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无名故事的终焉 4.记忆的尽头
缇娜夏能当个孩子的时期并不算长。
因为她的立场,以及周围的环境都不允许。
她也无法依赖或是信任周围的人。在成功破例即位的年幼女王的身边,只有畏惧她的人或是想要排除她的人。
她唯一的伙伴,就只有继承而来的十二位精灵。对缇娜夏来说,只有他们是值得信任的对象,认为他们既像是朋友,也像是家人。
「……好累。」
少女趴在宽敞的床上。
即位才几个月,十四岁的缇娜夏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吁了口气。担任她护卫随侍在侧的精灵森向年轻的主人说道:
「快睡吧,这样下去身体会撑不住的。」
「待会就睡着了,没事的。如果我睡觉的时候有刺客来的话,就麻烦你杀了他。」
「不管对方是谁都能杀吗?」
「无所谓。」
少女回答得简明扼要。但看到森没有回应,她暗色的眼眸隐约渗出了泪光。
「……因为,要是我放过了谁或者对谁好的话,这些人之后就会被刺客利用。所以我必须平等地对待所有人。这样的话来的人就只有打算与我战斗的人。」
少女的低声细语被吸进枕头,这应该是前几天她的暗杀计画中牵扯了一名同龄女官的影响吧。如果表现出懦弱的一面,政敌就会见缝插针。铎洱达尔的王位并非以血统继承,只要废黜她,其他人就能登上王座。
森想要说些什么……但到头来还是重复了和刚才一样的话。
「快睡吧,你会君临王座直到老去。对你而言,想必这段时间会相当漫长。」
「……肯定不会那么漫长的。」
自己八成会在年迈前死去。无论有多么高的理想、多么强大的力量,在这样的时代下不会持久。总是有人欺骗谁、背叛谁。尽管人人都希望「快点结束」,却始终看不到出口。整块大陆都是如此。
所以缇娜夏心想,即使自己一直没有失利,也打算在老去前离开王座。如果好几十年一直靠着超乎常规的力量威慑周围,说不定自己也总有一天会无法保持理智。就算没有变成那样,一旦思考老化,或者是只追求自身的安稳,这样自然会对人民产生不利。所以靠这种方式统治的时间再长也顶多二十年吧。
缇娜夏心想「不过也很漫长啊」,抬起了头。
「如果要叫我休息的话,请你讲点什么给我听吧。」
「讲点什么?报告吗?」
「不是报告,是讲讲你的故事。上次显现的时候有什么状况?与初代缔结契约的时候又是怎样呢?」
听到她突然抛出的话题,精灵青年的神色为之困惑。但他看到缇娜夏眼中泛起了类似期望的好奇心,不禁苦笑了一下。为了回应主人与年龄相符的兴趣,他靠在墙上说道:
「以前我显现的时候还挺自由的。」
「现在的森也很自由啊。」
「或许吧。」
拥有一头明显非人类该有的青白色头发的青年闷声笑了笑。他的声音里渗透着一丝焦躁的情感。
「就像你无法忘记那个救了自己的男人一样……我以前也曾遇到过一个奇怪的女人。」
少女用手肘撑在床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精灵。很难得看到他这样谈论自己的事。他在十二位精灵中看起来也属于情感比较薄弱的那种魔族。
「她是个自由、反覆无常、却又充满慈爱的女人。会忽然消失,又忽然回来,每次我显现的时候都反覆做着这种事。」
「……她是魔族吗?」
在森每次作为王的精灵显现时都来见他,以普通人类的寿命是不可能做到的。
但他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回答。森从墙壁上起身后走近床,为主人纤细的身体盖上毛毯。缇娜夏此时才第一次注意到他戴在手上的戒指。
森那红色的双眼简直像人类一样带着安慰的神色眯了起来。
「如果你有一天对一切都感到厌倦,可以去拜访她。虽然她是个很让人伤脑筋的女人……但肯定会成为你很好的理解者。」
精灵用大手抚摸着缇娜夏的头,这代表的是第三次「快睡吧」的忠告。
少女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她感到心情多少轻松了一些,深深吸了口气。
──只有他们才是可以让她信任的家人,但他们……是王的一部分。
所谓王,就是强大的象征,是为了让人民生存下去,为了让国家运转的最为巨大齿轮。
王不需要感情,也不需要人格。
只要依靠他人,就会产生懦弱。只要相信谁,就会露出破绽。
所以既然她拥有足够的力量,就算是一个人也无所谓。
就这样,缇娜夏从即位后的五年期间,一直如履薄冰地坐在王的宝座之上。
她从不迷茫,也不曾让人看过懦弱的表情。
作为一名王,她以傲然的、压倒性的力量战斗着。
──因为这也是与「他」定下的最后的约定。
※
俯视箱庭的暗色双眸,晃荡着些许感伤。
站在旁边的雷吉斯注意到这点,不禁望向女王。缇娜夏纹风不动,向另一旁的两个精灵说道:
「……我最近有点天真对吧。」
「虽说订婚后这种情况更加明显,但自从你来到这个时代后就一直很天真喔──?应该说变得很胆小。」
「说得这么直接,我反而觉得痛快多了。」
微笑着的她,并没有往常那种犹如花朵般的氛围。雷吉斯盯着她,感到些许不对劲。另一位精灵加尔开口说道:
「不过小姐你从以前就是这样的孩子。在四百年前即位以前,你就是个既坦率又温柔的好孩子,所以我当时还有点担心。」
「咦?什么意思?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说。不过,我觉得这也不是一件坏事,毕竟你是人类。反正在即位之后你也做得有声有色的,虽然这样也很令人担心就是了。」
「如果当上女王后还像小孩子一样,那可就头疼了喔。」
缇娜夏像是事不关己似地点了点头。
「总觉得对方能够预判我的想法,而且很不巧的,还是我作为私人方面的想法……吧。被对方趁隙而入的话可就麻烦了。」
瓦尔托可以明确地预判缇娜夏的思考。
从第一次见面时开始,就感觉他好像隐隐约约地把自己摸透一样。
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手法,他能看穿的并非身为铎洱达尔女王的缇娜夏,而是身为个人的缇娜夏的感情。瓦尔托预判了她对奥斯卡的恋情,预判她为了帮助奥斯卡会如何行动,并基于这些设下了陷阱。
所以,他才能在缇娜夏与希米喇战斗后趁机抓住她,甚至是夺走艾尔特利亚。这实在是过于失态。泽菲利亚那次幸好是她还念在一丝情分,最后只是那种程度就了事,但一个弄不好,奥斯卡甚至有可能被杀。
但是,不能再让你继续称心如意了。
自己在身为个人之前──是王。
感情这种东西,随时都可以割舍,可以忘记。
只有能做到这一点的人,才能登上王座。
对于王来说必要的东西并非心灵,而是精神。
「稍微切换一下意识吧。」
在这个时代从未显露的,自己的另一面。瓦尔托想必也不晓得这件事。
冰冷的暗色眼眸睥睨着箱庭,光芒从女王的双眸中隐去。
身为大陆最强魔法师的她,安静地发出宣战布告。
「从现在开始──就由他所不瞭解的我来接下他的挑战。」
那简直就像是拉下窗帘般的变化。
虽然微乎其微,却是决定性的「某种」不同。
空气为之一变。
站在女王两侧的两位精灵深深地垂下了头。
「您请放手去做,我们的女王。」
缇娜夏傲然地点了点头,无声的压力甚至让人连呼吸都会忌惮。在僵住的雷吉斯面前,她用白皙的手指一个一个地指向铎洱达尔国内的村落。
「首先是这三个村子,还有这两处地方,麻烦你安排了。」
「……遵命。」
「再来就是把关于玛葛达鲁西亚的所有资料都交给我。晚上前我会先过目一遍。」
「我帮您安排。」
雷吉斯低下头,确认着之后依旧不断下达的各个指令。
他无法抬头,因为有股让他犹豫是否该这样做的威慑感压在身上。
雷吉斯倾听着女王轻柔声音发出的指示。
至今为止,缇娜夏在表现自己冷彻的一面时,多少会残留一些自嘲和可爱的部分。
然而,现在这一切荡然无存。
──恐怕这才是她原本的模样。
传说中「毫不犹豫地处决任何人,对弄脏自己的手没有抗拒」的残酷女王。雷吉斯今天终于窥得其本质,但他只感到一阵寒意。
※
她闭着眼睛躺在床上。
在只存在着自己的黑暗中,缇娜夏开始整理累积的情报。同时,她开始触碰于各处张开的结界与监视构成,从中引出新的情报。
四百年前,她也总是在睡觉的时候像这样回顾当天的事,思考今后该怎么做,然后把其中的一部分写在日记上。要以什么为优先,又要割舍什么。想要审判什么,又或者要拯救什么。
王座之上的人,必须永远面对这些选择。其中没有私情,也没有自我。
缇娜夏将意识逐渐扩展,头脑的思绪变得清晰。她将四散的碎片整理分类,让多个思考开始并行,自身则在稍微远离思考群的地方俯瞰着它们。
──森依然是下落不明。
想到这一点她就感到心痛。因为每一个精灵都是无可取代的存在。
四百年前的她虽然有理解者与支持者,却没有亲近的对象。
而与支持者们同样众多的敌对者,也在不断围剿着她。
既没有支持者也没有敌对者的这个时代,与奥斯卡相遇的这个时代,会被说变得很胆小也是情有可原。她没有为此生气,因为这是事实。
从她醒来直到现在,恐怕是一段漫长的休假吧。是给予一直持续奔跑至今的她,一段温柔快乐的时光。
然而这也就要结束了。她将放下只属于自己的幸福,往前迈进。
因为,任何人都不需要生锈不动的齿轮。
「……!」
缇娜夏感受到突然出现在近处的气息,反射性地组织构成从床上跳了起来。
她正准备把右手生成的构成击出时──看到了站在眼前的男人惊讶的表情。
「怎么了,吓我一跳。」
「啊,奥斯卡……因为我很集中精神,不小心就,抱歉。」
缇娜夏消去构成,低下了头。
不过奥斯卡也正准备避开构成移动到侧边,算是平分秋色。
他坐在床边,露出了傻眼的表情。
「你在想什么?眉头都皱起来了。」
「很多事情。」
缇娜夏苦笑着站了起来,准备去拿酒瓶。途中,她的视线看到放在桌上的一本书。
「奥斯卡,你还记得『忘却之镜』的故事吗?」
「忘却之镜?啊,是童话故事吧。上次买来的资料里的那本。」
很久以前,有位公主生活在某个小国。
她受到大家的喜爱,过着幸福的生活。但有一天,前往他国的国王夫妇被盗贼袭击而丧命,她因过于悲伤而卧床不起。在那之后的一年,尽管臣下们不断安慰公主,她再也没有从房间里出来。
然而某一天,一位旅行中的魔法师听说了她的故事,送给她一面古老的镜子。据说这面镜子能吸走他人的悲伤,她在看到那面镜子后便停止了哭泣,再次出现在大众面前。这是一个从黑暗时代初期流传下来的古老童话。
「这个忘却之镜的故事传遍了整个大陆,但内容根据地区的不同会有一些变化。有不仅能吸走悲伤,还能够吸走记忆的版本,也有版本提到有人不相信镜子的力量,结果整个精神都被吸入镜子陷入沉睡。」
「哦,还挺有趣的。」
「然后,大约一百年前,铎洱达尔有人在专门研究这个故事,我看了那篇论文,发现各地偶尔都会流传『遇到那面镜子』的传说。循着这些传说的线索,镜子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玛葛达鲁西亚。」
缇娜夏把酒杯递给奥斯卡,他微微瞠目结舌。
「你认为这个童话和玛葛达鲁西亚的魔女有关?」
「终究只是一种可能性,但如果封闭之森魔女想要窃取国家,为什么要等国王昏睡后才出现?以她的能耐与其让国王昏睡,直接操控他的精神会更轻松才对啊。现在正是因为这样做产生的时间差,才会让铎洱达尔知晓了这件事。」
「也就是说,是因为国王倒下,魔女才出现的?」
「我对这点存疑。是不是引发了某种不明原因的昏睡,进而叫来了魔女?我一一检视了各种可疑的传说,忘却之镜是有力的候补之一。」
缇娜夏说到这里,回到了床上,她仰卧躺下,用手臂遮着双眸。
她的态度好像在示意对话到此结束,奥斯卡从她散发的氛围中察觉到某种不同往常的东西,放下酒杯。
「缇娜夏?」
──法尔萨斯的艾尔特利亚被夺走后已经过了五天。
从那天起,奥斯卡就发现她的样子有些变化。
好像总是在思考些什么,就像是把感情放在别处一样。而且最关键的是她身上的锋芒明显增加了。
被叫到名字,缇娜夏回问:
「嗯,怎么了?」
「没什么,你在生气吗?」
「没有生气喔。」
缇娜夏出声笑了笑。但她的手臂依然置于双眸之上。
她没有看向他的眼睛,她的动作简直就像在表示没有这个必要。
这的确不是生气。奥斯卡感觉到她的心思似乎在非常遥远的地方,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是三周后即将成为自己妻子的女人,但奥斯卡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她。
这几天他们每天都有好好见面,但每次他都会感觉到些许的不协调感,以及不可思议的既视感。所以他殷切地开口确认,现在却察觉到了其中决定性的变化。
是因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吗?奥斯卡伸手触摸她的脸。
「……发生了什么事?」
「咦?没事啊。」
缇娜夏把手挪开,但底下显露出的暗色双眸完全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她挺起身子,抱住自己的双膝。
「我还是想去玛葛达鲁西亚侦查一下。」
「啥?」
「趁现在潜入那里,掌握整体情报,根据状况也可以把魔女排除掉。」
听到她说得理所当然的内容,奥斯卡哑然失声。但他立刻回过神来。
「不行。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为什么要主动去惹麻烦?」
「除了我以外,没人能和封闭之森魔女战斗喔。」
听到这句话,奥斯卡感受到了比表面上更沉重的东西。他没能立刻回应她,是因为想起了菈碧妮亚信中的内容。
「如果继续让对方为所欲为,说不定事情会无法掌控。所以要在那之前就动手。」
「……就算这样,对方手中依然握有玛葛达鲁西亚的王权。假如以你的立场那样做,一个弄巧成拙很有可能会发展为战争。」
「所以就要等着对方攻过来吗?如果这样松懈下去,我们的损失会变得更大,也不知道何时会被她摆一道。」
「你啊,这样做──」
她说的话在某方面而言是正确的。如果把本国的安全放在第一的话,这是有效的手段。
但这样就是铎洱达尔对他国的攻击行为。而且还是数百年来史无前例,由强大的魔法师发动的先制攻击。万一这件事被搬到台面上,会让整个大陆的局势一口气产生变化。
也就是说──
「会让时代倒退的。」
以前,杜尔札曾使用禁咒攻打法尔萨斯。当时奥斯卡得到缇娜夏的协助击败了禁咒。自那以后列强间便签订了条约,禁止在战争中使用禁咒,但要是她这次继续独断行动的话,那份条约也将成为废纸。
但她却露出动人的微笑。
「那种事,总会有办法处理的。」
这句话充满自信,她的声音中,拥有让听者战栗的力量。
──四百年前立于王座的女人。
这就是她。原本她就是黑暗时代的女王。
奥斯卡并没有忘记这件事,他只是没能真正理解这个意义为何。
那是一个不战斗、不欺瞒的话,甚至无法生存下去的时代。她为了守护国家连魔女都击败了。而现在──她也打算做同样的事。
然而,对手是魔女,无法保证她这次依旧可以取胜。
奥斯卡抓住她白皙的手臂。
「别去。」
「你没有阻止我的权利。」
这句话和他曾经对她说过的一模一样。但出自她的口中,其中的含义就会截然不同。
奥斯卡有一瞬间犹豫该以对公的立场忠告她,还是以私人的身分制止她。
但无论选哪个,答案都是一样的。
「我是即将成为你丈夫的人。」
「是啊,我即将成为法尔萨斯王妃,自然会有应当的立场。」
她给出了公事公办的回答,黑色眼眸瞥了一眼被他抓住的手臂。
「但我们还没结婚。再说,你是别国的人。」
「缇娜夏……」
她的指责之所以让奥斯卡产生怒火翻涌的错觉,因为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他很清楚他们两人各自肩负着不同的国家。尽管如此,也因为他们一直互相扶持才能走到今天。那么她为何如今还要拒绝自己伸出的手?
「……你……不想活在这个时代吗?」
她不是为了和自己一起走下去,才越过四百年的时光来到这里的吗?
听到他的呢喃,缇娜夏微微睁大了黑色的双眼,她的眼中寄宿着平静的光芒。
「正因为是这样的时代,你和我才没有彼此敌对。」
这点对她来说算是一种希望吗?
事到如今,奥斯卡又想起了四百年前她退位时的经过。她击败魔女,赢得了与塔伊利的战争,却在国内因为「既然是杀死魔女的人,不也等同于魔女吗?」而引发问题,被迫退位。
而现在的她比四百年前更强。
奥斯卡凝视着理应再熟悉不过的女人。
恐怕──最佳的解决方法,就是夺走她的纯洁,借此削减她的力量。
她身为个人拥有过于强大的力量,以及过剩的战斗意志。照现在这样继续放任她非常危险。只要走错一步,就很有可能会成为整个大陆的灾难。
但是……这绝对不是爱着她的男人会做出的选择。
见奥斯卡无言地抓着她的手腕,缇娜夏露出了天真无邪的微笑。
「怎么了?如果想要削弱我的力量,其实也没关系喔。就算有些精灵魔法不能使用,我也不会输的。还是你干脆直接拘禁我?」
她的微笑中,有着不惜与他为敌的战意。
──好遥远。
非常遥远,触及不到。
为什么她会变成这样?
奥斯卡甚至没察觉自己感到愕然,就这样放开了她的手。
「……我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和平常一样。我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这种人。」
缇娜夏边说边伸出双手,顺势围住了奥斯卡的脖颈,像是在确认似地紧紧抱住他。
她的温度一如既往。然而她的思绪却不在此处,在某个遥远的地方。
奥斯卡心中涌起不小的感伤,闭上眼睛,回想起在她身上感受到的不可思议既视感的真面目。
那是他从前曾看到的,四百年前的日记中的她。
※
堆积如山的一叠叠纸张,随意地堆放在书斋的地板上。
这些是由过去的六十七位『当家』亲手留下的连绵不绝的手书──不,也有人拒绝此事而逃走,就像他上吊自杀的父亲一样。
「瓦尔托也写过这个吗?」
「写过几次,因为我有事情想传达给下一位。」
听到他这句话,拿着扫帚的蜜菈莉丝露出了复杂的表情。见少女的眼神略带顾虑,瓦尔托立刻对她露出微笑。
「你不用摆出这样的表情,写这些东西的人,都是因为想写而写的。一旦时间回溯,写下来的东西也会消失。只不过,就算大家都记得自己活着的时候重复的记忆,也不知道除此之外的事情。至今为止发生了什么,重来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变化,如果想要把这些告诉之后的人,就只能用写的传达。」
究竟会拥有多少次人生的记忆,根据当家不同也有所区别。在瓦尔托之前有着各式各样的当家,这些纪录,就是他们无数人生中的一点点碎片。
「当然了,并非每个当家每次都会写。有人因为历经了太多次回溯而感到疲倦就不再写,也有人为了弥补这一点,补充写下自己曾经读过的过去的当家的纪录……总之有很多因素。」
庞大的资料代表了五花八门的人生。
但是,真正重要的东西,一定只存在于那个人心中。瓦尔托凝视着少女的侧脸。
第一次与她相遇,是在遥远的、教人厌恶的遥远记忆的尽头。
在从街道稍微走进森林不远的地方,瓦尔托救了受伤的她。现在的蜜菈莉丝并不记得那件事,但他不会忘记,因为那是非常重要的……充满后悔的记忆。
少女走近一叠纸。
「这里面也有关于苍月魔女的资料吧?」
「有喔,但是她鲜少从塔上下来。比起留下的那些资料,反而是我更瞭解她。因为我知道身为王妃时的她──」
这时,书斋的天花板剧烈晃动,蜜菈莉丝不禁发出惨叫。
「怎、怎么了!?」
「难道她把玛葛达鲁西亚丢在一边,直接过来这里了?」
从整个房子都发出凄惨悲鸣的状况来看,根本无须去想来的人究竟是谁。
「蜜菈莉丝,来这里!」
瓦尔托迅速跑到书斋角落,打开设置在地板上的隐藏门。他把少女推进从那里延伸的地下通道。蜜菈莉丝虽然很吃惊,但还是不发一语地听从了他的指示。随后瓦尔托自己也踏入地下通道,同时回头望向纸堆,迅速组织点火的构成,向纸堆丢了过去。
「瓦尔托!?」
「没关系,绝不能让那些留下来。」
瓦尔托的视线从燃烧的纸堆上移开,走进地下。他们在通往宅邸外围的地下通道中跑着,此时瓦尔托低声说道:
「真是的,现在应该是忙得不可开交的时期吧,从某种意义上说,她比王妃还要棘手。」
她在无数的时间中都是「魔女」,有时也是「王妃」。瓦尔托所瞭解的也是那一边的她。活过悠久时间而散发的超然。喜欢人类,却与他们保持距离,既残酷却慈悲为怀,是个情感深沉却又孤独的人。
但现在的她和她们相似却不同。虽然在法尔萨斯王身边的时候,她依然散发着原本强烈的少女色彩,但她在这几天的行动比身为魔女时更加毫不留情。而且她精神上还很年轻,具有强烈的攻击性与决断力。这是瓦尔托也不知道的,身为黑暗时代统治者的她。
「虽然四百年前的纪录里有提到,但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夸张啊。」
瓦尔托冒着冷汗,于黑暗中延伸的道路里奔跑着。
此时,背后传来了什么东西崩塌的轰响。
在处理该做的事情时,甚至不会涌起悲伤。
这是缇娜夏在从前即位时便习得的精神统御之一。
所以她现在一点也不难过,因为本来就没有什么事情值得悲伤。
「如果以为我只会专注在玛葛达鲁西亚,不会采取行动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
女王冷淡地放话,脸上没有任何感情,身边的米菈问道:
「缇娜夏大人,这样真的好吗?」
「你指什么?」
「你和阿卡西亚的剑士吵架了吧。」
在一望无际的天空中,缇娜夏听到飘浮在身边的精灵如此询问,不禁微微愣了一瞬。
但女王在下一瞬间便出声笑道:
「我们没有吵架,只是意见不合而已。」
「都要结婚了,要是被他讨厌怎么办?」
「唔──这个嘛,那样的话也没办法了。」
听到主人若无其事的回答,米菈不禁瞪大双眼。
「这样好吗?」
「这也没办法,毕竟我现在还有事要做。而且就算没有成为王妃,也能留在那个人身边。我觉得对法尔萨斯来说这样可能还更容易接受一点。」
「容易接受?」
缇娜夏只是苦笑,没有回答。下一瞬间,她的手中开始组织起复杂的构成。
飘浮在上空的女王将下方的宅邸纳入视野。这座位于塔伊利乡镇郊外的宅邸,据说从五年前起就成了某位贵族的别墅。然而这也只是情报操作的结果。
这几天,缇娜夏在整个大陆覆盖了内含魔法的探知网路。这时她轻轻弹了响指。
「总算找到反应,花了我不少时间呢。不过这样一来就离胜利不远了。」
缇娜夏向精灵使了个眼色,米菈点了点头。
「那就赶快开始吧。因为待会还要参加冈杜那的典礼才行。」
女王再次弹响手指,随着信号发出,两人的构成化为巨大的牢笼,朝眼前的宅邸倾注而下。这个构成是一个禁止转移,同时能将范围内的事物压碎的魔法。
然而,它被覆盖在宅邸上的防御结界勉强抵挡住了。在旁的米菈轻轻吹了声口哨。
「真有一手,他张开了相当强的结界。」
「直接打穿好了。」
缇娜夏若无其事地说道,举起了纤细的右手──笔直往下一挥。随后,魔力所生成的锤子伴随着轰响,在宅邸的屋顶上穿了一个大洞,想必是直接贯穿到地板,彻底打碎了。防御结界因为核心被破坏,烟消云散。
两人从屋顶上的大洞降落,但米菈马上皱起了眉头。
「有烟冒出来,着火了吗?」
「也有可能……是对方点火的呢。以为这样能隐藏行踪吗?」
缇娜夏为她们两人张开防御结界,同时降落在宅邸中央。像是起居室的房间里已经充满了白烟。
缇娜夏边调整着空气流动边观察周围的情况。她在倒下的木椅对面,发现了一扇微微打开的房门。看样子烟雾是从那边涌出来的。米菈先进去探了情况,缇娜夏紧随其后,在那里她发现了被火焰包围的起火源头。
「……这是字条?」
一叠叠纸张正在燃烧。若是换算成书本的话大概将近百本。缇娜夏从最角落的地方拿起还没完全化为灰烬的几张纸,熄灭了燃烧的火焰,凝视着上面写了什么内容。
「这是……」
「缇娜夏大人,抱歉,被他逃掉了。」
米菈从角落地板上开着的洞穴里探出头如此说道。从这个样子看来,地下通道应该延伸到了禁止转移的范围之外。虽说这次攻得出其不意,但对方更为机敏。
然而现在最大的重点,就是缇娜夏看着手中纸张上的记述,深深皱起了美丽的脸庞。
※
一年一度,在大国冈杜那举办的建国纪念日庆典。
为了参加这个各国权力者都会聚集的活动,奥斯卡也来到了冈杜那城堡。他在工作人员准备好的房间里换上正装,忍住了内心的叹息。
尽管他向来都不喜欢参加典礼,但这次会显得如此郁闷有其缘由。
其中一点,就是那个恶心的魔族男人,也会作为名叫奥蕾莉雅的少女的监护人在场。
另外一点则是──今天应该也会出席的他的未婚妻。
缇娜夏虽然拒绝了他的制止,但到头来并没有去玛葛达鲁西亚。虽然问过她「你是在顾虑我吗?」,但她只是不发一语地笑了笑。从她的态度中依旧感受不到任何感情,尽管每天都在见面,但不知为何距离却愈来愈遥远,让奥斯卡十分困惑。
他还问过她「难道你变心了?」,但她参杂着苦笑否定,说自己并没讨厌他。但相对的,她拜托奥斯卡「希望暂时中断婚礼的准备」。理由是「以现在的状况,不知道情势会有什么样的变化」,但就奥斯卡看来,这显然是因为她心目中对事物的优先顺序发生了变化。
「为什么那家伙总是这么捉摸不定啊……」
他照着镜子扣紧上衣的袖口。除了明显可以感受到不愉快的表情之外,没有任何问题。奥斯卡走出房间,与等在外面的亚尔斯一同进入会场。
他首先与身为主人的冈杜那王问候了一声,接着在会场里找了找,但缇娜夏还没来,反而是在大厅的另一侧看到奥蕾莉雅与她的男伴。男人注意到奥斯卡的视线,露出了和刚刚对周围的千金小姐投以的温柔微笑不同的坏心眼笑容。奥斯卡不禁板起了脸。
「……总觉得很不爽。」
他的嘟囔声轻到没人能听见,但似乎还是传进了站在身后的亚尔斯耳里。作为护卫跟在奥斯卡身边的他不禁露出苦笑。
「缇娜夏大人好像还没来呢。」
「毕竟她最近忙得焦头烂额嘛。」
奥斯卡不以为意地说道,此时话题中的人物走进了大厅。
缇娜夏身穿几乎没有任何装饰的黑色礼裙,头发也只是随意地扎了起来,但依然美得夺走所有人的目光。奥斯卡远远地看着她脸上带着外交微笑向冈杜那国王致礼。在她的身后,是难得穿着正装的红发精灵少女。这或许是她第一次带着精灵出现在正式场合,这让他感到有些意外。
缇娜夏打完招呼后,视线就在会场内徘徊进行确认,发现奥斯卡与特拉毕斯的位置后,她便穿过人群来到奥斯卡身边。奥斯卡半傻眼地看着她与其他人简单打了招呼,走到自己身边。
「你打扮得还真是随性,而且还迟到了?」
「差点赶不上。我从早上就什么都没吃……今天真不走运。」
她垂头丧气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是以前熟悉的她,奥斯卡不禁笑了笑。他从附近的桌上拿起盘子。
「来,补充点糖分。」
「一开始就吃点心!?」
虽然嘴上这样说,她依然坦率地接过盘子,把涂满了奶油的点心放进嘴里。缇娜夏以优雅的姿势吃了起来,同时靠近奥斯卡一步,低声说道:
「我发现了有点麻烦的事,想和特拉毕斯确认一下。」
「……知道了。」
尽管他不是没有想要否决她的想法,但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说不定只会让两人的关系恶化,导致事态更加混乱。虽然与特拉毕斯交谈也可能更加混乱,但如果真的变成那样,到时再想办法就好。
奥斯卡点头同意,此时被米菈叫来的特拉毕斯与奥蕾莉雅正好来到他们身边。
为了不让周围的人听到对话的内容,缇娜夏张开了结界,礼仪性地问候完,特拉毕斯的口气就突然变了。
「干嘛叫我过来,这是要怎样?」
听到男人粗鲁提出的疑问,刚吃完第二份点心的缇娜夏把盘子放了回去。
「我就直接问了,你拥有重来前的记忆吗?」
在旁边听到这句话的奥斯卡皱起了眉头。他理解了她想问什么。她是在询问魔族之王,在这个已经被艾尔特利亚改写后的世界,他是否拥有改变之前的记忆。
奥蕾莉雅听了后露出了摸不着头绪的表情,特拉毕斯摸了摸她的头,哼笑一声。
「怎么,你想问这个啊?我没有记忆。因为那颗球是外部者的咒具。」
「外部者的咒具?那是什么?」
「啊?你不知道吗?」
特拉毕斯说着说着,朝奥斯卡瞥了一眼。奥斯卡见状后摇了摇头,他只好无奈地继续说道:
「简单来说,这是能产生在魔法法则底下不可能实现的效果的咒具总称。那些东西连我也会被牵连进去。没有例外。」
「真的?你有时的举动会很可疑哦。该说你知道未来吗,还是说你知道改变前的未来这样。」
「我不知道啦,真烦人。」
特拉毕斯一脸嫌麻烦地挥了挥手。看到他的反应,奥斯卡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说了我是这家伙的伴侣吧。」
奥斯卡与缇娜夏当时还没有订婚,甚至还不是一对恋人。这表示特拉毕斯应该知道「两人结了婚」这种之前的历史。
听到奥斯卡指出的问题,魔族之王的表情更显厌恶。
「你竟然记得这种多余的事啊……」
「一般来说是不会忘的。」
「干脆操作一下你的记忆如何?」
见两个男人快要爆发无聊的争论,缇娜夏插嘴道:
「特拉毕斯,请你老实告诉我们。我已经见过不复存在的历史的纪录了。」
缇娜夏的脸色有些苍白,特拉毕斯以不悦的语气反问。
「你看过那个了?哪个部分?」
「是关于赛扎鲁的记述,窜改前的赛扎鲁没有希米喇,而是作为一个普通的富裕大国而繁荣,也没有进攻法尔萨斯。」
在场众人陷入了沉默。
特拉毕斯沉思几秒后,拍了拍奥蕾莉雅的肩膀。
「你稍微去那边一会儿。」
「咦?可是……」
「听话,别跟着陌生人走掉喔。」
听到男人散发出不容分说的气场,少女点了点头。奥蕾莉雅离开会场时不断回头看了好几次。确认她离开后,特拉毕斯重新转向两人。
「先说啊,我真的没有记忆。高阶魔族基本上与外部者的咒具很不合拍,因为那些东西能无视位阶起到作用。不过,我刚好看过几次你看到的那种纪录。好像是叫时读一族来着吧,他们拥有那些记忆,还会书写那些重复过程中的庞大记忆加以传承。现任的当家……你们也认识吧?就是那个叫瓦尔托的男人。」
奥斯卡和缇娜夏同时倒抽一口气。
对他们两人发起的阴谋可谓十分周到。这一切原来是因为身为敌人的那个男人拥有着极其大量的纪录与记忆。虽然有些令人难以置信,但他们多少猜到了这个事实,悚然心惊。
特拉毕斯很没劲地确认了一句。
「你看到的纪录只有关于赛扎鲁的吗?」
「没错。因为其他的部分全都被处理掉了,只有那个部分没被烧掉。」
「哦,应该算你好运吧?人类还是别看到那些东西比较好。」
这句话在某种意义上是正确的。就算存在着纪录,也没有记忆。虽然是自己,但又不是自己。既然存活于现在的世界,那些早已不复存在的世界的纪录只会徒留感伤罢了。奥斯卡也不认为知晓那些算是好事。他向身边的缇娜夏进行确认。
「烧剩下的那些纪录,是瓦尔托的吗?」
「对。我一直在探查他的魔力,总算是找到他藏身在塔伊利偏远地区的一栋宅邸,来这里之前就直接攻了过去。不过被他靠着地下通道这种老土的手段逃掉了。」
「想必他会因此折寿不少吧。」
他刚刚还庆幸她没去玛葛达鲁西亚,没想到竟然做出了这种事。但瓦尔托确实拥有其中一个艾尔特利亚,就算不是最优先的目标,想必也是必须制伏的对象。
缇娜夏再次向特拉毕斯提问。
「关于外部者咒具,请你再告诉我详细一点。在魔法法则底下不可能实现的效果,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我非得告诉你?自己想办法吧。」
「瓦尔托想要得到艾尔特利亚。」
特拉毕斯听到这句话后,第一次皱起了眉头,他的视线像是要探寻什么般徘徊在空中。
他依次看向奥斯卡和缇娜夏,小声咂舌。
「外部者的咒具有可能办到魔法无法实现的事。话虽如此,也不是用了什么尚未被发现的法则,而是违反了法则。这样的东西有好几个,基本上都是具有纪录性质的咒具,艾尔特利亚也是。」
「违反了法则,是吗?」
确实缇娜夏也说过很多次「基于魔法法则,时间是不可能回溯的」。奥斯卡还知道缇娜夏对一个地方给出了同样的评价。
「那么,那个满是茧的遗迹也是外部者的咒具?」
「嗯?啊,那个掳走人类制作复制品的地方啊。那个还挺有意思的。我以前曾看过那玩意儿吞没了一整个村子。」
「要是见过的话,请你在当时就做点什么啊!」
缇娜夏会这样呐喊也是情有可原,不过特拉毕斯回了句「关我什么事」,这也是他正常的反应。她像是放弃般深深吁了口气。
「不过为什么要把它们称为外部者的咒具?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东西。」
「当然是因为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问题。知情的人也很难将其公开吧。毕竟都是从世界之外带来的东西。」
听到特拉毕斯轻描淡写地说出这番话,至少奥斯卡并不是那么吃惊。他也曾有过类似的怀疑,曾为此问过缇娜夏。缇娜夏想必也记得那些对话,只感觉得到她有些紧张。
「……真的存在着世界之外吗?」
「不如说你为什么觉得『没有』吧?你们人类甚至没办法好好地认知其他位阶。即使如此,你们也承认它们『存在着』位阶构造。因为有我们魔族或者那种负的显现存在──那既然外部者的咒具存在,为何还要怀疑世界之外?」
「这种说法太突兀了,要证明位阶还有许多其他的论据。」
「你真是个老古板啊。算了,要信不信就随便你吧。你就只把自己能认知的部分当作实际存在的一切就行了。毕竟你们从来没想过会有人在世界外侧把鉴赏你们人类当作享受吧。」
这样说完,特拉毕斯笑了笑,似乎是觉得「反正和我无关」。
不,实际上他真的认为自己和这件事无关吧。毕竟他同样也鉴赏着人类的生存方式好几百年了。
缇娜夏发出了干笑声。
「换句话说,就是『书中的登场人物,无法认知到书外发生的事』吗?可是,假如对方的目的只是鉴赏,窜改过去的这种作法也太过头了吧。」
「选择改变的是你们人类自己吧。不过嘛,想要理解世界之外的人在思考些什么根本没有意义。我以前曾见过他们其中一人,那家伙也是个莫名其妙的女人。」
听到特拉毕斯的话,缇娜夏猛地跳了起来。
「你见过吗!?好奸诈!这样不就等于提前知道了正确答案吗!」
「少啰唆──要怪就怪你们自己不知道。而且那家伙虽然是外部者,却又不是外部者。她选择站在人类这边,在人类之中活下去,最后死了。这是在你出生之前很久的事了。那种家伙就只有她一个,而且她和外部者的咒具没有关联。」
奥斯卡微微皱起眉头。
虽然他从刚才就只是一直听着特拉毕斯与缇娜夏之间的对话,此时却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想起刚才特拉毕斯提到「你不知道外部者的咒具吗?」,当时他并不是看向缇娜夏,而是瞥了奥斯卡一眼。
「难道说──」
然而在他继续说下去之前,一个男子快步穿过人群出现在他们面前。他安静却又带着浓厚的紧张神色走到缇娜夏面前,低下了头。奥斯卡也对这个男人有些眼熟,他是铎洱达尔的文官之一。
「陛下,有紧急联络……」
文官这样说着,看了看站在附近的两个男人,像是在犹豫是否该继续说下去。女王见状后命令他:
「没关系,你说吧。」
「是──刚才玛葛达鲁西亚军越过了国境,开始侵略行动。军队约三万人。大约再过三十分钟就会到铎洱达尔南部的村庄。」
「什么……?」
与不由得发出惊讶声的奥斯卡不同,缇娜夏只是轻轻地吁了口气。暗色的眼眸中带着冰冷的光芒,一瞬间她身上缠绕的氛围变得更加敏锐。
「比预计的时间早了一些。我知道了,你回去通知军队准备行动,我也会马上过去。」
「遵命。」
目送和来时一样匆忙离去的文官,缇娜夏抬头看向奥斯卡。
──她的眼神中有一瞬间闪过了寂寞的神色。
但很快就被无限下沉的冰冷夜色所取代。
她以嘴角露出微笑。
「事情就是这样,我先失陪了。也谢谢你,特拉毕斯。」
「嗯,下次见。」
漆黑的女王只说了这些就转过身子,奥斯卡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就离开了这里。
奥斯卡捂住嘴角。
──终于出现了侵略铎洱达尔的国家。
它绝非大国,却是拥有魔女的国家。这很可能会变成一场与禁咒有关的战争,甚至会演变成更大规模的战争。从缇娜夏的样子来看,她应该早就知道玛葛达鲁西亚在进行战争准备,并根据这个情报,让自国的军队也做好了作战的准备。她之所以没有只身前往玛葛达鲁西亚,是因为她选择了国与国之间的冲突,而非直接击败魔女。
「总算回到以前的表情啦。我还以为她会一直像那样胆小下去。」
听到觉得事情变得有趣的声音,奥斯卡看向非人的男子。特拉毕斯注意到他的视线,转头看向法尔萨斯国王。
「你那什么表情?那家伙原本就是这种女人,只是自从到了这个时代后就松懈了。对了,感觉会很有意思,我就告诉你她和塔伊利战争时的事吧。」
特拉毕斯知晓四百年前所发生的事情,露出调侃的笑容。
「当时塔伊利的军队……我记得是五万吧。而铎洱达尔则是不到七百。」
「啥?那样应该没办法打场像样的战争吧。」
「会这样想对吧?不过这是事实。铎洱达尔是个与世隔绝的国家,相当不谙世。当时甚至没有像样的军队。毕竟是自她成为女王后才开始慢慢培育士兵,好像还把魔法师编成了战斗用的组织──但是,那家伙在城内的敌人才是最多的。所以就算是在塔伊利攻打过来的时候,她也无法离开城堡。」
「无法离开?」
「对。因为旧体制派本就反对与塔伊利战争,他们觉得反正赢不了,想不战而降,就是这么回事。」
「那家伙没有去战场啊……」
那个时代在王城内部有很多敌人也很正常。
而且缇娜夏以那个地位的人来说,是一位过于年轻的女王。如果女王在与塔伊利战斗时离开了城堡,旧体制派很可能会趁机篡夺国政,提出投降。她就是为了防止这点才留在城内。为了魔法师和铎洱达尔的未来,她没有选择退让。
缇娜夏虽然为人冷酷,但绝不喜欢奇策。可以的话她想必是希望与塔伊利准备同样人数或是更多的军队来迎击对方。但这是做不到的。
──所以她才研拟了奇策应对。
当时铎洱达尔国内有两千军队,她将其中千人派到杜尔札与法尔萨斯国境附近警备,三百人留在城内,只让剩余的七百人迎击塔伊利军。
那一天天气恶劣,塔伊利发现只有数百人的铎洱达尔军后,露出了尖牙想要直接屠杀他们。但铎洱达尔军一发现塔伊利的士兵便不战而逃。随后追逐逃兵的塔伊利军队拖得太长,导致队形产生混乱,不知不觉间就踏进了弥漫的雾气之中。
原本这个平原不可能出现如此厚的浓雾。
但他们简直就像迷失在恶梦中的孩子一样,徘徊在连前方人马都看不清的浓雾之中──然后在深深的雾气中,开始了前所未见的,惨烈的自相残杀。
一切都是铎洱达尔军的巧妙诱导,当塔伊利军意识到他们是在自相残杀时,这才发现雾气外围已经竖起了包围他们的巨大火焰之墙。而且还有不间断的魔法从另一边向他们轰击而来。幸存下来的塔伊利士兵后来说过,「那不是人类该面对的状况」。
他们完全没办法反击,只是不断被火焰与魔法击倒。
在九死一生的状况下好不容易突破包围网撤退的塔伊利军,交战的第一天就失去了三万士兵。
最可怕的是,指挥铎洱达尔全军的,竟然是留在城内的女王。
她与派去侦查的精灵们共享知觉,透过魔法与亲信进行联络。就这样,她虽然位在遥远的城内,却能指挥自军的魔法师们,颠覆了压倒性的不利状况。
接着在第二天,魔女出现在她面前。
奥斯卡咽下了叹息。
──他一直认为她曾是个优秀的女王。
从以前稍微看到的一些日记内容来看,想必她一直处于内外斗争的漩涡之中。
但他不曾想过她曾经经历过如此激烈的战斗,甚至还能随心所欲地操控战况。从她带有稚气的笑容中实在是无法想像到这点。
也就是说,现在的她是在孤独中一路战斗过来的,真正身为女王的她。
「所以她才有那种两面性啊……也太极端了吧。」
身为王族的他们拥有着公私两面。
奥斯卡身为公的部分更为强烈,为了不要彼此产生矛盾而统御着私的部分,但缇娜夏却同时表现出正好相反、极其明确的公私两面。
这一面并非在即位时或者与最高阶魔族战斗时,而是现在才表现出来──恐怕是因为现在正处于战争时期。
缇娜夏作为杀死魔女的女王,挺身站在再度出现的魔女面前。
「很有意思的往事对吧?所以,那家伙在战争的同时也在考虑排除内敌。因为战争时期那家伙身边没有精灵,处于几乎没有警备的状态。旧体制派打算趁机暗杀她,反而都被她逮住。其实只是故意露出破绽将他们一军而已。结果那些人全被一网打尽,不是处刑就是流放。」
「一网打尽?但是她在战后被迫退位也是来自旧体制派的压力吧。」
「现在好像是这样流传的吧。但事实并不是这样,当时旧体制派早就一个也不剩了。是那家伙为了安抚塔伊利的感情才自己决定『被迫退位』的。」
「这……」
如果缇娜夏是自己离开王座的话,那情况就大相迳庭了。
认为突出的力量就和魔女无异,因而排斥过于强大力量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王所需要的并不是强大的力量。』
这句话,在她来到这个时代后再三说了好几次。缇娜夏本人打从一开始便断定自己是「时代的异物」──尽管她明白这点,现在又再次选择踏上那条被忌避的道路。
而当这一切都结束之时,她又会从哪个角度排斥自己呢?
「那家伙……难道不打算当王妃了吗?」
足以只身杀死魔女的危险人物若是成为大国法尔萨斯的王妃,诸国恐怕会比现在更为忧心。所以缇娜夏肯定已经舍弃了「成为他正妃的未来」。中断婚礼的准备也是因为这样。
今后就算她来到他身边,立场上也顶多只是「被置于阿卡西亚主人监视下的人」。好一点是爱妾,差一点就是视为囚犯,但不管怎么样,她都不会再度出现在阳光之下。她正打算让他做出这样的选择。
「……搞什么啊。」
即使变成那样,缇娜夏想必也会微笑着说「已经够幸福了」。
──真正觉得「难以忍受的」,其实是他自己。
奥斯卡回头对身后的亚尔斯说道:
「计画有变,回国。」
如果是现在的话,或许还可以趁着各国尚未知情私下处理这件事。铎洱达尔的下任国王雷吉斯肯定也不希望前任女王遭受这种不必要的偏见。所以要与雷吉斯联手影响其他各国,要在缇娜夏与魔女对峙的时候,以外交的措施调整状况。
幸运的是先攻打过来的是玛葛达鲁西亚,对手是人人畏惧的魔女。只要能得到主要国家的谅解,他就有自信能设法处理法尔萨斯国内的声音。再来就是与缇娜夏的磨合了。
见奥斯卡随意打了招呼就打算离去,刚才还笑着的特拉毕斯突然露出了非常严肃的表情。
「关于刚才那件事……可别把艾尔特利亚交给他啊。虽说没有自觉,但要重头来过我可是敬谢不敏。我不打算忘记奥蕾莉雅,也没有任何保证能再次回到同样的时光──不要使用它,也不要被人夺走。我不想放弃现在的时光。」
说完想说的话,特拉毕斯干脆地转过身子,身影就这样消失在人群之中。
非人的男人回到了他的少女身边──那自己又该何去何从,做些什么呢?
他心中还没有明确的答案。
尽管如此,奥斯卡依然怀着沉重的感情离开了奢华的大厅。
奥斯卡想要尽快离开冈杜那,但是一回到为他准备的房间,便突然感到一股奇妙的不协调感,表情一变。
房间和他刚才离开时没有任何变化。却明显有什么不同。
奥斯卡确认着室内的空气,察觉到微弱的气息,拔出了阿卡西亚。
「是谁?」
他本不指望对方回答,但年轻男子的声音回应了他。
「我想和你说几句话,打扰了。」
只有声音,不见人影。不过这个声音听起来很耳熟。
「瓦尔托吗?快现身。」
「请别开玩笑了,我可是很怕你的。总之,你想不想听一个好消息?是关于封闭之森魔女……」
他应该不是让身影消失,但气息又太过微弱。
奥斯卡犹豫该如何回答他突如其来的问题,很快便抬起头。
「说吧。」
「感谢你如此当机立断。现在支配玛葛达鲁西亚的女人──她并不是封闭之森魔女。」
听到他冷不防说出结论,奥斯卡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大喊的冲动。
因为缇娜夏已经几乎断定那个问题人物就是魔女,如果不是这样,不知道会带来多大的计算错误。
瓦尔托以平静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虽然她并不是封闭之森魔女本人,但肉体是魔女的。只是内在不同。现在寄宿于她身上的精神,是玛葛达鲁西亚王乌贝尔特。」
听到他的进一步说明,奥斯卡不禁皱起了眉头,因为这个情况超乎想像,显得有些愚蠢。
「有可能会发生这种事?」
「以魔法来说是不可能的。但是很遗憾,存在着可以将其化为可能的咒具。那个咒具被称为忘却之镜──」
「莫非是外部者的咒具?」
「哎呀,你从魔族之王那里听说了?这样我说明起来也比较方便。是的,就是外部者的咒具。魔女原本的精神被封印在那面镜子之中,下落不明的女王的精灵也在那里面。」
「镜子里?根据童话故事,那应该是面吸收悲伤的镜子吧。」
「最广为流传的说法确实如此。但是所谓的『吸收悲伤』,不过是单纯的结果罢了。也就是说,忘却之镜是吸取人的精神与记忆,并加以记录的一种咒具。只要和镜子中的自己对视就会发动。」
明明是从世界之外带来的咒具,他的情报却十分详细。这是因为瓦尔托与同为外部者咒具的艾尔特利亚有很深的联系吗?
「忘却之镜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放在玛葛达鲁西亚深处的洞窟里,与封闭之森魔女一起被封印在那。但看样子那个封印已被解开,镜子也被带了出来,后来是国王买来当作古董道具收藏。乌贝尔特王虽然看了一眼买来的镜子……但镜子的内部还残留着封印,所以他被抽出来的精神没能进入镜子里面。结果,他旁徨游荡的精神侵占了留在洞窟内的魔女的肉体。」
能感觉到苦笑的气息,但彷佛错觉般很快就消失了。随后瓦尔托说出结论。
「只要能破坏镜子,魔女原本的精神自然就会归位,国王的精神也会从身体排斥出去。不过,外部者的咒具本身都制作得相当坚固,除了那位女王之外,应该没人能够破坏。」
「……真是愚蠢的故事。」
有点难以置信。依魔法师的说法,人的肉体与精神是不可分的。
但外部者的咒具基本上就是「将魔法不可能办到的事化为可能的东西」。
到底哪一种说法才是真相?奥斯卡用丝毫让人看不出迷惘的平淡声音反问:
「就算这是真的,告诉我也没有意义吧。所以这只是个陷阱。」
「是真的。因为我已经彻底惹怒了她,希望能借此让她对我的想法稍微改观一下。」
「怎么可能改观。再说,把忘却之镜交给玛葛达鲁西亚王的人就是你吧?」
「……为什么这么想?」
瓦尔托的声音显得有些僵硬。奥斯卡则回得理所当然。
「你虽然说得事不关己,却太瞭解细节了。所以,你的目的是什么?如果是想把那家伙引出来,也只是白白送死啊。」
「我还没那么有勇无谋,毕竟现在的她太可怕了。」
缇娜夏几个小时前才刚直接杀进瓦尔托的住所。理论上他不会想再与她碰面。这样的话,他这次的目的又是什么?为什么要把忘却之镜交给玛葛达鲁西亚王,现在却又给出情报,建议奥斯卡破坏它呢?
听到奥斯卡的问题,瓦尔托苦笑道:
「事情很简单,他利用了魔女的身体,进而向铎洱达尔宣战并不在我的计算之内。其实我原本只是想用忘却之镜让乌贝尔特王陷入昏睡,声东击西罢了。」
「那你也太失策了吧,所以你是想让那家伙帮你擦屁股吗?」
「其实对我来说,就这样让铎洱达尔与魔女起冲突也无所谓,但是……继续让她保持那个状态的话就伤脑筋了。是你的话应该能明白吧?」
「…………」
自从艾尔特利亚被夺走后,缇娜夏就逐渐发生了变化。
她独自决定所有事,立刻采取行动,这想必让瓦尔托感到很棘手。缇娜夏应该多少也是意识到这点才这么做的,因为她很在意瓦尔托对自己的思考瞭若指掌。
「要是让她太常单独行动,肯定又会发生宅邸被毁这类难以预料的事情。所以我希望你能负责拉住她。话虽如此,我也确实不想让她死去。你也明白我并没有加害她本人的意思吧?」
「也对,如果是你,想要杀死我们的话早就动手了吧。」
「很高兴你能理解这点。所以,请你认为现在我们单纯就是利害一致,你只要过去把这件事告诉她就行了。『不用与魔女为敌,只要破坏那面镜子』。要是一个不好让她与魔女打起来,把城市和艾尔特利亚一起破坏掉就麻烦了。」
「说是魔女,但精神是乌贝尔特吧?」
「是这样没错,但魔力与灵魂联系,知识的一半也与肉体相连。就算内在的精神不同,也足以使用魔法。顶多就是构成稚嫩一些罢了。不如说得到魔女之力的他,反而会比魔女本人更不犹豫地挥舞那股力量。从玛葛达鲁西亚的作法来看,这点是一目瞭然。」
通常情况下,像玛葛达鲁西亚这样的小国不可能主动攻打铎洱达尔。根本毫无胜算。但玛葛达鲁西亚王乌贝尔特却判断只要拥有魔女的力量就能做到。
过于强大的力量容易使人踏偏自己的道路。历史已经无数次地证明了这件事。有以压倒性的武力进行虐杀的将军,也有无意义地处刑别人的国王。魔法师之中,也有不少人沉溺于以禁咒为代表的强大力量。
还有,魔女。
拥有过于强大的力量,能办到常人所无法做到的事情,留下传说的女人们。
玛葛达鲁西亚王将那种力量据为己有之后,期望能借此蹂躏长年相邻的魔法大国。
「真是个野心家,竟然搞出这么麻烦的事情。」
「只要拥有力量,自然就会想要使用。但是他的底牌已经被我们知道了。忘却之镜就在玛葛达鲁西亚的城内,只要把它破坏掉,一切就结束了。」
瓦尔托再次重复了一遍,他的口气里有种「对话也就到此结束」的意思。
但还有事情必须问他不可,奥斯卡向只有声音的男人问道:
「你好像有被窜改前的记忆?」
「你连这件事也听说了?他总是做些多余的事,真教人伤脑筋啊。」
「你想要艾尔特利亚的理由是什么?」
「理由肯定只有一个吧?因为我想要改变过去。」
「那有一个就足够了吧。」
「必须要有两个才有意义。倒是你不如快点过去找她如何?」
「……那家伙并不期望我去帮她。」
她之所以会改变态度,大概是因为睽违四百年再次遇到战争,以及不想被瓦尔托预判自己的思考。
但她什么也没有告诉奥斯卡,恐怕是因为不想把他以及法尔萨斯卷入战争。奥斯卡以前也曾对她做过同样的事。
但那时候她帮助奥斯卡击破了禁咒,而且把自己参与战争一事秘密地处理掉了。原本介入战争并阻止了禁咒这件事,以铎洱达尔的立场来说应该是想公诸于世吧。
──既然这样,自己现在可以因私情而干涉她的选择吗?
奥斯卡思考起两人已经拉开的距离。
这正是两人身为国王原本就应该保持的距离。一直以来都是缇娜夏主动靠近他。那天真无邪的笑容、毫无防备地倾注而来的爱情,让她站在了他身边。
但她现在已经收回撒娇的心态,为了自己的国家重新回到国王的立场。从这阵子的对话中也能明显看出她并不需要他的帮助。
奥斯卡难以掩饰痛苦的神色,此时瓦尔托却发出了傻眼的声音。
「事到如今你还在说什么啊?虽说这次你轻轻松松就掳获了她的心,但也请你别这样就松懈了。你每一次为了攻陷她,可都是弄得相当辛苦的。从一开始就被她爱着的情况反而罕见。请你好好行动。」
「这什么意思……」
是指改变前的历史?虽然好像受到莫名其妙的批评,但奥斯卡也觉得原因确实在自己身上,不禁歪了歪嘴角。
瓦尔托的声音充满着确信,继续说道:
「那才是她真实的样子,但和你在一起的她也同样真实。对你来说,或许她并不是独一无二的女性,但对她来说就只有你。无论何时,拯救她的都是你。可是你却要放手吗?」
「……你讲得也太离谱了吧,好像是亲眼看到的一样。」
「因为我确实一路看过来。你觉得为什么我能预判你们的行动?是因为我从前曾侍奉过你们啊。」
「啥?」
奥斯卡不禁发出诧异的声音。瓦尔托这个男人从前曾伪装成邻国亚尔达的宫廷魔法师潜入法尔萨斯,那他在其他的历史中待过法尔萨斯也很正常。正如缇娜夏所说的「像是在近距离观察过那样」,瓦尔托曾经深获他们的信任。
「竟然连曾经存在的记忆也会消失,你这密探还真夸张。」
「就算这样说,我也没办法任意地操控时间。当时拥有艾尔特利亚的,是住处离法尔萨斯很遥远的一个农夫。那时候艾尔特利亚不在法尔萨斯城内,而是经由许多人的手不断移动。我没能彻底查明它的下落。」
「不过,你拥有所有重来过程的记忆吗?」
听到他迅速地反问,瓦尔托以沉默回应。
几秒后,传来了苦笑的声音。
「对我来说是很久以前的往事,对你们来说则是不复存在的历史。但是,在诸多的历史当中,她究竟从你这里得到了多少的救赎,是多么深地爱着你,这些我倒是相当清楚。」
纯真、孤高、拼命、残酷的女人。
生存在其他历史中的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在那些时代里的自己,真的有成为她的救赎吗?还是没有呢?
尽管如此──她还是爱着自己吗?
真是荒谬。奥斯卡下意识地深深吸了口气。
他完全搞不懂这番话到底哪些是真实,哪些是谎言,他感觉自己微妙地被对方迷惑了。想必这就是拥有其他历史记忆的人所说的话吧。
瓦尔托以平淡的语气继续说道:
「明白了就请你快点去吧。现在是铎洱达尔……是她承担了这个职责,但原本应该面对魔女的人应该是你吧?」
「……阿卡西亚吗?」
确实,在讨伐魔女时最先被选为候补的,本应是身为王剑之主的奥斯卡。
这句话过于率直地表现出「尽你的职责,去帮助她」。
但不可思议的是,奥斯卡并没有感到不快,反而直接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奥斯卡松开右手,随后再度握起。
他想起了刚才分别时看到的,缇娜夏那带有寂寞的微笑。
他心意已决,这是打从一开始就存在于身旁的选择。
只需要执起她的手,一起活下去。自己理应已经选择了这条路。
所以只要愚直地面对她就好,由自己来填补拉开的那些距离就好。
现在已经不是她身为孤独女王的黑暗时代。因为她已经跨越四百年来见自己了。
「对我来说那家伙不是独一无二?你还真敢说。」
「这是事实喔。」
「我才不管没记忆时的那些事。我的女人只有她一个。我会证明这点。」
奥斯卡把阿卡西亚收回剑鞘。当他正要离开房间时,突然回头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道:
「对了,上次的那笔帐,总有一天会好好还给你的。」
瓦尔托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传来了一阵感觉开心却又为难的笑声。接着那微弱的气息也立刻消失而去。
瓦尔托在距离遥远的其他场所确认奥斯卡离开了房间,深深地吁了口气。他解开组织的构成,让身体深深陷入椅子。
对于身为阿卡西亚剑士,又是法尔萨斯国王的那个男人来说,第五位魔女并非无可取代的女人。有好几次他都没能与她相遇,娶了别的妻子。
即使如此,瓦尔托也十分清楚,奥斯卡最为执着的存在就是缇娜夏。
也正因此,他才再度拥有了挑战的机会。
※
军队像是被附身了般行进在夜色之中,当他们在视野前方发现村庄的灯火时,便停下了脚步。
在眼前的是位于铎洱达尔西南部、极为靠近玛葛达鲁西亚国境的村庄之一。指挥先头部队的将军小声下令。
「把村民全杀了。里面说不定混了魔法师,一个也不要放过。粮食都集中到村子中央。」
士兵们点头领命。他们身上并没有挑战国力相差悬殊的大国该有的恐惧。人偶般面无表情的状态支配着全军。
「上吧。」
随着第二声命令发出,他们无言地策马继续前进。
站在上空的女子一脸愉悦地俯视着自军的情况。她有一头明亮的褐色卷发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以华丽的美貌露出残酷笑容的她,自称为露琪亚。但她的肉体和精神其实分属两人。
她花瓣般的嘴唇上流露出愉悦的气息。
「这样铎洱达尔就结束了……」
长年以来,充满力量与知识,展现出辉煌繁荣的邻国。
他一直以来都很嫉妒。相较之下,玛葛达鲁西亚只能过着毫无变化的每一天。他非常羡慕,不解两国之间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不同。
所以当他获得力量时,最先想到的就是蹂躏铎洱达尔。为此,他在短时间内做好了准备。花太多时间就会被铎洱达尔察觉。更何况铎洱达尔已经知道玛葛达鲁西亚的国王陷入昏睡,现在是由陌生的女人掌握着王权。
──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大陆历史即将就此改写。
露琪亚思考着这些事情,望着地面,此时她发现无论经过多久,都没听见任何惨叫和刀剑交击的声响。
很快的,先锋队就透过魔法师传来了联络。
「村子里没人!一个人都没有!」
「你说什么……?」
露琪亚美丽的脸庞扭曲了。
就在这时,现场出现了一道足以笼罩整个村庄的白光,让她不禁用手臂遮住眼前。
强光在这十几秒内把周围照亮得如同白昼。
它消失之后,原本连接着的通讯中断,下方的部队也跟着全部消失了。
「引来了大概多少人?」
「三个村子加起来共一千多人。」
听到雷纳特的报告,位于本阵的缇娜夏点了点头。
得知玛葛达鲁西亚开始整顿军备时,她便在靠近邻国的村庄设下了陷阱。
一旦感应到越过国境侵略的玛葛达鲁西亚军队,她就立刻疏散村民,同时设定好构成会在敌军进入时发动。
这个构成由缇娜夏设计,具有让进入范围内的生物沉睡,并在几秒后强制转移的效果。玛葛达鲁西亚军原本打算屠杀无法抵抗的村民,却落入了铎洱达尔严阵以待的陷阱中。
雷纳特向主君请示。
「被转移的士兵怎么处理?现在是用结界困住了他们。」
「如果他们醒来时精神操作已经解除是最好,如果要抵抗的话就请你们杀了吧。我想尽量在那之前打倒魔女。」
在天幕中,缇娜夏靠在椅背上眺望着眼前的地图。
这次的战争中,除了主要煽动的魔女之外,可以说大部分士兵都是受害者。如果有余裕的话,她也希望在不伤害他们的情况下解放士兵,但如果不行,也只能杀了那些人。
她应该视为优先的是铎洱达尔的人民。这一点绝不能弄错。女王身穿战斗用的黑色魔法服,维持着冷淡的表情发出下一个指令。
对铎洱达尔来说,四百年前与塔伊利的那次是他们经历过的最后一次大型战争。玛葛达鲁西亚对此更是没经验。像法尔萨斯等国家因为位于大陆中心,经常会与外敌斗争,因此让军队得到充分的锻炼,但位于大陆西部的这两个国家自黑暗时代结束以来,就一直享有平静的生活。
这是种幸运且幸福的状况……但缇娜夏也觉得「一旦有突发状况时就会难以招架」。
──但是,现在铎洱达尔还有自己在。
与以魔法为主轴的国家战争究竟会有什么下场,就算是魔女也要让她亲身体会一下。她为此一直做足准备直到今天。
缇娜夏起初也考虑过单枪匹马前往玛葛达鲁西亚,直接排除魔女。
但当她考虑到本国的将来时,便决定采取其他手段。
并不是因为被奥斯卡制止所以没去,她只是想趁着自己还是女王的这个绝佳机会,让世界见识铎洱达尔的战斗方法。她准备将异质的力量刻在历史上,好让今后好几百年都不再有人想要与这个国家为敌。与此同时,她也想让剩下的铎洱达尔士兵和魔法师们累积战争经验。
为了自国的将来,缇娜夏选择牺牲那个被魔女操控的小国。
「这样一来他们应该不会想再踏入其他村子了吧。是时候进入下一个阶段了,麻烦大家做好准备。」
缇娜夏说着便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臣下们用畏惧的目光注视着手握宝剑走出天幕的女王。
一走到外面,她就将细长的剑从剑鞘中拔出。这把剑有着淡紫色的剑身,整个剑身都是由魔法构成组成。尽管它原本放在法尔萨斯的宝物库,但奥斯卡说「反正也没人用」,就把它让给了缇娜夏。这把武器既可以当作剑,也可以当作魔法触媒,缇娜夏后来就一直使用着它。
缇娜夏以单手握着出鞘的剑,眺望摆好阵势的铎洱达尔军。这里位于城都与西南国境的正中间,是一片由北往南缓缓倾斜的草原。
在此画出圆弧布阵的铎洱达尔军约四万。这是缇娜夏根据玛葛达鲁西亚的三万军队所配置。
兵力比对手更少虽然危险,但太多的话也可能会被人看轻是以人数取胜。所以这个数目是最合适的。拥有不用仰赖奇策就能战斗的士兵数量就很好了。
「再来就看对面的转移了。」
──透过魔法进行的转移大致上分为三种。
单人用转移、转移门以及转移阵。
首先是魔法师自己要转移的话,通常都会使用单人用的转移魔法。只有本人会当场消失,并出现在目的地。
与其相比,如果要让其他人也能一起转移,就需要在空间开启转移门。转移门的构成比单人用的转移要难上许多,但用途也更广。难点在于转移目的地愈远,就需要愈多的魔力和构成力,另外若是要把转移门变大,就需要转移目的地的多个座标。
最后一种是转移阵,这个可以将构成烙印在地面上,就算魔法师不在现场,也能随时转移非魔法师,简而言之就是可以设置的魔法具。只是需要定期进行保养,以及要时常让它带有一定程度的魔力,不得到转移目的地的许可就很难设置。
在战争中最常使用的,就是转移阵。军队出阵之际,只要用转移阵从要塞移动到国境的话,就能避免消耗魔法师的魔力。
只是一旦上了战场,转移阵就不存在了。
就算想要使用转移门,也几乎没有魔法师能取得他国的大规模转移座标,实际上根本没有能力开启那么大的转移门。
但缇娜夏考虑到这些要点,认为「既然对方有魔女,应该会透过转移进军」。毕竟行军愈久负担就愈大,中途被攻击的危险性也会增加。
另一方面,若是使用转移不仅能解决这个问题,还能从铎洱达尔的背后偷袭。因此,她判断对方势必会这么做──她看穿这一点后,便设下了陷阱。
离城都比较近,面积又足够转移数以万计的军势,这样的地点共有好几处。缇娜夏除了其中两处之外都事先动了一些手脚。她将附近街镇的防御结界展开了大约一半面积,设置了很多有简单隐蔽效果的巡哨构成,还到处放了很多魔法师不愿意在转移目的地看到的小石头。
就结果而言,剩下的地方就是东部的平原,或南部的旧城都遗址。
缇娜夏推测,玛葛达鲁西亚在进军时使用转移门的机率大约有六成,而开启转移门目的地后会选择这二者其一的机率则高达八成以上。
「若他们以正常方式进军,我们也能趁这段期间改变布阵,不过要是对方使用转移──」
缇娜夏正说到一半,布阵于此的军队前方、草原的正中央突然产生微微的扭曲。
铎洱达尔军中响起一阵吵杂声,表示他们充满紧张感。
缇娜夏轻轻挥剑,转移到最前线的中央。
女王轻飘飘地浮上空中,士兵们的视线集中在月光照耀下的她身上。
缇娜夏面对着扭曲,随即回头望向自军。
「铎洱达尔的士兵们,你们不用害怕。我向你们保证这场战争会拿下胜利。不论对方是什么人,都无法侵犯我等的国土──来,展现你们的力量吧。」
在水晶般的命令传开的同时,铎洱达尔军发出了慷慨激昂的呐喊。四处传来鼓舞自己、称赞女王的声音。
缇娜夏见状莞尔一笑,重新面向那个扭曲。
这时,随着一阵撕裂空间的尖锐声响,扭曲一口气扩大。
瞬间之后,大军出现在草原上。
铎洱达尔军将阵形展开为新月状,玛葛达鲁西亚军被以三面包围的形式转移到了现场。他们环顾四周,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而僵在原地。他们原本应该透过魔女开启的转移门来到东部的平原才对,却在目的地被强行卷入了另一个转移门。
才刚开战就陷入了被包围的状况。而且草原本身还有缓坡,铎洱达尔军位于高处的位置。这显然是一个准备好的舞台。如果是普通的军队,说不定已经陷入恐慌。
但是魔女的操控起了一部分作用,玛葛达鲁西亚军克服了一瞬间的茫然,纷纷拔出了剑。
无数白刃反射着月光,像大海一样闪耀着。
缇娜夏见状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果然是傀儡啊。听说她特别擅长精神魔法,但支配全军还真是大手笔呢。」
「下一步该怎么做,陛下?」
「照计画进行。」
缇娜夏以平静的语气回答,此时敌军策马在草原上朝她飞奔而来。女王冷静地看着敌军,举起手中的剑。以此为信号,魔法师们一齐将魔力注入构成。
下一瞬间,网状的电光窜过草原,在黑夜中爆出一片火花。
电光爆炸声中混杂着惨叫,人与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女王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这是用来让触发陷阱的士兵们晕厥的大规模构成。
其理由之一是「杀死这些只是被人操控的士兵也会影响自军的士气」,另一个理由则是「先让他们昏过去战斗起来也会安全一些」。所谓魔法师的战斗,基本上都会事先设置好陷阱。如果非得战斗不可,还是让战争的走向都按照预定计画推进比较妥当。四百年前与塔伊利战争时就是如此──除了魔女的登场以外。
玛葛达鲁西亚军的军队被电光攻击,什么都做不了,转眼间数量就不断减少。看到这幕景象的铎洱达尔军不禁松口气──
然而就在这时,上空中爆发出强大的魔力。
「什……!」
以大规模构成连结意识的魔法师们纷纷惊讶地抬头。
下一刻,他们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那、那是什么……!」
在黑暗中浮现的,是一只足以抓住城堡尖塔的红色巨手。
巨手像是要压死小虫子般,朝着铎洱达尔的士兵们举起。
「哇啊啊啊!」
这过于震撼的景象让士兵们发出悲鸣,前线即将崩溃。此时,女王来到了正打算逃跑的士兵们面前,她发出宏亮的声音笑了笑。
「这是幻影,不用担心。」
为了证明这句话的正确性,缇娜夏挥出手中的剑,红色巨手便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再次回到宁静的夜空。
然而,巨大魔力蕴含的杀气愈来愈高涨,强调着自己的存在。
缇娜夏回头看向背后。
「好啦,压轴总算来了。雷纳特,后方就交给你了。」
「祝您战无不胜。」
他深深低头的同时,一个女人的嘲笑声从天而降。
「竟然玩这种无聊的小把戏……区区铎洱达尔的女王,你以为能胜过魔女吗?」
「当然,我会把你的名字也刻在纪录上的。」
缇娜夏飞向月下。视野的前方,天空中浮现出一个女人的身影。
女人明亮的褐色头发在月光的照耀下散发出白金色的光芒,露出好战的笑容。
「明明乖乖坐着还能当个美丽的人偶,我就来调教一下你的傲慢吧。我会把你当成奴隶好好疼爱的。」
「到底谁傲慢了?想要得到我,可是要付出性命的。」
缇娜夏的左手生成构成。
左手指着的前方,魔女也显现出单纯且强力的构成。
激烈的魔力波动震撼空气传递开来,朵莉丝因为这股力量过于强大,不禁缩起了身子。
还能称为少女的她参加了这场战争,大家对此都提出了异议。但她无论如何也不肯让步,最后终于在「不能上前线」的条件下被允许从军。
铎洱达尔的军队迅速从前线撤退,因为玛葛达鲁西亚的士兵已经有大半都被无力化了。在计画当中,缇娜夏本就指示大家一旦魔女出现就要往后撤。
朵莉丝站在阵势末尾,离城都最近的地方,此时她发现从城都的方向有拍打空气的声音逐渐传来,不禁仰望天空。有一种类似巨大鸟类振翅的声音正明显地在接近这里。她朝声音的方向望去,看见了一个巨大的黑影正在空中接近。
「那是什么……」
她慌忙开始组织构成,但身旁的精灵阻止了她。
「等等,那是那克。」
「咦?你认识它?」
少女听到陌生的名字不禁歪了歪头。在此期间巨龙拉近了与他们的距离,最后降落在少女眼前。一名男子从巨大的龙背上下来。
或许是注意到了巨龙,帕米菈从阵中跑了过来,男子看到她后开口询问:
「缇娜夏在吗?」
「这个,她现在正与魔女交战……」
「已经开打了?地点在?」
「前线的上空。」
「为什么她们这种人总是会马上浮到空中……这样根本没办法说话嘛。」
「──可以说话。」
把这件事讲得轻而易举的是站在旁边的艾尔。突然出现在他国阵中的奥斯卡感到有些惊讶,向他瞥了一眼。
「原来如此,你是精灵啊……我是很感激,但这样会妨碍她战斗吧。」
「应该没问题。毕竟那位大人在四百年前,也是一边与魔女战斗一边指挥军队的。」
「她也太超乎规格了吧。那就拜托你了,帮我转达。」
艾尔点头,展开了一个将奥斯卡纳入范围的构成。在旁的少女因为紧张,双腿不断颤抖。
在离他们稍微有些距离的空中,一道红色的光芒贯穿了夜空。
魔女的可怕之处,比起那强大的魔力,更难对付是长年钻研得出的构成以及经验。
起码缇娜夏是这样认为的。最可怕的东西是「未知」。
但现在她眼前的女人却并非如此。她只是在单纯的构成中注入惊人的力量。
当然,她在一般攻击的间隔中使用的幻影或精神污染的魔法确实都是高阶水准,但对于决心与魔女战斗、做足准备的缇娜夏来说并非无法抵挡。
──这样下去能杀了她。
与未被邀请之魔女蕾欧诺菈,及沉默魔女菈碧妮亚的等级相去甚远。
缇娜夏挡住从正面轰来的光线奔流,对视线前方的女人询问:
「就这样吗?要是没招的话我就杀了你喽。」
「你这家伙……」
尽管女人咬牙切齿的动作也很美丽,脸上的表情却很低劣。
而且这种表情对缇娜夏来说早已司空见惯。那是为了杀死女王而来的人们领悟到无法击败她时会露出的满是憎恨与厌恶的眼神。她一直以来都拖着长长的裙摆,走在这些人以血铺成的道路上。
所以她现在也不痛不痒。既然上了战场,弱者会死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她还有件事想问。
缇娜夏以那暗色的双眸直视那个女人。
「你知道森在哪里吗?」
缇娜夏想起了还是少女时他所说过的话。
『如果你有一天对一切都感到厌倦,可以去拜访她。虽然她是个很让人伤脑筋的女人……但肯定会成为你很好的理解者。』
自由、反覆无常、却又充满慈爱的,他的恋人。
那些形容与现在正在战斗的对手完全联想不上。
但听说每次在身为精灵的森显现时,她都会来见他。能够做到这点的人,就只有身为人类却又永远活在悠长时光中的「魔女」吧。
所以,下落不明的森的去向,应该与她有关。
缇娜夏注意让自己不要松懈,紧张地等待答案。
然而,女人却一脸疑惑地皱起了脸。
「森?什么意思?」
「他是我的精灵,你是『封闭之森魔女』吧?」
听到这个问题,她有一瞬间不自然地顿了一下。
但正当缇娜夏想要再次询问同样的问题时,露琪亚殷红的嘴唇露出了笑容。
「没错,我就是魔女。」
她没有报出自己真正的名字,也没有报出自己身为魔女的称号。
沉默魔女菈碧妮亚也是这样,缇娜夏再次问道:
「森认识你,所以你为了不让我得知真实身分,而把他抓走了对吧?你把森藏在哪里了?」
「这个嘛,你猜呢?」
女人一脸做作地耸了耸肩膀。听到这瞧不起人的回答,缇娜夏在内心皱眉。
很显然的,对方不想老实回答。但是如果继续追问下去,反而会露出破绽。现在是战争中,对手是敌军的将领。应该优先考虑国家……而不是私情,绝对不是。
所以,缇娜夏立刻宣言: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就死在这里吧。」
──其实,不用演变成这种事态才是最好的。
森对缇娜夏而言等同于家人。而对森来说,眼前的魔女应该也毫无疑问地是重要的存在。就像少女时的缇娜夏把被奥斯卡所救一事视为心中的宝物一样。
要在森不知情的状况下解决这样的人,缇娜夏也会感到心痛。或许再早一点,在四百年前就去见她的话,说不定就会有不同的道路吧。
然而……不想杀了她,这种想法也不过是一种感伤。
她短促地吐了口气,让视野变得更加清晰。
夜空中,身为她对手的女人试图组织构成。但那只是个单纯的攻击构成。
所以只要用更强的力量击破它,这样一切就结束了。
「缺损吧,圆。中断的循环,腐蚀的指尖。让残留的思维化为久远,化为比彼方更远的知觉──」
女王扼杀感情,在右手开始组织构成,不带感情地编织咏唱──
『缇娜夏。』
「呼啊!?」
即将成形的构成瞬间烟消云散。
突然传来的声音让缇娜夏不禁叫了出来。
「怎、怎么了啦,奥斯卡!」
为什么会听到不在这里的未婚夫的声音?
缇娜夏有些错愕,但马上回过神来,慌忙将对面射出的光线抵销。
她将声音透过魔力回问。
「为什么你……是透过艾尔传递的?你为什么到这里来了啊!」
『好了,你先听我说,那个魔女的内在不是本人。里面的是玛葛达鲁西亚的国王。』
「唉?」
『正牌魔女的精神被封印在忘却之镜里面,你的精灵好像也在那里。所以你快去玛葛达鲁西亚找到那面镜子,然后破坏它,这样魔女就会恢复状。』
「……什么意思啊?」
他的话太过离奇,缇娜夏难以相信。
但她很清楚奥斯卡有时会表现出好到让人觉得可怕的直觉,也知道他拥有看穿事情真相的眼力。他应该不会在这种危急关头给她带来不明确的情报。
缇娜夏再次看向浮在空中的敌人。
──为何她使用的构成都很单纯?为何在国王倒下后她就出现了?
那封信的笔迹也是国王所写。她执着于国家的支配欲。如果是因为在魔女体内的其实是玛葛达鲁西亚王的话,一切就合乎逻辑了。为了代替刚才烟消云散的构成,缇娜夏重新用无咏唱组织构成,一边将其作为牵制击出,一边发出冰冷的声音询问:
「这个情报的来源是哪里?」
『瓦尔托。』
「啥────?」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所以你快去玛葛达鲁西亚找出那面镜子。如果精灵真的在那里,你就能直接问他了吧。至于要不要破坏镜子,就到时候再考虑就行,假如问题不在那面镜子,你只要立刻用转移回来就好了。』
「…………」
去找森,问他真相。如果可以的话她也想这么做。但是,必须情况允许。
「现在还在战斗中……我不能离开这里。」
『那家伙交给我。』
「啥?这是铎洱达尔的战争耶,不可能让毫无关系的你出头!我很感谢你的情报,但是请你先回法尔萨斯吧。」
『不要。』
「……我生气了喔。」
基本上,既然他现在让艾尔帮忙传话,人肯定已经来到了本阵。他不顾自身立场,到底在做些什么啊。虽然在私底下或是作为一名丈夫,顽固点也无所谓,但现在公事公办,理应要划清界限。缇娜夏好不容易忍住了怒斥他的冲动,撂下狠话。
「我不是你的妻子。我是铎洱达尔的女王,不可能允许你介入这件事。」
『基本上已经大势底定了吧。剩下的就只有你和魔女还有善后处理。我能让这些事以你能接受的形式结束掉。』
「我是否接受,并不是值得扭曲现状也要优先的事。」
找到森,借此瞭解事情的真相,这些都是归类于私情的问题。
就算要这么做,也应该先与这人决出胜负之后再说。身为女王的她已经支配了整个战场。她不能把这些事情放下不管。
因为没人能够代替自己。她四百年前也是一个人这样走过来的。就算精灵等同于自己的家人,他们也不会对身为主人的王提出意见,因为那是属于人类的问题。而她的支持者们也只会老实地遵从王的判断。铎洱达尔是一个以王的存在为支柱而运转的国家,缇娜夏在那出生,生活了十九年,一次都没离开过这个国家。
「所谓王,是让国家顺利运转的齿轮。绝不能因私情而变得迟钝。」
她这种不懂得如何依靠别人的习惯,奥斯卡也曾说过「太天真」。
也许的确如此。缇娜夏确实很信任他。她也相信只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他一定会执起她的手。
但是,这次她不会再依赖他。这是无法与任何人分担的职责。因为现在只有自己还知晓黑暗时代那种令人窒息的空气。
缇娜夏击落魔女的攻击,同时闭上了眼睛。
记忆中的年幼女王告诉她快拒绝。
迷惘会产生软弱,所以至少现在不能迷惘。必须无情。
「就连重要的事物──也能忘记。」
缇娜夏双手交叉,手掌中生出红色刀刃。刀刃划出弧线袭向魔女。魔女为了迎击而发出光线,但红刃巧妙地避开光线,继续向她逼近。
「臭丫头……!」
魔女留下一句漫骂便转移,但她的左臂没能完全避开,被划出了很深的伤口。
缇娜夏从她的伤口窥见里面的白骨,下意识地皱起了脸。
──如果在她体内的真的不是魔女。
那她现在打算杀死的人究竟是谁?谁才是她的敌人,而谁又不是?
一种迷惘的感觉缓缓涌上心头。
缇娜夏短促地吐了口气,瞬间封闭了思考。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但是现在和以前不同。不要自己一个人背负一切。与其之后后悔,干脆现在就依赖我吧。』
必须封闭思考才行。
『这样一来,我就能一辈子与你一起背负。』
缇娜夏咬紧了嘴唇。
她从未厌倦孤独,因为孤独就是她的摇篮,是自懂事以后就陪伴着她的,一直包覆在她身上的一层薄膜。它是如此理所当然,她也早就对它没有任何感觉。
然而,她唯一一次因孤独而哭泣的时候──吐露出无以复加的思绪的时候,有个男人对她说「一定会填补她的孤独」。
于是她穿越四百年,真的来到了他身边。
但为什么,到了现在她又再次想要哭泣呢?
『镜子是外部者的咒具,只有你能破坏它,去吧。』
缇娜夏没有回答,她只是无心地继续组织构成。
『相信我,我会设法解决的。』
四百年前的事绝非遥远的记忆。
对沉睡的她来说只是短短一年前的事。
而醒来后的这一年里……每一天都很开心。
她不是一个人,她很幸福──他确实地遵守了那个约定。
「这种事……」
缇娜夏闭上眼睛,眼睑发烫。
不管生活在多么幸福的每一天之中,只有自己是不同时代的异物。
她从没忘记这一点,也无法改变它。如果到了必要的时候,她就会从温暖的容身之处挺起身子,做自己该做的事,选择与那个局面相符的生存方式。
自己应该能做到这些。因为自己也只懂得这些。
泪水濡湿了黑色的睫毛。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哭泣,只是觉得不知陪伴了自己多久的某种东西,逐渐地融化,成了眼泪。
缇娜夏咽下了灼热的气息。
「……就算她的构成很拙劣,普通人类也无法应付精神魔法。」
『如果只是要争取时间,总会有办法的。只要你同意的话。』
缇娜夏蹬向空中往上跳。用同样数量的光球弹开了袭击而来的刀刃。
──真正的魔女,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缇娜夏知道,为世间所忌避、畏惧的存在,其实也只是普通的人类。
但自己的迷惘与天真真的可以被允许吗?这难道不是把自己的国家和一个男人放在天秤的两端吗?
既然这样,这个赌注实在太不划算。现在杀死魔女再去找镜子肯定更为安全。
缇娜夏以剑为媒介放出构成。她看到敌对的女人面露苦涩抵销了它。
月光皎洁地照亮着草原。缇娜夏在视野一隅瞥见堪称美丽的景色,同时想起了失去踪迹的精灵。
他为什么要和魔女一起被封印在镜子里面?对他而言,魔女是什么?
现在她还没有答案。
然而,就如同她被那个男人拯救过,每个人或许都有自己想要拯救的人。
她觉得这种羁绊是难能可贵的。
『依靠我吧。我也想还你杜尔札时欠的人情。』
自耳朵深处,他的声音直接响彻内心。
缇娜夏望向远处那辽阔的景色。那里不存在时代的断绝。
「如果……你能坚持住,我也把镜子破坏了,回到原来身体的真正魔女想要杀你的话怎么办?」
『到时候我就杀了魔女。这把剑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唔……」
就如同铎洱达尔是对抗禁咒的势力,阿卡西亚的剑士就是对抗魔法师的存在。
而且就算对手是魔女也不例外。对他来说,魔女打从一开始就是他要面对的存在。
──就连缇娜夏自己,也一直把他视为能处决自己的对象。
因此,要代替自己行使职责的人,没有比他更适合的了。
缇娜夏拭去泪水。
他给予的,是原本不可能存在的歧路。
所以她做出新的决断。饱含力量的话语让夜晚为之臣服。
「对听得到我声音的所有精灵下令──我给予你们两个命令。一个是不能死,另一个是将阿卡西亚的剑士视为暂时的主人,成为他的力量。明白的话就回应我。」
停了一拍后,十一位精灵都回以遵命的声音。
缇娜夏点了点头,将剑收回剑鞘,俯瞰底下的地面。
在铎洱达尔军撤退后的草原上,精灵,以及一个男人抬头看着她。
远比夜空更加湛蓝的双眸。
独一无二的存在。
他伸来的手,总是让自己从那温度中得到力量。
魔女放出的魔法贯穿夜空,逼近缇娜夏。
但她只是举起手就抵销了它,吸了口气后转移。
随后,她站在另一位王的身边。
奥斯卡看到转移过来的女人的脸,不禁笑了出来。他用没有握剑的左手拭去她濡湿的脸颊。
「爱哭鬼。」
「少啰唆。」
「──臭丫头,你打算逃跑吗?」
女子的声音从天而降。两人抬头看向声音的主人。
魔女注意到站在缇娜夏身边的男人,脸色大变。
「法尔萨斯国王……阿卡西亚的持有者!看来,你是知道赢不了我,所以就把男人叫来了?」
「虽然不太对,但就是这么回事。」
魔女用鼻子哼了一声的同时,逐渐下降高度。她停在一个成人高的位置,以讽刺的眼神看向奥斯卡。
「年轻人,你是因为沉溺于女人而多管闲事吗?你的女人太瘦弱了,让人根本提不起兴致。由我来把她好好调教成更能见人的身体吧。」
听到与那美丽容貌不相称的下流笑声,两人不禁面面相觑,交头接耳地说道:
「他好像说了相当失礼的话耶……」
「那是男人的想法,而且是个变态。」
「你们在碎碎念些什么?想要见识魔女的力量吗?」
玛葛达鲁西亚王──乌贝尔特举起了女人的手。
得到这具身体时,使用力量的所有方法都进入了他的脑海。只要有那个意思,就能实现一切。当他认识到自己拥有的力量之后……人类在他眼中就显得非常脆弱,非常无聊。
自己什么都能做到。甚至有可能随心所欲地改变世界。魔女的时代这种讲法非常正确。然而,那些魔女们为什么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却不出现在历史的舞台表面呢?她们可以活得更加放纵。既然有办法做到这些,只要蹂躏一切就行了。
于是,那可说是无穷无尽的力量化为极致的美酒,让乌贝尔特醉了。
「来,看我吃了你们。」
乌贝尔特笑着宣言。
下一瞬间,震耳欲聋的无数振翅声布满周围。
草原上出现大群飞虫,以奥斯卡和缇娜夏为中心盘旋。
看到这幕景象,奥斯卡不由得瞪大双眼,此时缇娜夏握住他的左手。
「听好了,精神魔法是以感觉和知觉为媒介开始支配的。视觉、听觉、嗅觉、触觉,精神魔法是透过这些感觉切入现实,侵入你的精神。」
娇小的手上传来温度。她的声音在振翅声中也依然清晰。
「但请你别远离那些感觉。那是你的救命缰绳,也是你的武器。请你相信自己的直觉,看穿何谓真实──你比魔女更强。」
「知道了。」
他如此回答的瞬间,覆盖整个视野乱窜的飞虫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原来它们全都是幻觉。看到奥斯卡微微瞪大双眼,缇娜夏露出了惹人怜爱的微笑。
「可不许你死喔。」
「毕竟我们还没结婚呢,我不想抱憾而死。」
「看你还游刃有余就再好不过了。那么,请你帮帮我吧。拜托了。」
「当然了,我会如你所愿。」
缇娜夏再次用力握紧男人的手。
随后她在放开手的同时往空中一跃,用与转移相同的速度接近飘浮在空中的乌贝尔特,就这样与他擦肩而过。
「你的对手是他,我们待会再见吧。」
「你……」
乌贝尔特组织着构成,同时回头望去,但女王的身影已经不在。因为被美丽的猎物逃走,他不禁咬牙切齿,转向奥斯卡。
「折磨男人也没什么意思。算了,至少留下那颗脑袋吧。我要展示给那个傲慢的女人。」
「别用借来的力量在那叫个不停。我已经知道你是假货了。」
「…………」
「你要庆幸攻打的是那家伙的国家。换作是我的话,早就毫不留情地把那些被你操控的士兵赶尽杀绝了。」
自己是假魔女的事实遭到识破,让乌贝尔特扭曲了脸庞。洁白的面容染上黑红色。原本应该刻有娇媚笑容的嘴唇微微抽动起来。
「年轻人……我倒要看看你被撕成碎片之后,还能不能说出同样的话。」
巨龙在蓝色的月亮下盘旋。
巨大的黑影在草原上移动,两位国王于此对峙。
※
玛葛达鲁西亚是一个农耕国家。
或许因为大部分人民都从事农业,已是深夜的现在,看不到还点着灯光的住家。
在这当中,窗户依然以等间隔发光的就只有城堡周围。缇娜夏从空中俯瞰玛葛达鲁西亚的城堡,开始慢慢下降。
──虽然用魔力探测了一遍,但没有反应。恐怕是施加了隐蔽魔法。
如果镜子被放在城内的话,要不是在宝物库就是国王的私人房间吧。比起大海捞针慢慢寻找,说不定还是抓个人带路比较妥当。
缇娜夏尽量选择了靠里面的房间,用魔法打开窗户进入其中。黑暗室内的摆设看似高级,但好像没有被使用过的迹象。她走出房间,在满是烛台黑影的走廊上奔驰。此时,前方正好有一个巡逻的士兵向她走来。
士兵看到缇娜夏,哑然失声,但在他出声之前,就因她直接用转移欺近他的身前而僵在原地。缇娜夏把剑抵在士兵的喉咙。
「带我去国王的房间。我已经封住你的声音,所以没办法呼救的。我想你也应该知道抵抗会有什么后果吧?」
听到绝世美女说出骇人的威胁,士兵的嘴像条鱼般一张一合地发出几次喘息。但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有空气从他嘴里吹出。缇娜夏见状,嫣然一笑。
「明白了就跑起来吧,我赶时间。」
她轻轻挥了挥右手,仅是这样,摆在走廊上的等身大石像就应声碎裂。
士兵惊慌地接连点头,以小跑步带她前往国王的房间。缇娜夏一路上把遇到的士兵和女官们都一击击晕,总算是抵达国王的房间。接着她便把带路的士兵也打晕,拔出剑走进了房间。
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房间。尽管东西比奥斯卡的房间多了一些,但这应该是个性使然。缇娜夏稍微调查了一遍,便走进里面的寝室。
寝室中央摆着一张被纱幕覆盖的床。缇娜夏若无其事地走过去,用剑挑开了纱幕。床上躺着失去精神的乌贝尔特王的身体。这具肉体似乎有用魔法维系,仔细一看就会发现胸部在起伏呼吸。
「真是的,还真悠哉啊。」
虽然缇娜夏想恶作剧一下,但没有那种多余时间。她开始在能听到规律呼吸声的床上寻找镜子,但马上听到背后传来打开房门的声音。
缇娜夏回头,看出眼前的人是王妃婕玛,不禁屏住了呼吸。她将差点反射性击出的构成收回来。王妃看到闯入者后,错愕地站在原地,她的眼神有着被操控者所没有的理性之光。
缇娜夏面向站在原地不动的婕玛。
「你知道我为何来到这里吗?」
「很、很抱歉……陛下他……丝毫不听我的劝告……」
「我知道。为了让王的精神回归,请告诉我镜子的所在。你知道吗?」
从王妃的反应来看,之前缇娜夏被赶回去后,她应该有从乌贝尔特那里得知真相。但婕玛应该感到相当困惑。因为丈夫突然得到了魔女的身体,还操控士兵进攻相邻的大国。她的神色看起来会如此憔悴也是无可厚非。虽然缇娜夏对事情发生之前的乌贝尔特王不熟,但从雷吉斯的评价听来,他应该只是个普通的国王。过于强大的力量是多么容易使人改变,他将成为实例刻下全新的历史。
听到缇娜夏的问题,婕玛显得有些犹豫。不过或许是感觉到了对方的杀气,她抬起晃荡着恐惧神色的眼睛,指向房间的深处。
「在、在那个房间……」
闻言,仔细一看那里确实有一扇小门。缇娜夏本以为是衣帽间,就没有在意。
缇娜夏点了点头,向那扇小门走去。由于门上了锁,她用魔法干涉将其破坏。随后她点起光芒,走进了昏暗的小房间,发现房间的正面放着一个石头的台座。
铺着红色绒毯的台座上面,放着一面古老的椭圆形镜子。咒具微微反射着魔法的光芒,缇娜夏以紧张的心情眺望着它。
──外部者的咒具,拥有违反法则之力的道具。
在重新听到这件事的现在,它看起来是一件深不可测、可怕的道具。
可是没时间害怕了。缇娜夏深深地吸了口气。
「那、那个……」
婕玛带有怯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因为太过危险,缇娜夏正打算劝她先退后时,突然感到左侧腹部传来一阵灼烧感。她有一瞬间感到疑惑──没过多久剧痛感就传遍全身。
「……啊啊啊!」
缇娜夏反射性地弯下腰,压住侧腹。
那里深深地刺着一把看似护身用的细小短剑。从背后刺了缇娜夏的婕玛因为恐惧而瞪大双眼,注视着女王。
她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要是解放魔女的话……陛下会……」
王妃只留下这句,转身逃走了。
但缇娜夏既没有留住她也没有回头,她抱紧忽冷忽热的身体摇晃着,跪在了小小的血泊上。
※
草原上突然出现一阵龙卷风,在远处布阵的铎洱达尔魔法师们见状,纷纷感到不寒而栗。只有一小部分人知道,法尔萨斯国王就在那龙卷风的前面。
王剑的剑士代替自己的未婚妻对付魔女,他用毫无紧张感的眼神眺望着向他袭来的龙卷风。
「那好像不是幻觉啊。」
「应该吧。」
在他身旁的艾尔出声附和。由于这位精灵的回答也是不带感情、语气平坦,所以只听这两人的对话,完全想像不到他们正在与魔女对战。
奥斯卡在轻轻挥舞阿卡西亚的同时问道:
「能消除掉吗?」
「嗯──只要有三四个人就行,下令吧。」
「可是我也不知道你们的名字。那米菈,交给你了。你挑几个人把它消掉。」
听到奥斯卡的命令,不在场的少女只用声音回应了他。
几秒后龙卷风便停止了。为了避免被卷入而躲得远远的那克也飞了回来。在已经风平浪静的草原前方,乌贝尔特的双眸闪烁着怒火。
「女王的精灵吗……!一群烦人的家伙,快现身!」
「他好像很生气,你们还是先退一下吧。」
听到他随意的命令,精灵们与战场保持了距离,只有艾尔还留在奥斯卡身后。由于奥斯卡身上张开了对魔法用的守护结界,直接的魔法攻击几乎都能无效化。即使如此,也不能防御精神魔法或者由魔法引起的现象造成的余波。所以从刚才开始他就已经看过了好几次幻觉。
但奥斯卡靠着自己异常敏锐的直觉接连克服了那些幻觉。
「不能让对手活命又不能下杀手,这才是最困难的呢。」
奥斯卡握住阿卡西亚,瞥了眼右手的爱剑,随即皱起了眉头。
不知不觉间,阿卡西亚的剑身变成了一条白蛇,正抬起头威吓自己的主人。但奥斯卡只是随意地挥了挥,然后再次把视线回到乌贝尔特身上,她正好击出三团灼热的火焰块。
见在燃烧空气的同时阻挡了逃脱路线的火焰,奥斯卡主动往前跳去,挥下看起来依然是蛇的阿卡西亚。
「你以为我拿着这把剑有多少年了?」
首先击碎正面的构成,接着他后退一步粉碎左侧的构成。最后奥斯卡把手往前深,将阿卡西亚连同右手一起插进最后扑过来的火焰之中,击碎了构成的核心。
无论看起来是蛇还是什么其他东西都没关系。因为他熟悉阿卡西亚的长度、宽度、重量,它的一切。
奥斯卡轻松地击退敌方的攻势,下一瞬间视野遭到遮蔽,令他停下了脚步。
不管是刚才还照亮着草原的月光也好,远处的灯火也好,什么都看不见。真正的黑暗覆盖了整个世界。奥斯卡注意到自己中了敌人的魔法,不禁咂舌。
「几乎都看不见倒是清爽了不少。」
奥斯卡正想闭上眼睛,不经意地想起了缇娜夏曾说过的话,她说过「别远离那些感觉,那是救命缰绳也是武器」。
嘲笑的声音在黑暗中回响。
「你就在我创造的世界里玩耍吧。」
奥斯卡不悦地吁了口气,握着恢复原状的阿卡西亚,向前迈出一步。
「好黑好黑。其实不黑吗?艾尔,你在吗?」
尽管直到刚才还在身边,但他没有听到精灵的回覆。
接着,奥斯卡轻踏地面,脚下有着坚实的触感。
下一瞬间,他忽然感觉到什么,往左走了一步避开了它。某种尖锐的东西穿过了他刚才所在的地方。
奥斯卡用左手搔了搔头。
「首要目标是别死在这里吗?这样倒挺轻松的。」
「轻松?假如你精神崩溃也能算是赢吗?」
「不会崩溃的,别在意。」
或许是认为奥斯卡若无其事的语气是在逞强,乌贝尔特发出愉快的笑声。
「让我看看你过去最为凄惨的记忆。」
随着这句话,黑暗的前方猛然出现一道光。奥斯卡看向那个像是点起一盏灯的圆形光源,皱起了脸。他慢慢走向那里。
灯光中,有一个女人趴在地上,从她的身上淌出的鲜血正慢慢地扩散到地上。奥斯卡来到母亲的遗体身边,俯视她动也不动的身体。
──他不知道母亲死时的表情,因为他没有看到。
如果现在挺起她的身子就能看到吗?奥斯卡涌起这样的错觉,不禁苦笑起来。
因为这是从自己的记忆中唤起的幻觉。不可能看得到自己未知的东西。
所以,他对眼前的景象没什么想法。
奥斯卡把精神集中在视觉,进一步地把眼前注视的范围不断缩小。
在黑暗中,交缠在一起的构成隐约浮现而出。
他向前踏了一步,跨过母亲的身体,用阿卡西亚挥向空无一物的空间。
「怎么可能……!」
一阵惊愕的声音传来。玻璃破碎般的声音响起,黑暗也干脆地破裂。
原本的草原又回来了。
奥斯卡抬头看向就在眼前、高度在挥剑无法构到位置的乌贝尔特。
「虽说是凄惨的记忆,但过去就是过去。被看到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过嘛,心情确实有点差。等你回到原本的身体后就杀了你。」
乌贝尔特低头看向魔女的腹部,上面有一道被阿卡西亚的剑刃微微切开的伤口。她在奥斯卡举起阿卡西亚的瞬间便反射性地往上逃,但还是没有完全避开远超预期的剑速。乌贝尔特的手不断颤抖。
「这个臭小子……竟敢……」
「继续说啊。」
奥斯卡回呛一句,一边确认左手,手指上戴着缇娜夏送给他的戒指。
如果有心想杀他的话或许是轻而易举。但既然不能杀了他,那应该怎么使用这东西呢?奥斯卡思考着几种可能性,仰望天空。
※
自己的血腥味刺激着鼻腔。
「唔……!」
缇娜夏屏住呼吸,拔出了插在侧腹的短剑。她咽下沉吟,开始止痛与治愈。
或许是下意识这么做,婕玛是扭着那把短剑刺进来的,所以出血量比想像中大。失去的血液无法用魔法补回,这倒也无可奈何。缇娜夏用手按着已经治愈的伤口站了起来,走向忘却之镜。她小心翼翼地让自己不看向镜面,拿起了镜子。
「从王妃的那个反应来看,这面镜子应该是真货呢……」
再来就是要把它带回去,还是当场破坏了。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件事必须确认。
缇娜夏触摸镜面,传送了魔力。
「森,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镜子里面像是无底沼泽,魔力不断地沉下去。
从这种本来不应出现的感觉来看,这面镜子确实不是普通的道具。
虽然瓦尔托好像说要「破坏」它,但这样做是正确的吗?就算奥斯卡没有被他欺骗,但瓦尔托也可能处于「误把错误的事情当作正确的」的状态。
但是她不能浪费时间,因为奥斯卡正在对付魔女,所以她必须尽快决断。
──这时,沉入镜中的魔力探到了反应。
「森!」
他真的在镜子里面。缇娜夏的声音中明显流露出喜色。
但这个反应非常微弱,可能只是因为太远了。
这个咒具是囚禁自己精灵的牢笼。缇娜夏试着从外侧施加足以破坏牢笼的压力,但感觉它纹风不动。就算继续增加压力,情况也不起变化。这个咒具相当坚固,从这点能让人感受到它确实不普通。缇娜夏无奈地收回魔力。
「这下子棘手了呢……」
该怎么办?她只犹豫了一瞬间。
缇娜夏在周围张开结界,这次开始向镜子内部注入自己的魔力和意识。
她闭上眼睛。
接着展开力量,试图将只属于自己的黑暗与镜子内部联系在一起。
──如果这面镜子是能捕捉人类精神的咒具,那应该也能进去里面。
为了不让精神从肉体上分离,她小心翼翼地扩张意识,将名为自己的一条细线垂入那无底的黑暗之中。
但她这么做的时候,张开在镜子内部的魔法障壁挡住了缇娜夏的魔力。这个魔法构成与咒具原本就存在的并不相同,是用来禁止他人从外头进入的。看到其缜密的构成,缇娜夏不禁发出感叹。
「能解得开吗?……也只能解开了。」
缇娜夏下定决心,开始探索那个构成。
那个构成如同细密的网眼,如果是高阶魔族那种以概念为主体的存在,说不定可以从中穿过去。恐怕森也是透过这种方法进去的吧。
但身为人类的她,只能屏住呼吸,寻找构成的核心。
全部共十二个。她找到分布成圆状的这些核心,锁定目标。
她吐出肺里的所有空气。
接着又深深吸了口气,停了下来。
「──散。」
随着简短的话语,构成的全部核心应声碎裂。
下一瞬间,缇娜夏的意识便独自降落在黑暗之中。
这个黑暗无比深远,让人觉得好像永远无法到达底部。
但实际下降的时间应该只有几秒钟。缇娜夏站在空无一物、只有黑暗的地方,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女王!」
「……森,太好了。」
感觉到熟悉的气息,缇娜夏感到脱力般的安心感。
但现在不是放心的时候,她简短地问道:
「请把状况告诉我。现在玛葛达鲁西亚正在外面侵攻铎洱达尔,煽动这场战争的封闭之森魔女正在与奥斯卡战斗。」
「封闭之森魔女……?可是,她就在这里啊。」
「啊,正牌果然在这边吗?现在她的身体好像是被玛葛达鲁西亚的国王乌贝尔特所控制。」
缇娜夏说完这句话,随即感觉到精灵皱起了眉头。
「就是那家伙用了镜子。恐怕他的精神被镜子切离身体,却被障壁弹开了。他应该是为了寻找代替品而进入了露克芮札体内。」
「露克芮札?」
「就是封闭之森魔女。」
想必那才是魔女真正的名字。缇娜夏在黑暗中继续问道:
「她现在在哪里?你又为什么在这?」
「她在沉睡。从障壁的构成来看,那应该是她张开的。她正用自己封印着这面镜子。当镜子的封印被解开时,我就察觉到了她的气息,过来看看状况。那时我直接穿过障壁,然后就被镜子封在了这里。很抱歉我自作主张地离开了。」
「高阶魔族好像和咒具的相性不太好。特拉毕斯是这样说的。」
听到魔族之王的名字,森沉默了下来。他的表情恐怕是一脸嫌弃吧。
但问题在于魔女露克芮札。既然她封印了这面镜子后陷入沉睡,可以把镜子破坏掉吗?森对正在迷惘的缇娜夏说道:
「她就在那里,如果你在这看不见任何东西,就把我的视野借给你吧。」
他刚说完,眼前的黑暗突然开阔。
并不是变亮了,不过她可以感觉得到附近的事物。
森就站在她附近。周围能感受到无数气息,可能是从前精神被吸入这里的人们,他们基本上都快溃散了。但是在更深处,缇娜夏的注意力被吸引到深处的巨大柱子。
柱子大约有十几个人手牵手才总算能围住那么粗,顶端向上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另一端,其根部则是在黑暗中贯出了深不见底的洞穴。
柱子发出淡淡的白光──一个少女正抱着膝盖、闭着眼睛,睡在柱子的正中央。
「那就是……魔女……?」
明亮的褐色卷发与美丽的容貌,确实和露琪亚很相像。
但年龄不一样。身穿浅绿色礼裙睡在那里的少女,顶多只有十五、六岁。
被封印在半透明柱子中的少女,显然不是普通人类。光是看着她便不断感觉哪里不对劲。森在一旁点了点头。
「因为离开了肉体,所以精神回到了更接近她本质的模样。那根柱子也不属于镜子,而是在守护着她本人。」
「守护,是吗?」
缇娜夏战战兢兢地靠近那根柱子。她眺望着看不到尽头、无限延伸的顶端与根部。围着柱子周围的地面部分也开了个洞。一旦不小心踏空,实在无法想像会落到什么地方。
缇娜夏俯视那个深渊,突然感到一种既视感。
「咦……难道说这个一直通到负的根源?」
赛扎鲁攻进法尔萨斯时,曾经有一条巨大的黑蛇从位阶之外的负之海显现在人类位阶。与巨蛇尾巴相连的那个空洞,和柱子周围的洞给人相似的感觉。缇娜夏接着仰望看不见顶端的上方。
「所以上方也通往其他位阶?还贯穿了多个位阶?」
确实,从周围的情况看,被吸入镜子里的人的精神会逐渐无法维持自己的形态。实际上她周围就堆叠着溃散的精神残渣。既然人的精神与肉体紧密相连,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但她身为魔女,靠着这个贯穿位阶的坚固柱子防止自己变成那样。
「这样子,不就像是在世界上钉上楔子来维持自我吗……真是太夸张了。」
虽说只是在外部者的咒具中守护自身,但一般来说是做不到的。那个会给出百发百中的占卜的水之魔女也是,悠久地活着的魔女们,都拥有无法以魔法师的框架测量的能耐。
缇娜夏站在大洞的边缘,抬头仰望魔女。
「不过,只要有这个柱子的话……」
刚才她想从外部破坏镜子时,就因为太过坚固而束手无策,但这个柱子就好比从镜子内部向外开的洞。如果把它也考虑进去的话,或许有可能破坏镜子。
「我要回到外面尝试破坏镜子。她因为有柱子的守护所以不会有大碍,森你能保护自己吗?」
「没问题,我也会尽可能保护其他人类的残渣。」
「谢谢你。」
精灵非常瞭解自己的个性,听到他说的话,缇娜夏不禁微微苦笑。
即使能从镜子被破坏时的余波中保护住这些被吸进来的精神,进而将他们解放,他们的身体也早已不复存在了。他们只能像死后的灵魂那样,慢慢地融进外面的世界。
即使如此,缇娜夏仍觉得这种结局比像标本一样被封在镜子里面还要像样。森想必是洞察了主人的想法。女王对他微笑道:
「你以前说的那个可以成为我的理解者的人,就是她吧?」
「……不过她也是个让人伤脑筋的女人。」
「等这件事顺利落幕之后,麻烦你再重新把她介绍给我吧。」
缇娜夏说着便准备回到外面,但她忽然感到一股视线,抬起头。
柱子中的少女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感情,双眸闪耀着金色的光芒,笔直地凝视缇娜夏。
「唔……」
缇娜夏不禁自主地退了一步,少女向她伸出白皙的双手。
像是从水中浮出换气般,她娇小的脸庞浮出了柱子表面。
红色双唇微开──响起震撼黑暗中所有一切的声音。
『期望,排除外界而来的鉴赏。期望,击退干涉之手。若有存在能将其化为可能,即赠予其相符的变质。』
沉重的压力。
缇娜夏涌起自己好像变得支离破碎的错觉,精神为之撼动。
那声音像是从柱子贯穿的两处洞口传来,基本上根本不可能是人类发出的。
假如这就是「魔女」,那她的存在也太过异常。这已经不是强弱的问题,根本深不可测。
然而,正当缇娜夏惊愕的时候,少女默默伏下眼眸。
当她再次睁开时,少女张大了琥珀色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缇娜夏。
与刚才不同,她的眼神中明显带有感情。最适合的形容词应该是好奇。少女微微歪了歪头。
「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难道你还特地打破了障壁?」
「……对。因为我想询问森目前的状况。」
听到这句话,少女瞥向精灵一眼。琥珀色的双眸带着挖苦的神色眯了起来,但她没有对森说什么,把视线转回缇娜夏。
「所以你是铎洱达尔的女王啊。因为你拥有吓死人的魔力,我还以为你是新的魔女呢。」
「我也吓了一跳啊。那个贯穿位阶的柱子是怎么回事?」
「这个?因为联系着世界本身,就概念来说算是铁壁没错啦,但只能保护自己,也不能靠自己的意志发动。虽然很强,但也算不上那么好用吧。」
「我对你是怎么办到这件事的可是完全没有头绪耶……还有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期望排除外界而来的鉴赏什么的。」
「咦?什么意思?」
少女若无其事的样子看起来不像在说谎。
说起来,那个声音与其说是她所发出的,应该是从柱子本身或是那个空洞传来的声音。真要要说的话,少女只是被当作表露在外的部分而已。
「也就是说,那是从位阶之外,甚至有可能是来自世界本身的──」
「所以呢?你打破了我好不容易设下的障壁,打算做什么?」
听到露克芮札的疑问,缇娜夏回神,将自己快要脱线的思考拉了回来。
「我打算破坏这面镜子。你就是封闭之森魔女吧?」
「对,我叫露克芮札。啊,就算告诉你,你也不会叫我名字吧。」
「我会叫的。」
听到缇娜夏的回答,露克芮札不禁瞪大了双眼。但魔女马上露出苦笑。
「如果破坏得了的话,我也很想拜托你就是了。我以前试过,但它实在太坚固了,根本没办法。我想说从内部就能行得通,但结果也是不行。」
「你就是因为这个理由才被封在镜子里面的吗……」
「你明明也被封进来了,少在那边多嘴。」
听到她冷淡的回嘴与森略显苦涩的声音,缇娜夏大致察觉到了两人的关系。但现在还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缇娜夏指向贯穿位阶的柱子。
「既然已经被这根柱子贯通,镜子上应该已经呈现出概念性的破绽。所以只要从外面攻击这个空洞,或许就可以破坏掉。」
「噢。一般来说我觉得这样也是不可能的,但你或许能做到。」
「如果女王不破坏这面镜子,你的身体好像会被人拿去进攻铎洱达尔喔。」
「啥?什么意思!?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发生了很多事……现在我的未婚夫正在拖住他。若是把镜子破坏,你能夺回肉体的主导权吗?」
「当然,那可是我的身体。」
她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真不愧是魔女。缇娜夏向森点头示意。
「那就拜托你了,我就先回到外面。」
照这个样子来看,里面可以交给他们两个处理。
缇娜夏追寻着丝线的源头,将潜入镜子里面的意识拉回外面。她就这样回到外面后,便用全部的力量准备破坏这面镜子。
「将其定义为力量,命之海,意志交融之昨日。描绘螺旋的水花从天空贯穿大地。」
她的魔力随着漫长的咏唱逐渐集中。
复杂地编织而成的构成一根一根地捕捉镜子,施加压力。
她要瞄准的是露克芮札的那根柱子贯穿的空洞。这面镜子已经从里面被打破了。
所以既然她现在知道那个空洞的存在,就应该能破坏这面镜子。
「拥有六道锁的门,预兆之声,依我之命化为黄昏的终焉。」
施加其上的压力甚至足以轻易压垮一座城堡,如果是普通的魔法具,想必是瞬间粉碎。
但是咒具仍旧纹风不动,缇娜夏的额头开始冒出汗水。这让她回想起在那个应该也一样是外部者咒具的神秘遗迹里感受到的压力。
──现在的情况与当时相反。
但她的对手同样是超乎常理。缇娜夏感觉自己灌注的力量像是被那个无尽深渊吸走了一样,咬紧牙关。触摸到镜子的指尖已经变成了黑红色。因为没能承受住注入的魔力与镜子间的较劲,手指的血管破裂。
但是,缇娜夏没有退却。
因为她已经把战场交给了奥斯卡。既然他送缇娜夏来这里是因为对她有信心,缇娜夏就必须回应他才行。现在的她身上背负着他,以及其他诸多人的性命。
绝不能输。
所以,她继续注入更多力量。
她用力踩稳颤抖的双脚,撑着自己的身体。
她不再咏唱,只是将庞大且纯粹的魔力集中在一点之上。
还不够。
──还要更多,她还要更多力量。
她压制着盘旋于自己体内的力量风暴,支配起一切,将最后一滴也全都注入。
「能……克服……我相信……!」
镜子上的装饰产生一条细微的裂缝,龟裂逐渐从该处扩散。
但下一瞬间,缇娜夏的视野猛然变暗。因为她身上的血液已经不足以发挥这股过于庞大的力量。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好好站着。
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
连灵魂都快要融化的那一瞬间──
缇娜夏将所有力量集中于指尖,拥抱变暗的意识,坠落而下。
※
奥斯卡从刚才开始便一直费心弹开乌贝尔特击出的不规则攻击。
魔法攻击就用阿卡西亚将其无效化。偶尔穿过防御的攻击也无法突破缇娜夏的结界。尽管他会不停变换各种方式使用精神魔法,但也不足以致命。只是因为这样,他现在抓不到时间的感觉。
「……总觉得愈来愈不爽了。」
他的焦躁感不断攀升,但乌贝尔特应该远比他更气愤。使用着魔女身体的男人从上空随便地放出魔法。
「小子,你要是没了那把剑还能做什么?你不怕魔女吗?」
「真不想被你这么说。另外,魔女实际上更令人害怕。是因为内在是你,才只有这点本事。」
「你说什么?」
要说是挑衅,奥斯卡的语气又显得太过平淡。但乌贝尔特听到这番话怒火中烧,准备组织一个巨大的构成,但他的动作猛然停止。
乌贝尔特的表情僵住。
「不会吧……怎么可能……」
奥斯卡匪夷所思地仰望组织到一半便烟消云散的魔法。
乌贝尔特在空中扭动着身体,用白皙的手指从两侧不断抓着自己的头。
巨大的魔力开始在柔软的身躯中盘旋。
彷佛与此呼应般,空中也开始刮起强风。
「不要……不要……」
恳求的声音随风飘落,但没人回应这番话。
取而代之的是──压倒性的力量显现在那里。
强大的魔力波动,震垮了广阔草原上的一切。
风骤然停止。
月光照耀着这名女性。
浮在那里的,是嫣然笑着的魔女。
「──啊啊,好久没到外面来了。」
魔女发出感慨万千的声音,举起双手伸了伸懒腰。
她俯视地面,发现奥斯卡后微微笑了笑,缓缓地降落下来。
「晚安,你就是那孩子的未婚夫?我是不是该道个谢?好久没回到身体里了。谢谢。」
奥斯卡紧张地绷紧神经。她身上散发的氛围与魔力的气息都与刚才截然不同。这个人能让见者都感受到自己彷佛站在深不可测的深邃森林入口,肃然起敬。
奥斯卡确认着手中的阿卡西亚,问道:
「你就是露克芮札?」
「是啊。奇怪,你该不会是阿卡西亚的剑士?但身上的魔力却莫名地多……你应该不是魔法师吧?」
「我是阿卡西亚的剑士没错,拥有魔力是因为我是菈碧妮亚的孙子。」
「唉!?菈碧妮亚已经有孙子了!?而且还是法尔萨斯直系?骗人的吧!」
「很不巧,这是事实。」
尽管感觉像是在和普通的女性说话,但既然认识菈碧妮亚,想必她真的是魔女。总之目前还感觉不到敌意与杀气。奥斯卡虽然不打算就此解除警戒,但还是稍微松了一口气。
露克芮札看着自己遍体鳞伤的惨状,扭起了嘴唇。
「真是的,连治愈都不能做好吗?竟然因为是别人的身体就这样乱来……」
她说着说着,伤口也消失了。魔女露出满意的微笑。
此时,奥斯卡忍不住向这样的魔女开口确认一件非常在意的事情。
「缇娜夏呢?」
「那个孩子?森在照顾她,应该过一会儿就会回来了吧。」
「是吗……」
这代表她应该平安无事。见男子的表情明显缓和了下来,露克芮札像是觉得很有意思似地笑了笑。
「你们真有趣呢。听说已经订婚了?什么时候结婚?」
「下周。」
「噢!菈碧妮亚也会来吗?我也可以去吗?」
「菈碧妮亚不会来。你想来是无所谓,还麻烦别引起骚动。」
「唉──我才不会乱来啦。而且只是去看看。」
露克芮札这样说完,脸上露出了和蔼的笑容,但她的双眸中有着想调侃一切的气息。
不愧是正牌的魔女,果然是难以捉摸。奥斯卡觉得自己好像又结下一个麻烦的关系。
露克芮札眯起在月光照耀下看起来像是金色的眼睛。
「你要和那个孩子结婚啊。既然有这样的力量,甚至也能改变世界吧。」
「我没有要改变什么的意思。你们魔女也不会积极地来到幕前吧?」
「毕竟就算来到幕前也没什么意思嘛。比起这个,我更担心自己家的药草田,不知放任了这么久会变成什么状况,你觉得呢?」
「应该早就枯萎了吧?那是几百年前的事啊?」
因为缇娜夏而早就习惯了时代差异的奥斯卡如此说道,露克芮札闻言叹气了一声,明显地垂头丧气。她的口气比一开始时显得更没干劲。
「没办法。毕竟不知不觉间连时代都变了。那我还有事,就先走了,有缘再见吧。」
魔女闪烁着那琥珀色的眼睛,轻轻挥了挥手。
她的身影在转眼间就融入月色之中,消失不见。
随着露克芮札干脆地退场,仅持续一晚的战争也迎来了终结。
奥斯卡确认魔女的气息完全消失后,透过精灵与雷吉斯取得联络。留守城堡的雷吉斯立刻下令让铎洱达尔军返回,并开始安排玛葛达鲁西亚的士兵遣返回国。除此之外的琐碎杂务,想必只要交给他自然会顺利进行。
在那之后,米菈来到奥斯卡身旁,轻声对他说「缇娜夏大人已经回到城里了」。他完成了自己的职责,将阿卡西亚收进剑鞘,仰望天空。
万里无云的夜空中央,皎洁的明月正散发着清冽的光芒,这让他莫名想起了自己心爱的女人。
※
玛葛达鲁西亚进攻铎洱达尔之事,一晚便传遍整个大陆。
对于铎洱达尔几乎没有伤害对方士兵,只是让他们无力化这一点,有不少人批评这种作法过于天真,但更多的人对其异质且压倒性的力量战栗不已。正如缇娜夏的计画,魔法大国的威名就这样广为流传,为大陆诸国所畏惧。
依公开的说法,玛葛达鲁西亚的国王是于战场战死,实际上却是在寝室遭到残忍杀害。但不论是玛葛达鲁西亚还是铎洱达尔,都对国王沉溺于魔女以及其力量的事实守口如瓶。
关于难以理解的突然出兵以及国王的死亡,由玛葛达鲁西亚内部发出了封口令。
就这样,一切都尘埃落定的两天后,由于玛葛达鲁西亚王没有子嗣,他年幼的侄子继承了王位。
「杀死乌贝尔特的果然是露克芮札吗?」
「应该吧……不过,这也很正常就是。」
在铎洱达尔城堡的接待室,两位王正在喝茶。
其中一位是这座城堡的主人即女王,另一位则是即将成为她丈夫的男人。缇娜夏对着还有些烫的热茶吹气,像顺便一样发出了叹息。
「听说露克芮札好像是在六十年前左右,为了破坏那面镜子主动进去的。但因为她没能成功,就改为用封印的方式……身体用魔法维持住,和用魔法沉眠是相同的手法。她事先在玛葛达鲁西亚城附近的洞窟张开了结界,与镜子一起沉眠。结合你之前听说的内容,应该是瓦尔托解开了结界,把镜子交给乌贝尔特的。」
「竟然搞出这种麻烦。话虽如此,对那位魔女来说,与其在洞窟里继续沉睡,能重获自由肯定是比较好。」
很难一概论定是哪里好了,但对于露克芮札来说,这次的事件成为将她从看不见尽头的沉眠中解放出来的契机。而对乌贝尔特和玛葛达鲁西亚来说则是一场灾难,还为历史新添了一段国王祸国的坏例子。
缇娜夏放下茶杯。
「乌贝尔特的精神,应该是被她拥有强大力量的身体所吸引吧。露克芮札对身体被人抢走的这件事很生气喔。」
「那当然啦。是说你的精灵为什么被封住?」
「封印被解开时她的魔力波动散到了外面。他觉得有些奇怪就去看了一下,不过也因为穿过了她张开的障壁,导致他一起被封在里面。她对这件事也挺生气的。」
「原来如此。不过,对你来说是个好结果。」
听到男子的话,缇娜夏歪了歪头。随后他露出了稳重的微笑。
「因为你这个人非常珍视精灵。想必也犹豫过要不要杀了她吧?」
「唔……」
这句话说中了缇娜夏的心事,害她哑口无言。
──但其实,无论是谁都一样。
可以的话,她不想无谓地杀死任何人。正因为自己的双手一路走来收割了很多生命,更让缇娜夏这么认为。四百年前与塔伊利战争时她之所以留在城里,有一部分当然是为了牵制旧体制派,但另一个理由是她对自己是否该用那压倒性的力量制伏众人有所迷惘。
她并不认为如果只是士兵之间的战斗、只是透过智谋杀死对方就能被原谅。
但她觉得两者之间多少还是有些差异,不如说正因为她希望这样想,所以才会迷惘。不过四百年前的她从未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迷惘的一面。
她不让人察觉到自身的一丝软弱,持续地排除着那些试图用力量击退自己的人。
在那张持续浴血的王座之上,她总共坐了五年这个位子。
「总觉得有点累了呢。」
「因为你太独断专行了。多依赖一些身边的人。现在可是和四百年前不一样啊。」
「……谢谢你。」
「还有别再擅自反悔结婚的事。你是故意惹我的吗?」
「我、我应该没说过那种话吧!」
「就算没说出口,只要想一下就知道了吧!要不信任我也该有个限度!」
「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缇娜夏有些尴尬地把脸撇向一边,奥斯卡见状,伸手用力捏住她的脸颊。她喊着「好痛好痛!」吵闹了起来。
「就算结婚很难,只要你以阿卡西亚的剑士的权限收留我不就好了吗……把我幽禁在城堡的某个地方,这样和结了婚也没什么变……」
「觉得这样没什么变,你这种想法就该纠正了。」
「在黑暗时代这种情况还挺多的。不管是哪个城堡都幽禁了一两个其他国家的王族。」
「要怎么说你才能理解现在的时代已经不同了啊?给我从头来过。」
「意思是,要悔婚?」
「不是!」
这次奥斯卡参加战斗的事,就连在法尔萨斯城内也是秘密。既然无法公开率领玛葛达鲁西亚军的人是魔女这件事,这也无可奈何。重臣们虽然想说点什么,但只有拉札尔提出忠告说「这次算是紧急情况……但下次请您务必自重」,实际上的问题在于能与魔女战斗的人有限。
缇娜夏仰望着天花板。
「不过话说回来,不知道瓦尔托到底在想什么呢?就算玛葛达鲁西亚国王陷入昏睡,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困扰的,应该没办法声东击西才对。」
「或许他是想让你接触外部者的咒具吧。」
「唉?是打算连我的精神也吸进去吗?但我毕竟和普通人不同,有一定的抗性,所以除非我像露克芮札一样自己主动进去,镜子应该是封不住我的。」
「这就不清楚了,我感觉他只是泄露一些情报,想借此看看我们的反应。」
「泄露一些?他还说了什么吗?」
「……没有。」
见奥斯卡难得支吾其词,缇娜夏歪了歪头。
「什么啦。他还说了什么吗?」
「不,没什么,别在意。」
「既然你这么说就算了。啊──有件事可以问一下你吗?」
「嗯,什么事?」
「你原本就认识露克芮札吗?」
四百年前救了她的奥斯卡曾经说过「要是失败穿越到更早以前的时代,就去找露克芮札」。即使时代差距如此大却依旧健在的人,应该也只有魔女了。也就是说那个奥斯卡是认识露克芮札的。
但奥斯卡听到她的问题只是露出傻眼的表情。
「你是傻了吗?时间根本对不上吧,她在我出生前就被封印了。」
「……说得也是。请别在意。」
缇娜夏轻轻挥了挥手,结束了这段对话。
许多历史都逐渐发生了变化。这或许是其中之一,也或许不是。但对她而言就只有现在,缇娜夏品味着自己的幸福,微微一笑。
奥斯卡目不转睛地盯着即将退位的年轻女王,不经意地想起了第一次与她见面时看到的那彷佛快哭出来似的安心笑容。
从那之后过了大约一年。感觉莫名地有点快,又好像绕了些远路。想起这一路走来的历程,他闭上了眼睛。
「我其实也是很辛苦的啊。」
「怎么突然这么说……我知道啊。」
「我可没有其他女人。」
「到了这个时期还有反而真的有问题吧……你到底是怎么了?要是有什么不安因素的话,不如从头来过?」
「真的别这样。」
就算在别的历史中娶了其他妻子。
现在的自己选择的就是缇娜夏。
奥斯卡想与她共度一生。他希望直到将来一起死去,被历史埋没的那一天,她都能一直露出幸福的笑容。正因为想要给她这一切,所以才有现在,根本没有其他选项。
奥斯卡向她招了招手。
「来,过来。」
听到像是在叫猫的轻佻话语,缇娜夏和小猫做出一模一样的动作歪了歪头,浮上天空,在他的膝上重新坐好。奥斯卡撩起一缕艳丽的黑发。
「你不要一个人想东想西的。我至少还背负得起你的重担,所以才和你结婚的啊。」
「但我很沉重,是时代错误的存在。」
「我知道,包含这些在内才是你吧。」
奥斯卡说着,吻了她的黑发,缇娜夏的脸染起红晕。她扑过来抱紧了奥斯卡的脖颈,奥斯卡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毕竟是我把你叫来这个时代的,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
「……奥斯卡。」
她的声音里夹杂着微量的惊讶,这想必不是他的错觉吧。
缇娜夏松开手臂,近距离凝视着奥斯卡的脸。暗色的眼眸渗出些许泪水。
「我已经够幸福了。因为你遵守了与我小时候的那个约定。」
从前还是个少女的她,在十三岁时被他救过一次。
她就是依靠着那段回忆,才能一直以女王的身分居于冰之王座上。
要和她一起共度人生,就要瞭解身为女王的那个她,并好好接受。奥斯卡吻了美丽的未婚妻。
「要是你又准备做什么乱来的事,记得先告诉我。根据情况,我随时都可以对你说教。」
「我很期待。」
缇娜夏欣喜且幸福地笑了起来。
这是既属于少女,也属于女王的美丽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