「该不会你在自己的即位典礼也是这么做的?」
「当时没有禁止魔法喔。毕竟这样会让铎洱达尔的魔法师们很为难的。不过我有张开感应,要是有人未经许可使用魔法,我马上就会知道。既然知道了,再来由我制伏就行了。雷吉斯即位的时候也预定采取同样的措施喔。」
「要是由你去制伏别人,肯定会引起巨大骚动吧……」
不过,会出席缇娜夏即位典礼的人,势必不会做出这种鲁莽的举动。毕竟她当场继承了十二位精灵。假如反抗她就会被杀──当时现场的气氛就是不禁让人这样认为。而现在她将带着精灵一起嫁到法尔萨斯。
奥斯卡瞥了坐在扶手上抱着膝盖的女子一眼。
「真亏铎洱达尔愿意放你离开啊……」
「咦?是吗?但是像我这样的危险人物,留在自己国家反而会更加不安吧?铎洱达尔可是没人能阻止得了我喔。」
缇娜夏说得泰然自若,奥斯卡有一瞬间彷佛从那暗色的双眸看到了无尽深渊,不禁皱起了眉头。
她从前曾凭着那股力量登上了王座。而在四百年后的今天,需要的依然是出众的力量。
所以假如铎洱达尔想要废黜她,靠力量是无法实现的。
既然这样,拥有阿卡西亚的法尔萨斯不是更有可能驾驭她吗?
换句话说──奥斯卡被视为是一个有办法杀死她的人。
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角,望向缇娜夏,她一脸疑惑地歪了歪头。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耶。」
「没事……」
只要什么事都没发生就行了。一直以来就算与她在一些小事上的意见有所不同,但从未决裂。一定没问题的。两人将共同度过安稳的一生。
奥斯卡想要拭去自己内心的不安,执起了缇娜夏的一缕发丝。她呼应这个动作把脸靠了过去,奥斯卡便吻了她光滑的脸颊。这让缇娜夏像少女一样满脸通红。
「咦?怎、怎么了突然这样?」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陛下,您是不是忘了我还在这里……」
拉札尔的声音显得有些疲惫,奥斯卡闻言回说「我没忘」。
缇娜夏从办公桌的一隅拿起一本书。
「咦?你也会看童话书吗?」
「这是作为城堡的资料买来的书,虽然没办法全部看过一遍,但部分我还是会过目一下。」
「哦──啊,这是忘却之镜的故事。这个故事就算到了现在的时代也还没发现原因啊。能够吸收悲伤的镜子,我想应该是精神操作系的魔法具吧。」
「难道不是编造的故事吗?」
「不晓得呢。这故事在我出生前就有了。」
她发出天真无邪的声音,不断地翻阅着童话书。奥斯卡看到未婚妻这副模样,不禁微微苦笑。
两周后即将迎来新年,这段时间八成得每天忙于工作吧。但只要一想到与她共度的未来就等在前方,就算再麻烦的工作也不会觉得辛苦。能够与渴望已久的对象一起生活的日子即将开始。现在也只能相信着那一天的到来,继续前行。
※
玛葛达鲁西亚是位于铎洱达尔南方的小国。国土基本被森林覆盖,小规模的城都及不到二十个的村庄四处分散。这些村子几乎都以农业与畜牧业维生,过着和平的日子。
玛葛达鲁西亚的西南方受高山与深邃的森林包围,甚至没有开拓道路。能够透过街道往来的只有邻国铎洱达尔。但也正因如此,玛葛达鲁西亚只需维持最低限度的军备,几百年来都无须担心外敌。毕竟魔法大国本就建立于曾是广阔荒野的土地之上,对进一步扩大领土也始终漠不关心。
在战乱不断的大陆东部小国之中,玛葛达鲁西亚也曾被揶揄为「铎洱达尔的尾巴」。然而玛葛达鲁西亚的人民完全不在意这些揶揄。大多数人都认为可以过上平稳的生活才是最好的。
──离新年还有一周的这天。
玛葛达鲁西亚的王妃婕玛因为丈夫一直没有起床而觉得不对劲,来到了他的寝室。
国王乌贝尔特现年五十五岁上下,健康方面没有任何问题。他总是精力充沛地工作,偶尔容易沉浸于空想之中,尽管不是那样聪慧,但也因为为人友善而受到国民的仰慕。
「陛下,您身体不太舒服吗?」
记得昨天久违地有来自他国的商人到访城内,国王对那些珍奇的古董道具兴味盎然。他还买了好几个商人推荐的东西,心情相当不错。
不过,今天是突然身体不舒服吗?王妃因为没有听到他的回应而有些不安。靠近床后不断摇晃他的身体,但国王始终没有醒来,让王妃的脸色逐渐发青。
「陛下……来人,快来人啊!」
婕玛为了叫人过来而冲出房间。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床的内侧──有面老旧的镜子落在地上。
※
新年庆典即将到来,缇娜夏正在执勤室里处理日常的公务。此时她看到一个紧急穿插的案件,不禁皱起了眉头。
「到底是怎么回事,竟然在这种时期……」
「据说玛葛达鲁西亚的国王陷入了神秘的昏睡状态。尽管没有发现异常,他却一直没有清醒。他们怀疑这件事与魔法有关,希望我们能够尽快安排调查。」
雷纳特以平静的语气说完,女王便收下他手上的书信,过目了其中的要点。
玛葛达鲁西亚的国王是在昨天倒下,医师与国内的魔法师都没能找到原因,所以他们只好抱着一丁点的可能性向铎洱达尔求助。缇娜夏看了后吁了口气。
「会是怎么回事呢?如果不看一下实在没办法搞清楚。」
「要派使节过去,顺便展开调查吗?」
「不,不确定性太大,这样太危险了,我今天自己过去。」
见主君说得如此果断,面不改色的雷纳特姑且提出了忠告。
「直接就要由陛下亲自过去吗?我们不晓得那里出了什么状况。也有可能是为了引陛下过去的陷阱。」
「说得也是……那我会选一些人同行,这样可以吗?」
听到她这个不太算是回答的回答,雷纳特面露苦涩。
看到眼前臣下的反应,缇娜夏露露出苦笑。
「现在对铎洱达尔最重要的人是雷吉斯,我只算是过渡期的王,而且……就算是陷阱,我也有自信能设法回来。」
退位时间提前后,两人之间的交接以相当快的速度在进行。就算现在缇娜夏有什么三长两短,想必雷吉斯也能毫无窒碍地继续治理国家。听到女王如此明快的发言,臣下依然是一脸苦涩。
──对于自己是个过渡期之王的自觉,以及对于自己绝大力量的自信,使得她的行动变得草率。
然而,在这个国家确实没有人比她更能妥善地处理与魔法相关的案件。雷纳特深深吸了口气,回看缇娜夏。
「我明白了。但是相对的,请你要告诉法尔萨斯国王这件事后再出发。」
「唔哇……竟然来这招啊。」
即将迎娶她的那个男人,是她最大的弱点之一。
并不是指他很弱,而是缇娜夏在他面前抬不起头。
毕竟每次发生事情缇娜夏就总是遭他训斥,抱怨她没有记取教训,她的表情逐渐苦涩起来。
但最后她似乎还是得出了不能将这件事置之不理的结论,勉勉强强地点了头。
「呜──我知道了啦……好忧郁喔。」
「我想总比事后被他发现挨骂要好。」
「两种我都不要。」
缇娜夏尽管在抱怨,仍挑出尚未处理的文件安排给雷吉斯,接着交给雷纳特挑选同行的从官,便转移到法尔萨斯。
「──就是这样,我现在要去玛葛达鲁西亚一趟。」
「什么叫『就是这样』啊?」
「好痛好痛好痛!」
奥斯卡揪起女人的耳朵。因为缇娜夏在他处理公务时突然出现,随便说了几句话就打算立刻逃回去。她现在因为被扯着耳朵半哭半闹的模样,看起来实在不像一国的女王。不仅如此,她的行为甚至看不出来与年纪相符。话虽如此,尽管她的肉体年龄只有二十岁,实际年龄却早就超过四百岁了。如果真的表现得像实际年龄一样,那也是满麻烦的。
奥斯卡终于放开了她的耳朵,换成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身边,盯着她浮现泪珠的暗色双眸。
「你啊,新年就快到了,离婚礼也只剩一个多月,为什么还要和这种奇怪的事情扯上关系?」
「呜呜,是对方找过来的啊……」
「别管它别管它,不准去。」
「这、这样不好啦。」
虽说是个小国,但玛葛达鲁西亚毕竟是铎洱达尔的邻国,不能无视他们直接提出的委托,加上这是人命关天的问题,自然必须赶紧处理。缇娜夏用恳求的眼神抬头望向男子。
「我只是去看一下而已。」
「那你倒是说说看以前卷入了多少麻烦事?」
「呜──」
奥斯卡承受着她略带哀怨的视线,依然不为所动。但他随后轻轻吁了口气,放开她的手,轻轻敲了敲缇娜夏的头。
「算了,起码会先来说一声,也算学乖了一点。记得要带着精灵一起去,还有晚上要回来。」
「我可以去吗!?」
「我没有阻止你的权利吧。」
姑且不论私人关系,对于社会大众来说,两人的立场是对等的。要是管到这种地步就是干涉内政,所以他也只能耳提面命地叮嘱她。
缇娜夏露出明显松了口气的表情,像个孩子般点了点头。
「我去去就回来哦!谢谢你!」
她开心地跳起来抱住男子的脖子,随后就这样转移消失。见她唐突地离场,奥斯卡露出苦笑。
「那家伙真的是个小孩子……」
完全无法想像她会成为什么样的妻子。难道会一辈子都是那个调调吗?
可是一想到在必要时她又会散发出恐怖的威慑感,两者之间的落差就让奥斯卡不禁发笑,接着他继续埋首处理新年庆典的准备工作。
※
异变在他们到达玛葛达鲁西亚前就已经发生了。
后来与缇娜夏同行的,是帕米菈与两名武官。缇娜夏和他们打了声简单的招呼,打算召唤其中一位精灵。但不管经过多久,那名精灵也没有回应她的召唤出现。
「森?为什么?」
无论是四百年前还是现在,精灵从未不回应她的召唤。缇娜夏慌张地与其他所有精灵取得联络,发现消失的只有森。缇娜夏转而召唤了米菈,脸色铁青地询问:
「怎、怎么办?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们基本不会在一起,所以我也不清楚。但这很奇怪,根本不可能发生。因为不回应缇娜夏大人的召唤是违反契约的。」
站在城堡的转移阵前准备出发的所有人陷入了困惑。米菈想了半饷,随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想八成是发生了什么没办法来的状况,就只有这种可能而已。因为契约还存在,所以他应该没死。」
「……伊兹、加尔、赛哈,能帮我去找一下森吗?」
听到主人的命令,没有在场的几位精灵传来了遵命的意志。虽然缇娜夏脸上依旧笼罩着无法抹去的不安,但还是隐藏内心的情绪,对臣下们笑着说:
「不好意思,我们走吧。」
「陛下……」
「没事的,我们赶紧出发吧。」
她的表情与刚刚的惊慌神色截然不同,露出了毫不动摇的微笑,但这样的笑容绝不能代表她的真心。只是因为她身上背负着太多东西。
女王确实地背负那样的责任重新站好,踏进转移阵中。
这是一百五十年前,在铎洱达尔和玛葛达鲁西亚两国的同意下设置的转移门,门的另一端直接连到玛葛达鲁西亚的城都。
缇娜夏一行人与收到消息前来迎接的卫兵们一起来到城堡小而美的正门。前来迎接的是王妃婕玛与几名重臣,婕玛惶恐地向看起来比自己小二十岁的女王低头致意。
「非常抱歉,还劳烦您来这一趟,但我们实在是找不到任何原因……」
「请不用介意,接受这类咨询也是铎洱达尔的职责所在。那事不宜迟,可以让我立刻去诊视乌贝尔特王吗?」
「当然,我带您过去。」
婕玛拉起沉重的礼服的裙摆转身走去。一行人跟在她身后进入城内。
玛葛达鲁西亚的城堡虽然不大也不奢华,但可以看出是用良好的材料精心建造而成。只是现在城内充斥着不平静的氛围,毕竟国王正陷入不明原因的昏睡,这也是情有可原。
若能帮上忙是最好,但不亲眼确认状况也无法瞭解原因。缇娜夏边想着这些事情边走,但此时婕玛突然在大厅的入口处停下,害她差点踩到婕玛的裙摆,借由身旁武官的帮忙好不容易停下了脚步。
「你是谁!竟然擅自闯进这种地方!」
婕玛严厉斥责。
但是那个伫立在宝座前的年轻女子却只是露出无畏的微笑,动也不动。
缇娜夏从后面观察她的身影。
那个可疑人物是位拥有明亮及腰褐色卷发的美女。琥珀色的瞳眸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从那双眸中隐约可见挑衅般的意志。她环起双臂,手上拿着一张纸。
「初次见面,婕玛。你不用担心王的状况,他只是睡着了而已。」
「我在问你是谁!」
「我是露琪亚,是王沉睡的期间代理他职务的人。」
「代理……?」
露琪亚扬起一边嘴唇,用指头弹开手上的纸。那张纸在空中轻轻飘荡着来到婕玛的手边。她将视线落在纸上,几秒后双手缓缓颤抖起来。
「怎么会……竟然……」
「这确实是国王的笔迹对吧?不用担心他。」
那张纸上明记露琪亚是值得信赖的人,以及在自己动弹不得的这段期间将全权委托给她。话虽如此,她对婕玛来说依然是个陌生且来历不明的对象。
王妃毅然决然地抬头。
「如果陛下真的没事的话,我要听陛下亲口说明状况!你快让开。」
「婕玛,你还听不懂吗?」
低沉而简短的提问,她的口气中有着普通人所没有的沉重威严。婕玛不禁缩起了身子。或许是意识到自己反射性地感到害怕,王妃的脸因为屈辱而扭曲。她刚想要说些什么时,看到从对面的门走进来的年迈男人,喜形于色。
「贾斯帕罗!快想办法处理这个女人。」
男人被叫到名字,随即环视在场的所有人。缇娜夏小声地询问婕玛。
「那位是?」
「他是宰相,已经处于现在的地位二十几年,深受陛下与重臣们的信赖。不是会被那个陌生女人随意操弄的人。」
婕玛这么说完,满怀期待地凝视着宰相。然而他却吁了口气,面向王妃说道:
「王妃大人,非常抱歉,这件事我恕难从命。因为露琪亚大人才是目前执掌王权的人。」
「你说什么!?」
除了露琪亚和宰相,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混乱。面对慌乱的王妃,宰相再次吁了口气,回头望向刚才进来的那扇门,接着从里面走出两个士兵。
「我明白您很担心陛下,不过您最好也稍微休息一下──你们带王妃回房!」
「等、等一下。」
士兵们无情地从两侧夹住王妃,稍微强拉着她离开了房间。
留下来的只有铎洱达尔的众人,以及带领他们过来的重臣们。
这样突如其来的事态,让帕米菈和其他铎洱达尔的武官们感到十分困惑。
然而,唯独缇娜夏与米菈用锐利的目光注视着露琪亚。
露琪亚以琥珀色的眼睛看向缇娜夏。
「就是这么回事。虽然麻烦您专程跑了一趟,但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请回吧。」
「……你是魔法师对吧?」
「是又如何?」
抛出的问题被直接反问,缇娜夏不禁扬起一边眉毛,稍微迟疑了两三秒后继续询问:
「能让我见一下国王吗?」
「不需要。」
「是因为见不到吗?」
缇娜夏的反问甚至让人感到些许寒意。但露琪亚只是用嘴唇轻笑。
「国王还没有恢复到有办法与铎洱达尔的女王见面,等时候一到,他会亲自去拜访您的。」
「也没有这个必要。」
缇娜夏的表情歪了一下。
她集中意识,膨大的魔力随即在体内脉动。
但这时缇娜夏察觉到了多个凝视自己的视线,从大厅深处的门对面以及后方,有许多士兵注视着缇娜夏等人。
从他们的表情上感受不到感情,彷佛只要有命令就会随时拔剑。缇娜夏见状收起力量,以犹如寒冰的视线盯着露琪亚。
「……那么,我们今天先回去了。期待不久的将来能再次见到您。」
「招待不周,失礼了。」
露琪亚傲慢的话语中甚至参杂了胜利的味道。
缇娜夏压抑内心的情绪转身离开。为了让臣下们安心而露出笑容。
伫立在王座上的女人的视线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原路返回的女王背影。
雷纳特瞪大眼睛,迎接了出发不久就回到铎洱达尔的一行人。
缇娜夏回到执勤室,让护卫的士兵们退下后重重地吁了口气。
「那个可不太妙呢……」
「那个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帕米菈指的是自称「露琪亚」的那个女人,缇娜夏在椅子上抱住双膝。
「不晓得国王的那份委托书究竟是不是真的,但那个女人真的很不妙,她拥有……和我、和魔女相当的魔力,根本不正常。」
「咦……」
雷纳特与帕米菈满脸铁青,缇娜夏的叹息落在了膝盖上。
「没想到会遇到那种怪人……看来又要挨奥斯卡骂了,真是的。」
听到在椅子上抱着双膝的女王说出这番话,雷纳特总算提出了疑问。
「您说和魔女相当的魔力……真的存在这种人吗?」
「正确来说,缇娜夏大人的魔力量更高,但强度不是只凭魔力来推测的,所以无法知道她的实力究竟到什么程度。我认为一时撤退是正确的选择。」
米菈说起话来轻描淡写,但话中仍略显苦涩。她说着说着浮到了空中,直接坐在书架上。
要说拥有异常魔力的人,还有前阵子遇到的少女占卜师,但她至少没有表现出像露琪亚那样明显的敌意,更何况还有伊兹帮她挂保证。
然而,出现在玛葛达鲁西亚宫廷的她不一样。女王交叉纤细的十指支撑下巴。
「她的目的会是窃国吗?」
「可能吧,士兵们好像受到精神操控了。那样一转眼就能掌握整个国家。」
「真是伤脑筋……在这种年关之际。」
缇娜夏本想至少把婕玛带出来,但当时的氛围让她感觉没办法这么做。如果强行把她带走,好的话是与露琪亚展开魔法战,弄得不好可能会演变成国家问题。
缇娜夏勉强抬起差点垂下的头,看向帕米菈和雷纳特。
「果然还是……好想排除掉她啊……」
「这个……」
如果要说身为臣下的真实想法,应该是「既然没有危害铎洱达尔,就放她不管吧」。但毕竟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事。面对沉默的臣下,缇娜夏仰望天花板。
「如果是拥有那种强大力量的人,要对付她之前还是得先思考一下对策才行。法杜菈那次也是吃了她特殊的构成,受到了惨痛的教训。」
「她真的是人类吗?不是最高阶魔族什么的?」
「唔……该不会真的是魔女吧。」
世界现存的三个魔女当中,其中一个她认识,就是她未婚夫的亲生祖母。
所以可以排除『沉默魔女』菈碧妮亚。
剩下的魔女还有两人。
「『水之魔女』以及『封闭之森魔女』吗?不过我两个人都没见过。」
「向所有精灵问一下的话应该能缩小范围。我记得水之魔女的构成好像是不可视的吧?」
「听说是这样。实在不想与她为敌。」
只要是本领高强的魔法师,都会在构成上施加迷彩,这样就算是面对魔法师也不会让对方看到。实际上只要缇娜夏有那个意思,普通的魔法师就无法看见她准备的构成。但施加迷彩也需要费一番工夫,还可能被同等级的术者识破。
根据铎洱达尔相传的故事,水之魔女使用的所有魔法,其构成与显现都是完全不可视的。与她对上的人会在什么也没看到的情况下败北。如果传言属实,她的确是再棘手不过的对手。
「然后,封闭之森魔女是擅长精神系的魔法师吧?这也很让人讨厌。」
「魔族不擅长应付高阶的精神魔法,所以我觉得她比水之魔女更讨厌。」
米菈露出了极为不快的表情。
与肉体和精神紧密结合的人类不同,高阶魔族是以精神为主体,肉体不过只是为了显现出概念而附加的。就结果来说,精神魔法对高阶魔族比对人类更容易发挥效果。基于同样的理由,诅咒也容易对他们生效,所以在与沉默魔女菈碧妮亚战斗时,他们才会在转眼间就被她的强烈诅咒无力化。
缇娜夏托着下巴不断思考。
虽然她自己从年幼时期就经常在训练对精神魔法的抗性,但对手是魔女的话也不知道能管用多少。更遑论没有训练经验的普通人了。就连她的未婚夫,要是真的与对方交手也很难判断胜负。
「……真伤脑筋。」
女王把手环在后脑勺,就这样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吁了口气。
※
离今年结束不到一周,每个国家都有堆积如山的工作等着处理。
尽管如此,奥斯卡还是匆忙处理好工作,比平常早一小时前往了未婚妻的房间。
从缇娜夏说「要去一趟玛葛达鲁西亚」后已经过了半天,既然她那边没有传来任何联络,想必没演变成严重的事情吧。不过就算如此,他还是十分担心她。
「缇娜夏,你回来了吗?」
她昏暗的房间里面没有人影,只有桌上的烛台晃荡着灯火。看来房间的主人还似乎还没回来。奥斯卡犹豫应该在这里等着还是去找她,此时他发现背后有开门的动静,回头望去。
白光射进房间,女子从浴室开门,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奥斯卡?你今天好早哦。」
盘起来的黑发仍在滴水,浑身散发着热气的身体只围着白色浴巾,她赤脚慢慢走到男人身边。
奥斯卡以有点挖苦的眼神看着她。
「地板都湿了,先好好擦干净再出来。」
「啊……我会弄干的。」
缇娜夏用手上的毛巾裹住头发,回头看向刚才走过的地方。
只是一瞥,也没有咏唱,水分便从濡湿的地板蒸发消失了。奥斯卡注意到她白皙柔嫩的皮肤上的水滴也紧接着消失了,不由得目瞪口呆。他抚摸背对着自己的缇娜夏,从脖颈抚摸到后背。
「咿呀!你在做什么!」
见缇娜夏在发出怪声的同时往后跳去,他看着自己的手,不可思议地讲出心底话。
「没有,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把体表加热蒸发了那些水分,但感觉不热啊。」
「那样做的话会死的啦!我只有干涉那些水分而已。」
「原来如此,真方便。」
「真是的……那样很痒耶。」
缇娜夏全身微微抖了一下,接着把头发放下来开始弄干。奥斯卡苦笑了一下,伸手抱起她轻盈的身躯,就这样和她一起坐在床边。
坐在了奥斯卡膝上的女子用天真无邪的眼神看着他。
「衣服会湿掉的喔?」
「没关系。」
柔软的身体中隐约传来一股花香。尽管她从以前就是个羞耻感和危机意识都比较淡薄的女人,但是在订婚之后这点依然没有改变。抱在胸前的她体温比平时更高,肌肤也微微泛红,奥斯卡感受到其中有着让人难以逃脱的引力,不禁眯起了眼睛。
缇娜夏或许是不想弄湿他的衣服,加快了干燥头发的速度。转眼间湿气便从包裹着头发与身体的浴巾蒸发了。她把梳子转移到手边,开始梳理干掉的头发。
「最近你好像很老实嘛。」
「因为我一直被骂啊!」
「那是因为你每次都主动栽进麻烦事。」
听到他的指责,缇娜夏只是像个孩子般吐了吐舌头,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奥斯卡之所以会反覆叮咛,都是基于他的爱情所致。奥斯卡吻了她白皙的肩膀。
「一旦过年就马上要举行婚礼了。不如你早点过来法尔萨斯生活?既然房间相连,应该就没什么差别吧。」
「唉──?你不是讨厌早上叫我起床,说这样很麻烦吗?」
「我会叫醒你的。」
若是她能立刻成为自己的妻子,这根本不是什么问题。只要夺走纯洁,精灵术士的力量就会减弱,所以他一直忍耐到现在。但现在房间相连,最近的情势也比较和平。最重要的是她自己也很老实,那应该不用非得等到婚礼不可。
然而当事人缇娜夏好像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听到他的秒答也只是歪了歪头,把烘干的头发梳到旁边。
「好了,我去拿衣服。」
「那样就好。」
他把准备起身的缇娜夏拉回自己的膝上,抓住她的下巴给了深深的一吻。
带着热度的身体就好像要从嘴唇相触的地方开始融化。
而这种温度的一半,想必是来自于自己的感情。
他想连她的内部都融化,再从中拾起那些不变的东西,重复这样的行为。而自己对她来说,应该也是一样的。
奥斯卡在她白皙的耳朵边轻轻低喃。
「如果不愿意的话我就停手。要早点说啊。」
尽管以前得到过她的同意,但今昔不可相提并论。假如她不愿意,他也打算放弃。不过,他想要得到她,想得连思考都麻痹了,这也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他抚摸缇娜夏裸露在外的娇小膝盖,确认着她肌肤的柔软,将手滑入被浴巾隐藏在底下的大腿。他将脸移开低头俯视,她以犹如花瓣的双唇如此回应。
「没、没有不愿意……」
暗色的双眸是能将全部托付给他的纯洁。那眼神之中充满了快要满溢而出的柔软、荡漾的念想。看到那样的双眼,奥斯卡感到一种类似晕眩的冲动,露出了微笑。他在缇娜夏洁白的喉咙落下一吻,热情逐渐支配起他的所有意识。
微微颤抖的声音在呼唤着他。
「可是……奥斯卡。」
「怎么了?」
「如果不先说的话,感觉会挨骂,所以我就说了……」
听到她充满热度却有些僵硬的声色,奥斯卡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抬起了头。
缇娜夏伏下纤长的睫毛,闭上了眼睛。
「说吧。」
「我、我可能要和魔女级别的敌人战斗了。」
「………………」
夜晚的双臂将女王宽敞的房间拥入怀里。
犹如固状般的沉默,就这么落在两人之间。
在长长叹一口气后,奥斯卡抱起缇娜夏让她坐在身边。他因为涌起的头痛而紧闭双眼,一边拍了拍女子纤细的肩膀。
「先穿上衣服,然后我们再谈。」
「呃──其实也没关系啦。反正我魔力充沛到不行,就算失去纯洁也──」
「快穿上衣服!是疏忽大意的我太蠢了!」
「……对不起。」
缇娜夏走向更衣室。奥斯卡这期间则从她房间的酒柜里挑了瓶酒倒入酒杯。尽管他平常没有经过房间主人的同意不会随便碰这些酒,但现在就是想要消解这种难以消化的心情。最让他生气的,还是松懈了警戒,涌起天真想法的自己。
「我该不会一辈子都无法对她出手吧?」
这句牢骚感觉意外地真实。比起生下子嗣这个职责,假如放不下她个人的安全,又不能完全相信他们两人自身的力量,还真的有可能演变成这种未来。
但这些都还是很久以后的事。至少现在,在婚礼举行之前他已经完全不想跨越那条线了。正当奥斯卡喝着闷酒时,缇娜夏换上黑色长袖礼裙回来了。她提着拖在地上的裙摆,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坐在他对面。
奥斯卡重新向她开口询问:
「好了,魔女级别的对手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其实──」
她简洁明瞭地说明了状况。奥斯卡消化这些资讯后皱起了眉头。
突然出现的神秘女子,而且那个人还拥有魔女级别的力量。虽说是个小国,她也确实控制住了国政。光是这种情况就已经是异常的事态了。
但目前为止,这终究只是他国事宜。
「如果不会危害到我们的话,就先放着别管吧。」
「雷纳特也说了同样的话,但我们不清楚她到底有什么目的。那里对铎洱达尔来说也是邻国,根据情况的发展,我们最好还是尽早采取对策。」
虽然玛葛达鲁西亚与法尔萨斯没有接壤,但距离也不是那么遥远。两国中间只隔着铎洱达尔,以城都之间的距离来看,甚至比冈杜那还要近上许多。
奥斯卡忍住想把双脚放在桌上的冲动,拿起酒杯啜了一口。
「不过,为什么是玛葛达鲁西亚?那个国家应该什么都没有吧。」
「这个嘛,确实,那里只有自然。」
「然后呢,你有问过其他精灵她是不是魔女了吗?」
「啊……」
听到这个问题,缇娜夏显得十分消沉,见未婚妻脸上混杂着不安和担心的情绪,奥斯卡扬起眉毛。她用手按住了差点滑落的浏海。
「其实,以前曾经见过水之魔女。」
「精灵吗?」
「我。」
「啥……?难道你也和水之魔女战斗过吗?」
这还是第一次听说,见奥斯卡哑然失声,缇娜夏露出微妙的表情摇了摇头。
「不是,我之前不是有跟你提过『百发百中的占卜』那件事吗?那次在伊兹的介绍下,我请一个镇上的占卜师帮忙占卜,而那位占卜师好像就是水之魔女。」
「……这是怎样?」
「这是我从伊兹那里听起来的最高机密,水之魔女与铎洱达尔的建国王好像是伴侣关系。不过,这个关系是建国王把王位传承给下一任后才建立的,知道她身分的精灵只有三个。但他们所有人都保证这是事实。」
缇娜夏不禁嘟囔了一句「要是伊兹有先告诉我就好了」。
但这样一来,剩下的魔女就只有一人。奥斯卡将话题引到那个人身上。
「那封闭之森魔女呢?有精灵认识她吗?」
「这个……有一个精灵应该和她认识,但他现在下落不明。」
「精灵也会失踪吗?」
「不,这种事还是第一次发生,应该说这种事本来是不可能发生的。」
语毕,缇娜夏便委靡不振地趴在了桌上,看到她那个样子,奥斯卡皱起了眉头。他也知道精灵对她来说并不是单纯的使魔,而是等同于她的朋友。既然对方神秘失踪了,也难怪她会这么郁闷。
「这样的话,那个女人很有可能是封闭之森魔女呢。」
「咦?是吗?」
「如果同时发生了两个状况,最好认为它们有所关联。若是失踪的那名精灵还在,应该就能知道玛葛达鲁西亚的那个女人是不是魔女了吧?」
「这……是这样没错。难道他被魔女封口了!?」
「代表也有这个可能性。我不知道就是了。」
奥斯卡若干强硬地结束这个说法。魔女自是当然,对于身为高阶魔族的精灵们,他不瞭解的事情反而更多。
「还有留下什么其他关于魔女的纪录吗?」
在铎洱达尔庞大的纪录中,可能多少会有一些线索吧。缇娜夏被他这样一问,用手指抵在下巴上沉吟。
「唔──基本上魔女都被视为该忌避的存在。就算知道她们的外貌或是名字,也不会习惯留下纪录。蕾欧诺菈──我杀死的那个魔女,也是在死后才总算留下了纪录。」
「原来如此。」
「要说有可能认识她的人,顶多只有特拉毕斯,或者同为魔女的菈碧妮亚……吧。」
那两个人都不是好应付的存在。前者虽然知道所在,但不想与他接触,后者则是无法确认她身在何处。思考到这里,奥斯卡想起了之前曾询问父亲是否要叫祖母来参加婚礼的事情。「随你喜欢就好了吧?」──从他当时苦笑的表情来看,父亲可能对魔女的住处有头绪。
「菈碧妮亚那边由我设法找看看,不准去问特拉毕斯。」
「咦?不要紧吗?」
「应该没事吧。还有,如果你打算行动的话要先告诉我。就算是对方找上门也一样,尽可能立刻联络我。」
「那如果先发制人呢?」
「你在说什么啊……」
从刚才的内容听来,对方还没有挑起任何事端。要先发制人的理由根本完全不够。
但是看到奥斯卡苦涩的反应,缇娜夏却像是打从心底觉得不可思议似地歪了歪头。
「咦?为什么?魔女可是仅靠一人就能对抗一个国家耶。」
听到这句话,奥斯卡想起了她被世人取的别称。
『杀死魔女的女王』──实际上缇娜夏在四百年前,在与塔伊利的战争中同时面对了魔女与塔伊利军。
拥有惹人怜爱美貌的这位女子,像是理所当然般继续说下去。
「现存的魔女与这片大陆,之所以一直以来在私底下有着互不干涉的默契,是因为魔女没有以那股力量牵扯到国家之间的纷争。万一她们想要利用某个国家发动战争,就等于同时与两个国家为敌,这种事实在没办法视而不见。我们最好在对方准备好之前先采取对策。」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但一旦越过这条线,前方就是一片泥沼,甚至还会影响大陆的情势──」
说到这里,奥斯卡注意到她的双眸,打了个寒颤。
蕴含着黑暗的双眸,这是他至今也见过几次的,身为女王的眼神。
但现在她的双眼之中,带着他第一次见到的异样威压。
「你……」
俨然是无尽的深渊。她是能吞噬一切,睥睨一切的存在。
只要是敌人,就不需要留任何情面,因为这样的她是足以杀死魔女的魔法师。
──说不定还是趁现在削弱一点她的力量比较妥当。
这样的直觉闪过奥斯卡的脑海。最好别让她继续当个能挥舞强大力量的纯洁精灵术士。
但他一瞬间便打消了这种并非来自于爱情或是情欲的想法。那不是身为她的丈夫应有的感情,而是这块大陆其中一国统治者的想法。
所以……他不应该考虑这种事。
奥斯卡尽可能用一如往常的表情和声音说道:
「总之不行,因为你很容易做得太超过。万一有什么事就麻烦了,收敛一点吧。这样我没办法放心。」
「好──」
尽管口气还是有些别扭,但或许是因为奥斯卡为自己担心而感到高兴,她像往常一样露出了腼腆的笑容。看到缇娜夏的反应,奥斯卡内心松了口气,伸手抚摸着她娇小的头。
「你真的是每次都会招惹来麻烦的对手啊。」
「毕竟铎洱达尔就是这样的国家,要解决与魔法有关的麻烦事。」
奥斯卡嘴上这样说,但身为阿卡西亚剑士的他也总是会招惹来许多麻烦。既然缇娜夏会成为他的妻子,或许在结婚后他们也依然会埋首于战斗之中吧。
──即使如此,无论面对什么样的敌人,他都不打算输。
并非奥斯卡自傲,而是他真心认为世上不存在他们两人无法克服的困境。
※
对于瓦尔托来说,预测下一步是理所当然的。
世界由已知与未知交织纠缠。随着不断地重复,前者的比例会变得愈来愈大。即使如此,后者也绝不会消失。就像是在嘲笑他一样,世界不断起伏,显现出不同以往的姿态。对于行走于这个时刻的他来说,甚至觉得现实与梦境也没有太大区别。
世界到处都充满了不讲理。只有遭到背叛的那些期待留在心中。
他也曾因灵魂中不断增加的创伤而感到倦怠,自暴自弃。也曾重新思考过这么做毫无意义。也曾想要忘记这一切。也曾想过像父亲那样早早迎来自己的终结。
尽管如此,他还是在不断重复,接受自己的扭曲,最后总算能在自己的心中保持无风夜晚的湖泊般清澈的黑暗。然而湖底沉没着犹如山一样高的放弃、悔恨与憎恶。但这些情感都无法从水面上窥知,那里只是倒映出天空闪耀的皎洁明月。
而这次,这样的情感是否能作为他的王牌起到作用呢?
「──伤脑筋啊。不管怎么做就是会出现计算错误。没想到连镜子里面也有结界,事情竟然会变成这样。」
「是不是因为你太贪得无厌了?」
「实在没面子。」
承受着蜜菈莉丝冰冷的视线,瓦尔托缩了缩脖颈。他将视线落于摊在桌上的大陆全图。瓦尔托眺望着铎洱达尔、法尔萨斯以及小小写在西南方的玛葛达鲁西亚,吁了口气。
「要是能趁玛葛达鲁西亚国王昏睡时单独接触外部者的咒具就好了。但镜子好像只发挥了一半的功能。因为这样,诞生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王。有一部分也是因为这次发生了许多第一次遇上的事态才会这样,真是麻烦。」
「自作自受。」
「对不起。」
蜜菈莉丝说得不留情面,或许是心情不好,她正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
瓦尔托有一瞬间用非常爱怜的眼神看着她。
但他马上收回了视线。
「不过没关系,我已经准备了许多棋子。先让这个动一下吧。」
他闭起一只眼睛,用手指戳了戳地图上的法尔萨斯城模型。
※
法尔萨斯的新年仪式顺利地结束了。
在严密的警备中,从神殿回来的奥斯卡向民众打完招呼,回到了自己房间。如果是平常的话,他会直接前往缇娜夏的房间,但与在半夜举行仪式的法尔萨斯不同,铎洱达尔会在日出的同时进行国王的宣言。总是叫不起来的女王应该会比平常更早就寝。现在再吵醒她就太可怜了,他无法这么做。
他一直以来都忙于公务,但过完年后预计还会变得更加忙碌。两周后有冈杜那的建国典礼,再过两周则是缇娜夏的退位与婚礼。
连奥斯卡都觉得有点忙不过来,但既然身为国王,这也是在所难免。而且,与他不想去的冈杜那不同,一个月后的婚礼是基于他的期望而提早举行。他对于这件事即将到来没有任何不满。
奥斯卡一边换着上衣,同时对理应无人的空中说道:
「没什么事了,你可以回去了。」
一瞬的空白之后,空中传来少女傻眼的声音。
「你发现啦?」
「因为有被监视的感觉,是缇娜夏的命令吗?」
「没错。」
伴随着简短的回答,红发少女在天花板附近出现。在十二位铎洱达尔的精灵当中,她从缇娜夏即位前就跟在她身边,对奥斯卡来说也是最为熟悉的精灵。
他向米菈问起了前阵子的案件。
「失踪的精灵找到了吗?」
「完全找不到,好像也没回原来的位阶。要是那家伙在的话,就能确定她是不是魔女了说。」
「他们之前曾战斗过吗?」
「这个嘛──他们好像曾经是恋人。虽然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哦,那是是四百多年前的事吧。」
奥斯卡深深坐在椅子里,从水瓶里倒了些水喝下,抬头望着天花板附近的精灵。
「但既然他们曾经是恋人,该不会是背叛到对方那边去了?」
「那是不可能的,因为高阶魔族无法打破显现时订下的契约。就算万一她用魔女的力量强行这么做,到时缇娜夏大人也会感应到契约遭到破坏。如果他死了也是一样。」
「换句话说,虽然他没有死,但动弹不得?」
「大概吧。都怪他擅自行动,害缇娜夏大人担心。」
米菈恶狠狠地抱怨一声。想必比起精灵同胞,她更重视主人。奥斯卡把水杯放回桌上。
「你们精灵的行动大概能自由到什么程度?」
「嗯──基本上不被召唤的话就无法显现,就算主人陷入险境也无法出手。」
「相当严格嘛。」
「就是这样的制约。是初代在缔结契约时加上的就是了。讲白点就是『避免因精灵的独断而干涉国政』,讲得好听点就是『人类的事就由人类自己决定吧』。我们说穿了就是工具或部下。毕竟我们的力量与普通人相差悬殊,还是有这种程度的枷锁比较好吧?」
这番话可以解释成米菈本身的疑问,但奥斯卡没有回答她。因为他听到「力量与普通人相差悬殊」时,率先想到的是他的未婚妻。
「但是反过来说,如果是主人不在的地方就可以随意行动,就这点来说还挺自由的。当然不能随便进行战斗,但到处看看还是不成问题的。不过目前为止还没有哪个精灵会特地这么做。」
她苦涩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责难同为精灵的某人的失态。奥斯卡跷起腿,拿起了放在桌上许久的一封信。这是对他所送内容的回覆。
「姑且不论你们那边的状况,我这边已经得到关于魔女的消息了。虽然不知道她在哪里,但信好像送到了。这是菈碧妮亚的回覆。」
只用来传达相关事宜的那封信上,记载了封闭之森魔女的名字、样貌以及笼统的个性与能力。听到他念出来的内容,精灵的表情在转眼间扭曲了。
「什么啦……果然中奖了,糟透了。所以露克芮札就是露琪亚吧,原来如此。」
「不过她好像是个对国家不感兴趣的魔女,这到底吹的是什么风啊。」
「不知道?毕竟人类这种生物总是反覆无常的吧。比起这个,她是精神系魔法师这点更让人讨厌。」
「怎么了,你不擅长应付这种?」
「是不擅长没错,但如果只是一般魔法师用的那种,根本就不成问题。」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奥斯卡把信纸折起放在怀里。或许是因此判断对话结束,米菈简单地打了个招呼便消失了。
随着精灵的气息消失,只剩下他一人后,奥斯卡郑重地把信放进附有锁头的抽屉。即使这件事缇娜夏早已心知肚明,但他也不想被她知道。
祖母潦草的这封信最后这样写着──「你对抗不了精神魔法,所以就老实地交给她吧」。
※
转眼间,新年已经过去三天了。
第三天傍晚的天空十分透澈,万里无云的青空正时时刻刻改变着颜色。
拉札尔透过窗户看着与主君眼睛同样颜色的天空,走在城堡的走廊里。因此,他险些撞上了在转角处出现的人,慌忙地向右避开。拉札尔重新抱好手上的文件想要道歉,但此时不由得愣住。
「泽、泽菲利亚小姐……」
「好久不见,拉札尔大人。」
拉札尔对这位正以优美动作行礼的女性十分熟悉。她虽然有位身为贵族的父亲,但或许是因为在法尔萨斯国外度过了孩童时代,让她成为了一个拥有敏锐头脑,目光却很冰冷的女性。她平常会露出稳重的微笑,但总会给人一种认为一切都无所谓的不安定感,主君说不定也曾因此中意她。
但是她现在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拉札尔用试探的眼神凝视她。
「您来城堡有什么要事吗?」
「我想趁着新年问候一下陛下,陛下在哪?」
泽菲利亚用手指卷着自己的金砂色头发,歪头询问。拉札尔感觉到她美丽的蓝色眼眸深处深藏不露,不禁倒抽一口气。
但他毫不犹豫地开口说道:
「非常抱歉,我不能告诉您。但我可以帮您代为问候陛下,您请回吧。」
「哎呀,还真是冷淡呢,我又不会吃了他。」
「您真爱说笑。我想陛下应该也已经跟您说过,不需要您再来问候才是?」
「我不晓得呢?如果你不愿意告诉我,那我就自己去找了。反正你也没有权限把我赶走吧。」
女子露出嘲讽的笑容,但拉札尔毅然地挺直了腰杆。
「这不是权限的问题,我作为那位大人的朋友再重申一次,您请回吧。」
「因为我曾经是那位大人的情人?」
「泽菲利亚大人!」
与满脸通红地扯高嗓子的拉札尔不同,泽菲利亚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
知道她与奥斯卡之间关系的人,只有包含他儿时玩伴拉札尔在内的少数几人。或许她的父亲也察觉到了这点,但他没有当众表现出来。
这份关系在缇娜夏来到法尔萨斯时便中断,应该已经作为秘密葬送了。现在忽然在这提及,让拉札尔直冒冷汗。今天晚上,再过三小时缇娜夏就会为了商量典礼上的安排来到法尔萨斯。他希望在那之前无论如何都要让泽菲利亚回去,可能的话也不想让她见到奥斯卡。
为了试探女子难以窥见的真正来意,拉札尔紧盯着她询问:
「您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啊?只是来玩玩罢了。这个嘛,既然你这么不满,不然你也加入好了?」
挑衅的话语,妖艳的微笑。拉札尔感受到她话语中的不祥,表情扭曲,此时突然有人拍了他的背,他吓得心脏差点停止。
──然而他没能回头,直接倒在了走廊上。
※
奥斯卡在执勤室处理最后的几份文件,突然察觉到去放文件的拉札尔一直没有回来,对此感到匪夷所思。他看了下时钟,发现拉札尔出去之后已经过了三十分钟。只是把那些文件带到内大臣尼桑的房间,不可能会花这么长的时间。
奥斯卡觉得有些奇怪,打开了通往走廊的门出去──突然撞见了正好打算敲门的女官。女官为自己的无礼赔罪后,传达了拉札尔在国王的私人房间等他的消息。
「我的房间?怎么回事?」
就算是儿时玩伴拉札尔,基本上也不可能擅自进入他的房间。尽管有给过缇娜夏这样的权限,但她也不会在主人不在时进去。
奥斯卡听到这个莫名其妙的传话后烦恼了一下,但还是依言前往自己的房间,毫不犹豫地打开了房门。
宽敞的房间内并没有看到拉札尔的身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名女子背对着刚升起的月亮站在窗边。她察觉到奥斯卡的气息,缓缓转身望了过来。她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屈膝行了一礼。
「好久不见。」
「……你怎么会在这里?拉札尔呢?」
「拉札尔大人?我不清楚,是不是女官传错话了?」
听到她显而易见的谎言,奥斯卡不禁咂舌。
如果是泽菲利亚在他的房间里叫他过去的话,他肯定会觉得事情有古怪。所以她为了避开这点冒用了拉札尔的名字。发现自己被这种无聊的手段摆了一道,王的心情差到不行。
「你来做什么?遇上了什么麻烦吗?」
见男人虽然生气却仍对自己表达关心,泽菲利亚有一瞬间露出了非常悲哀的神情。
然而那也很快就消失了,她走到桌边拿起放在上面的小酒瓶。
「这是我母亲老家那边制作的果酒,今年酿出了历代最佳的杰作。我想请陛下务必也品尝一下。」
她边说着边把红色的酒倒进玻璃杯中,将它递给走过来的男人。奥斯卡接过酒杯,观察着内容物。
「真的只有这件事?你不用客气,说说看吧。」
「只有这件事。请您享用吧。」
美丽的声音,平静的话语。
奥斯卡把酒杯举到月光下后,将嘴唇微微碰上玻璃杯沿。
但他最后还是没有倾斜酒杯,而是把它放回桌上。
「不好意思,我待会再喝吧。」
「哎呀,您怎么了吗?」
「并不是我不信任你,只是最近有很多可疑的事发生,原谅我。」
「没关系。」
泽菲利亚露出微笑的同时向他拉近了一步距离,白皙的手伸向男人的身体。
「您就要举行婚礼了吧。恭喜。」
「嗯。」
「只要与铎洱达尔缔结这样的关系,法尔萨斯肯定会更加繁荣。陛下可谓是国王的楷模。」
听到这番带刺的话,奥斯卡不禁皱起眉头,反过来抓住了对方伸向他肩膀的手。
「我记得之前也说过,我不是因为那家伙的身分才选择她的。我更中意她本身。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但别说这种无聊的话。」
听到这些,女人也只是笑了笑。她仰望奥斯卡的双眸之中浮现出混沌的感情。
奥斯卡让声音更冰冷了一层。
「泽菲利亚,你把拉札尔怎么了?」
「我刚才已经说了,我不清楚。」
「那为什么那家伙还没回来,是你借用他的名字叫我出来的?」
「我只是稍微借用了他的名义,我也不晓得拉札尔大人现在身在何处。」
泽菲利亚的表情看起来真的不知情,却是以隐藏着些许荆棘的声音回话。奥斯卡因为其中的不明确感而皱起了眉头。
她是一个无论何时都丝毫不会表露真心的人。思路清晰,总是表现出一副俯瞰所有事物的冷淡模样。或许是奥斯卡觉得她的这种地方与自己莫名相像,所以之前才会有些在意她。无论是在两人保持关系的时候还是分手的时候,她的微笑都不曾改变,但她现在第一次对他展露出其中的一丝锋芒。
泽菲利亚那深不见底的眼眸露出笑意。
「其实我有一个愿望。」
「什么?」
「我想要陛下您。」
「不行,放弃吧。」
听到她散发着毒花香气的愿望,奥斯卡立刻拒绝了她。
原本在她还是情人时,两人之间就没有所谓的恋爱关系。话虽如此,也没想要利用立场强行得到对方。他们只是因为对彼此都有很高的评价,所以才会偶尔见面。
但现在,曾经让奥斯卡中意的她的锐气,已转变成可疑的色彩。
而泽菲利亚却好像在享受自己遭到怀疑的这个状况,扭转被抓住的手。
「那我放弃好了。但相对的──」
奥斯卡从抓住女人的右手传来一股尖锐的疼痛,立刻松开手一看,发现自己好像被锐利的刀具割伤,手腕上渗出鲜血。
他反射性地拧起泽菲利亚的手,女子的脸虽然痛苦地扭曲,但露出了嘲讽的笑容。
「但相对的,请容我背叛您。」
她的声音十分愉悦,与此同时奥斯卡的视野也开始变暗。
一切都逐渐远去。
意识陷入黑暗之中。
随后,泽菲利亚用慈爱的眼神俯视着就这样倒在脚边的男子。
※
缇娜夏比原定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来到法尔萨斯。
她纤细的手臂中抱着魔法书,这是因为友人希尔薇娅的拜托而带来的。
对于即将成为本国王妃的缇娜夏,希尔薇娅惶恐地不想要再询问她魔法的相关问题,但缇娜夏反而希望这个朋友依靠自己,用一如既往的态度对待她。
她问了路过的魔法师,得知希尔薇娅人在外面的庭院。缇娜夏来到已经开始暗下来的庭院,此时她发现除了希尔薇娅之外,同为宫廷魔法师的杜安与卡普也和她在一起,在魔法灯光的强烈照射下描绘着魔法阵。
「你们在做什么?」
「啊,缇娜夏大人!其实我们在思考是否能让一个转移阵在每次转移都更改目的地。想说这样在可设置转移阵的场所不够大时应该会很方便。」
「哦,挺有意思的呢。」
缇娜夏站在三人身边观察转移阵。这个构成或许是由三人通力合作而成,制作得相当巧妙。
「完成度很高呢。不过这样的话无法使用魔法的人就不能切换目的地了。必须透过魔法具输出才行。」
「就是啊……我们也想做得更简化一点就是。」
「可以为每个目的地准备水晶,设置固有名称,再将定义灌进构成里面。像是会根据嵌入的水晶不同,目的地也会变化……不过需要再稍微调整一下构成。」
「喔喔,原来如此!」
希尔薇娅道谢后,从缇娜夏手上接过了书本。
对于平时就设置在城内的大型转移阵来说,若是不能同时转移到多个目的地就很伤脑筋了,无法整合为一个。但如果是设置在房间里的简易转移阵,这么做就有意义了。只要能实用化,或许在城内的移动就会变得更加方便。
缇娜夏笑着对认真思考的三人挥了挥手。
「但这样一来为了不让水晶被人擅自拿走,必须另外附上锁扣之类的器材,否则要是弄丢就麻烦了。」
「啊──这很有可能……感觉会有人不小心搞错,直接把水晶带走。」
把认同这一点的希尔薇娅放在一边,缇娜夏凝视魔法阵。
「不过,这个真的做得很好。平常要维持只须用最低限度的魔力,发动时还会吸收周围的魔力达到增幅效果。照目前这样虽然魔力不足就无法发动,但巧妙运用的话感觉还能用来充当隐形魔法阵。」
「因为我们想要在没有配属魔法师的地方也能使用,就得到了这个结果。」
「这样听起来,这个想法确实很合理。」
对于缇娜夏和铎洱达尔来说,「魔力或魔法师不足」这种状况本身就很少见,因而没人会想到要用少量的魔力来维持魔法阵运作。但实际上,这种东西在魔法师人手不足的状况下就会很方便。毕竟魔法师之间在战斗时,基本上就经常会隐蔽魔力或者构成。这么做可以让原本的魔法阵转用为可长期维持的类型,这样的想法让她感觉到还有研究的余地,不禁环起双臂。
看到放着不管的话就会一直思考下去的女王,杜安向她问道:
「缇娜夏大人,您今天不是来商量婚礼上的安排吗……」
「啊,说得也是。我完全忘了,奥斯卡在执勤室吗?」
「──关于陛下,我倒是知道。」
听到背后传来的陌生女性声音,缇娜夏转过身,其他三人也纷纷转头看去。
本以为是女官,但似乎并非如此。从这身高贵的礼裙打扮来看,她应该是上流阶层的人。
缇娜夏点头打了声招呼,如此回问。
「能请你告诉我他在哪吗?」
「该怎么办呢?你不觉得马上告诉你有点没意思吗?」
她语带戏弄,毫不掩饰自己乐在其中,缇娜夏见状皱起了眉头。她以侧眼望向杜安,他便一脸铁青地低声说道:
「这位是约斯特公爵家的千金,泽菲利亚大人。」
「原来如此──初次见面,我是铎洱达尔的缇娜夏。」
「我叫泽菲利亚,很荣幸能与您见面。这应该我们第一次近距离碰面吧,您果然是位美丽的女性。陛下会这么中意您也是情有可原的。」
蕴含在这番话中的,并非带刺的荆棘,而是戏弄的嘲讽声。缇娜夏搔了搔太阳穴,困扰着该对怎么应付她。此时,她察觉到视野一隅的杜安表情十分严肃。这种表情好像以前在哪里见过。缇娜夏探索着记忆,随即想了起来。
以前在法尔萨斯城遇到另一个陌生女子时,他也是这样的表情。当时的对象是国王的宠妃,缇娜夏不禁拍了手。
「难道,你是奥斯卡的恋人?」
听到她像是满不在乎的提问,在城内工作的三位魔法师都僵住了。其中两人哑然地张着嘴,唯独杜安是一脸苍白。
缇娜夏看到这幕,确信自己刚才的推测是正确的。
泽菲利亚眯起眼睛微笑起来。
「哎呀……我还以为你是个不太能理解常人心思的公主,没想到你意外地聪明呢。」
「我也没办法否认自己的确有迟钝的地方。」
被那双彷佛看着成绩不好的学生般的眼神凝视,女王露出了讽刺的微笑。
她的直觉不如奥斯卡那样敏锐,甚至可以说身为王族的女性,她是比较迟钝的类型。
但这只是关于私人感情中的微妙之处,在对公方面,缇娜夏是非常能干的人。
而现在的缇娜夏不知道突然出现的这位女性,是期待自己给出私人的回应,还是对公的那种,正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她。缇娜夏可以因为刚才的无礼行径直接无视她,或许这样做也比较妥当,但现在的状况让缇娜夏无法判断是否有必要这么做。
杜安悄声对沉默的缇娜夏说:
「已经是以前的事了。自从和您订婚以后,当然再也没有过那类事情。」
「我知道啦。要是连这种过去的事都要生气,根本没完没了。」
缇娜夏参杂着苦意笑了笑,三个人随后都明显松了口气。要说她完全不生气的话肯定是骗人的,但他们两人再过不久就要结婚了。不能把臣下们卷入自己的私情之中,她也不想因为大发雷霆而被奥斯卡讨厌。这样自制后,缇娜夏表面上保住了平静,回望站在她正面的女性。受到四人的视线注视,泽菲利亚把手指抵向下巴。
「很遗憾,我比您还要更瞭解陛下呢。」
「这样啊。我总觉得自己完全不瞭解那个人。」
「亏您这样还愿意和他结婚呢。」
「因为我喜欢那个人。」
「真的?您怎么不觉得这只是单纯的铭印效应呢?」
这句话十分挑衅,事到如今缇娜夏也清楚她就是来吵架的。
缇娜夏皱起了形状姣好的眉毛,但最终还是微微苦笑。
「这个嘛,起初我可能真的只是因为孩提时代的憧憬。但小时候的我所憧憬的那个人,终究不会与我相伴。我真正想要共度一生的……思慕的对象,就是那个总是捉弄我的,现在的他。」
孩提时代遇到的他,满心爱怜地爱着她。对她既严厉又温柔。
但她的未婚夫并非如此。
他会戏弄她,会对她生气,还会显露出毫无顾虑的态度站在她身边。
而这也证明他们两人站在对等的立场,互相看着彼此。
缇娜夏因为感伤而闭上眼睛,呼了口气后打开眼睑。
暗色的深渊中显露出威慑感,美丽的嘴唇边刻上了冷酷的笑容。
「所以,是谁派你来的?还请务必告诉我。」
现场产生了与刚才截然不同的紧张感,三位魔法师被这股气势压得屏住了呼吸。
──只是因为嫉妒而出现在缇娜夏面前的人,根本不会问什么「铭印效应」。恐怕是有人告诉了泽菲利亚关于女王的过去。
缇娜夏用冰冷的视线直盯着女子。
但泽菲利亚对于突然改变的气氛也只是微微瞪大双眼,马上又挂回原先面具般的微笑。她在胸前握起洁白的双手。
「如果惹您不快,我实在很抱歉。因为我是直接从陛下那里听说的。」
「奥斯卡?」
「是的。不然您直接见他一面,确认一下如何?陛下正待在房间,啊,不过他才刚睡着而已。」
那个笑容以嘲笑而言实在很高雅。但这表情正在不断摩擦着缇娜夏的情绪。
奥斯卡不可能让未婚妻以外的人进入自己房间。她很清楚这点。但她还是无法阻止自己的声音变得愈发低沉。暗色的双眼充满危险的神色。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女王陛下。您刚才说不会为以前的事情生气……那对现在的事情是否也不会生气呢?」
此时好似有人发出咽下口水的声音,但缇娜夏无法分辨这是谁发出的。
──她的思考变得火烫,视野也逐渐扭曲。
那是因为缇娜夏像是在承受痛苦般扭曲着表情。
泽菲利亚没有看漏她微小的动摇,不禁笑了。女子的笑声落在夕阳西下的暮色中。
现场响起刺耳的笑声,那是无意义地打乱他人感情的声音。
缇娜夏按着额头向前走了一步。
「够了,我会直接去问奥斯卡。」
「问?您应该是想说『杀了』吧?」
女人扭曲的喜悦让女王的表情再次扭曲。
她相信他,这点不会改变。
但是……无论如何都会感到动摇。自己的心彷佛要变得不属于自己一样。
不快、焦躁、想要烧毁一切。这是身为魔法师不该有的感情。明明无论被谁背叛她都心如止水,为什么一旦牵扯到他,自己就会变成无知的少女呢?
真是愚蠢──不过,也仅此而已。
缇娜夏咽下了灼烧自己精神的热泥,露出了绽放于月下的花朵般的微笑。
「我……确实没有你瞭解那个人。但我远比你想像中还要更爱那个人。」
即使怀有迷茫,也打算继续前进的意志。泽菲利亚听了之后,既无激昂也没有扭曲表情,只是闭上眼睛开心地笑了。
接着缇娜夏从她身旁走过,头也不回地当场离去。
「奥斯卡?听得见吗?你还活着吗?」
再怎么敲门也无人回应,缇娜夏很犹豫是否要转移进室内,但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喊出了龙的名字。
「那克,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未婚夫使役的这条龙,曾经也短暂地认她为主人。
等了半饷,一条小小的红龙回应她的喊声,不知从哪飞了过来。
缇娜夏拜托红龙。
「你到里面去,如果奥斯卡在的话就把门打开,他不在的话就来告诉我。」
奥斯卡的房间为了让那克随意进出,白天应该都会把窗户打开。小龙发出吼声表示明白,从附近的窗户飞了出去。就这样等了半饷,门锁上就传来喀嚓的金属响声,从里面打开。缇娜夏摸了摸飞出来的那克的头。
「谢谢。麻烦你在外面看守一下,要是有人来了就告诉我。」
命令那克留在门口后,缇娜夏走进室内。
然而,那里没有奥斯卡的身影。她走到更里面的寝室,在床上发现了男人的身影,不禁倒抽一口气。她走近枕边,确认了他的脉搏和呼吸。
「还活着……太好了。」
他好像睡得很熟,就算是偶尔会睡在他身边的缇娜夏,也因为他比自己晚睡又早起,几乎没见过他的睡脸。她用不带感情的目光俯视着他秀丽的脸庞,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即使如此,奥斯卡也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
「真是的……我真的会杀了你喔。」
缇娜夏说着说着爬上了床,跨在男人身上。她伸出手指擦去男人嘴唇上沾到的红色,面无表情地眺望着男人裸露的上半身、脖颈、胸前的红色印记与抓痕。
──再明显不过的挑衅。会被这种事情刺激愤怒的自己也很愚蠢。
无法控制的感情化为魔力在体内奔腾。
她想直接削去所有的痕迹,想把他切成碎片再重新拼凑起来。
如果缇娜夏真心想要这么做,在他失去意识的现在,她可以对他随心所欲。甚至可以像爱着他一样杀了他。她心中身为少女的自己正呼喊着想要这么做。
缇娜夏白皙的手搭在男子的脖颈。漏出的魔力击破了放在桌上的玻璃杯。
果酒与玻璃碎片一起洒落在地板上,但她连看也没看一眼。有些许长度的指甲碰到了他的颈动脉。她抓了一下附在上面的痕迹。
「竟然像这样被人随意摆布……与其让给别人,不如我来支配吧。」
缇娜夏静静地闭上了燃烧的双眼,把脸凑近男人,用舌头分开他的双唇深深地吻了上去。她就这样将自己的魔力滑入男子的体内。
──她早就明白他掉落了陷阱。
他是浅眠的人,不可能听到有人敲门还不醒过来,而且今天她是有约才会来这里的。他不是那种会忘记约定还出轨的肤浅之人。
缇娜夏用魔力在他体内探索,果不其然发现了构成。应该是某种魔法药,见到复杂的魔法构成以及彷佛与之缠绕的诅咒,依然吻着奥斯卡的她皱起了眉头。
两者想必都是用来让人睡着的。缇娜夏刚准备开始解析诅咒的构成时,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以前也接触过类似的诅咒,但当时的术者已经被处刑,不在人世。
既然这样,为何还会存在如此相似的诅咒?她认真思考着,想将这个疑点化为明确的形状。
──这时她突然感到远处有股魔力晃荡。
这个小小的波动,在告诉她施加的结界接触到了什么东西,若是她因愤怒而忘我的话,肯定不会察觉到这点吧。当然,触动的并非她身下男人的守护结界。
缇娜夏抬起头环顾四周。
却始终找不到应该一直在他身边的王剑。
「被算计了吗……伊兹!」
「我在。」
「帮我看好这个男人!」
听到主人的命令,白发老者屈膝低下了头。缇娜夏只简短地说了句「我马上回来!」,美丽的容貌上带着怒气,当场转移消失。
※
泽菲利亚是个聪颖且大胆的女人。
当初瓦尔托想要巧妙地哄骗她、进而操控,自己所说的话却全都被她识破,于是他判断把实话告诉她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并没有道出一切,但也没有撒谎。
她提出了两个条件,一是不能带走阿卡西亚,二是不能对奥斯卡造成致命的危害。瓦尔托欣然答应。身为魔法师的他本就不需要阿卡西亚,况且要是杀死奥斯卡导致缇娜夏憎恨他的话就得不偿失了。
他从泽菲利亚手中接过阿卡西亚,与她分别之际,瓦尔托半开玩笑地提出了一个问题。
「如果能够回到过去,你想把哪件事重头来过?」
「这个嘛……我会让年轻时的母亲更仔细地挑选男人。」
她用玩笑话回应了他的玩笑。然而这想必也是她的真心话。她为现在的自己感到骄傲,同时也诅咒着这样的自己。
瓦尔托感受到她复杂的感情,不禁微微一笑,目送着不会再见的女人离开。
「──好痛好痛,要是时间再拖下去,搞不好连骨头都要融化了。」
瓦尔托将视线落在烧烂的手心及落在地上的王剑,随即吁了口气。
法尔萨斯王家传承的阿卡西亚,拥有可以将触碰到的魔力无效化的能力。「只有法尔萨斯直系能够使用它」的这个传说,瓦尔托也不知道详情为何。他没想到只是握着剑接触到魔法构成,剑柄和剑刃就会开始发烫。
他治愈自己的手,同时抱起一个小箱子,离开法尔萨斯的宝物库。
如果是平常的话,一旦打破施加在箱子上的结界,身为术者的女王应该就会察觉到。但现在的她根本无暇顾及此事。不过他还是得抓紧时间,不然可能会有人察觉到看守的卫兵倒在地上。
瓦尔托移动到以宝物库为中心设定的禁止转移领域之外,然后进行咏唱,组织了转移构成。尽管他侵入城内时是依靠泽菲利亚暗中牵线才进来的,但回去时必须穿过城堡的结界。为了之后不会遭到追踪,他不得不组织极为复杂的构成。
然而忽然间,从他背后传来了可怕的杀气,一道纤细的声音向他搭话。
「好久不见呢。你要去哪里?」
「哎呀哎呀……没想到你还能注意到。」
瓦尔托紧张地回过头。
站在那里的美丽女子十分抢眼,犹如黑暗深渊的具现化。
她的右手缠绕着蓝色的雷光,这蓝色的光芒照亮了她绝世的容貌。
空气的爆裂声劈里啪啦作响,但缇娜夏丝毫不以为意,用白皙的手指指向瓦尔托拿着的箱子。
「请把它留在这吧。最好把你自己也留下来。」
「唔──这个邀请确实诱人,只可惜还有人在等我回去。」
瓦尔托笑着的同时将左腿后退一步,小小的水晶从他的衣摆默默滑落。
缇娜夏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不出感情的黑色双眸斜了一下。
「那就去死吧。」
雷光击出,与此同时,瓦尔托也把脚下的水晶踢到自己眼前。雷光随即缠绕在水晶上,只差一点就能轰到眼前的男人。
在缇娜夏组织新构成的同时,他笑了出来。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苍月魔女』。」
这句话确实让缇娜夏露出了破绽。
即将击出的构成也随之扭曲。
瓦尔托抓住一瞬间产生的空隙,发动转移魔法消失而去。
缇娜夏环视已经空无一人的周遭。
「……苍月、魔女?」
她差点想得忘我,但随即用力摇起了头重振精神。她沿着走廊继续前进,走进门锁遭到破坏的宝物库。她看了看杂乱无章地摆放着各式物品的地方,本应放着白色的箱子的台座是空的……而阿卡西亚就落在旁边的地板上。
※
「幸好是我知道的诅咒,不然你差点就要和雷吉斯一样昏睡那么久了。」
缇娜夏的声音前所未有地冰冷。清脆的声响中甚至能让他感觉到浮冰。
奥斯卡按着自己的额头从床上爬起,他低头看了自己上半身的伤疤与痕迹,首先思考应该怎么开口。毕竟要是说错话恐怕脑袋不保。
但在他开口之前,缇娜夏先向他确认。
「这瓶酒是她带来的吗?里面掺有魔法药。」
「不,我没喝那个,是被剃刀或什么东西划了一下。」
「感觉你将来可能会因女性而死呢。」
「…………」
他本想回嘴,但现在的情况让他只能默不作声。奥斯卡老实地咬住了无言的感觉。
缇娜夏坐在床缘,把阿卡西亚抱在膝上。若是她没这么做,恐怕现在这个房间的情况会更加惨烈。她露出了徒具表面的笑容。
「拉札尔被发现躺在一个空房间。他只是被魔法弄晕,所以我让杜安去帮他诊视了。泽菲利亚小姐那边也姑且派人去追了,但听说她没有回家。既然与用在你身上的诅咒是一样的,袭击雷吉斯的那次应该也是瓦尔托在背后搞鬼吧。艾尔特利亚被他整个带走。抱歉喔?」
虽然她道了歉,但真要说的话看起来根本在生气。
奥斯卡思考着该如何安抚她,从十一个方案中选出了一个。
「那个,缇娜夏。」
「怎么了?」
满脸笑容反而令人害怕。但他不能在此退缩。
「首先谢谢你救了我们。然后很抱歉,我大意了。」
他简短地说完该说的话,望向缇娜夏,发现她半眯着眼睛,嘴角露出辛辣的笑容,看起来就像雕像一样。
她把阿卡西亚放在旁边,爬上了床,用四肢踩着奥斯卡的身体慢慢地靠近。那副模样宛如一头柔美的豹。她用肉食野兽的眼神审视着未婚夫,把脸凑在他的喉咙,轻轻地吻了下他的脖颈,用煽情的声音如此低语。
「你还有其他事情要说吗?」
「……我错了。」
听到他以苦涩语气给出的回答,缇娜夏愉悦地闷笑出声。她暗色的双眼中浮现让人联想到孩子的闪亮光芒。
「和平常的立场相反,让我有点开心。」
「是吗……既然你开心的话,至少会让我好过一些。」
「但是我有这五十倍那么生气。」
「只要你不毁婚我就很高兴了。」
「才不会啦!」
缇娜夏不愉快地说道,把手搭上男人的肩膀,一瞬间让他身体上那些为了激怒她而加上的痕迹全部消失。随后她一脸无趣地坐在男人的膝上。
「幸好你没出什么大事,毕竟我可不想因为私情而杀人。」
「你是打算杀了我吗……」
奥斯卡闻言也不禁感到战栗,缇娜夏却一脸茫然。
「怎么可能啊。我是说她。虽然知道只是你粗心大意时就解开了,但我其实对她施加了追踪的魔法。如果知道她是与瓦尔托联手,我就会继续追踪了。这次是我的失策。在庭院见到她时应该就要把她无力化才对。」
这样一派轻松的语气,让人想像不到内容是关于她可以随意左右人的生死,但缇娜夏的声音中饱含着对自己力量的确信。既不是小孩,也并非女王,而是她原本的面貌。
看到她的模样,奥斯卡不经意地露出微笑,但缇娜夏生气地皱起了眉头。
「你明白了吗?」
「明白,我明白。」
「刻骨铭心?」
「那当然。」
「你是很容易让女人执着的类型,请小心点。」
听未婚妻讲得十分有道理,奥斯卡不禁苦笑。
「那你呢?」
「对我感兴趣的男人都是些只对我的内脏有兴趣的人,实在很困扰。」
「什么啦……」
但缇娜夏只是微微笑了笑。她的笑容很快就被严肃的表情取代。
「瓦尔托想要集齐两个艾尔特利亚,所以应该不会马上使用。不过相对地也必须加强对另一个的警备才行……」
「干脆毁掉如何?这样说不定损失还会更少一些。」
「但我们实在不晓得这么做会产生什么后果……」
能够回溯到过去的咒具,不知道破坏它的时候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所以她无法下定决心这么做。
看到缇娜夏露出难受的表情,奥斯卡为了慎重起见向她确认。
「铎洱达尔的宝物库那边没问题吧?」
「我很想说没问题,但看到他这次不按牌理出牌的手法,害我不安起来了。」
缇娜夏说到这顿了一拍,看向奥斯卡。
「瓦尔托很擅长预判别人内心的想法。与其说是一般人的,应该说他好像特别瞭解你我。」
「应该是因为他之前跟着涅菲莉来的时候侵入了法尔萨斯城吧?他也有和你聊过天吧。」
「虽然有聊过,但不是那种表面上的知识,比较像是在近距离观察过那样。」
「近距离?」
「他八成已经看穿了现在的我,所以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她说到这里,双眸好似逐渐沉入了既黑暗又深沉的思考深渊。
那双眼里已经不再有感情,有的只是冷彻的思考。
思考逐渐深化。逐渐远离。
远远地离去──彷佛时光倒流。
彷佛正在变成,自己所不认识的她。
「缇娜夏?」
他下意识地说出她的名字。被这个声音吓到的却是奥斯卡自己。感情转眼间回到她的眼中,缇娜夏不禁莞尔一笑。
「怎么了?想求我饶你一命吗?」
「你果然打算杀了我吧……」
「倒也没有,毕竟我们都还没结婚呢。」
「知道了……要杀的话起码等到孩子长大了再说吧。」
「我会考虑的。」
听到他的玩笑话,缇娜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接着她转过身靠在奥斯卡的胸前。
然而她那双被纤长睫毛覆盖的双眼,再次沉入了冰冷的思考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