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nnamed Memory 无名记忆
字号:
行距:

后日谈 -after the end-I 章外:蛇之残像


濡湿的黑发看起来比平常更有光泽。

那及腰的长发,此时随意地从床上垂落到地面。

拉朱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头朝下、看起来快要睡着的妻子的额头。

「不吹干吗?这样会感冒的。」

「嗯……请帮我吹干。」

「怎么做?」

平常她总是用魔法帮自己和他吹干头发,但拉朱当然没办法办到那种事。他只好先用盖在她背上的布帮她吸干黑发上的水分。她大概是自己先把直接接触到头皮的部分吹干,摸起来暖暖的。

拉朱摸到已经变凉的发梢,顿时皱起了眉头。

「喂,缇娜夏,起来吹干头发,会感冒的。」

他这样说着,轻轻拉了拉她的头发,但正如他所料,这点力度根本叫不醒她。

缇娜夏本就容易入睡,却很难醒来。无奈之下,拉朱又回去继续帮她吸着水分,但他很快便意识到这样没完没了。于是他下定决心,这次不是拉头发,而是用手指捏住她的脸颊,轻轻拉扯。

「起、来,一下子就好了。」

「…………唔。」

「起来,缇娜夏。」

「……你自己也可以做到的……请好好组织构成……」

她似乎完全睡迷糊了。从未使用过魔法的拉朱重重地吁了口气,然后将脸靠近她的耳边。

看到她那白皙的肌肤,他忍不住朝露出的耳后吻了下去。轻轻咬了一下她柔软的耳垂后,缇娜夏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唔……奥斯卡,别这样。」

──所谓空气凝结,大概就是指这种状况吧。

拉朱脑海的一角冷静地这样想着,但那个角落实在是再偏僻不过。接着,一种既像血液涌上头顶,又像瞬间冰冷下来的奇妙感觉迅速蔓延。

他抱着翻涌的情感,在几乎已经睡着的女子耳边喃喃询问。

「缇娜夏,那是谁?」

这声音低沉而冷静,但足以刺激她的听觉,唤醒她的思绪。过了半饷,缇娜夏猛然跳了起来,圆滚滚的眼眸凝视着拉朱。

「啊,咦……呃,我刚才说了什么?」

「那个男的是谁?」

「啊……咦?」

宛如雪原的冷风在两人之间吹过。缇娜夏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但当她回望年轻丈夫的眼睛时,脸色苍白到了极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搞砸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魔女难以形容的哀嚎声在远离地面的高空中回荡。

缇娜夏浮在夜空之中,为自己的失态捶胸顿足。失控的魔力在她周围发出电光。

「我在睡觉!我真的在睡觉!这是偷袭啊!」

无论她怎么辩解,那个对象也不在她旁边。因为当时拉朱在沉默了半饷后,只说了句「晚安」,便离开了房间。

缇娜夏用十指抓着已经干掉的头发。

「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啊!给人的感觉逐渐恢复的是他才对吧!」

他在半年前与缇娜夏结婚之前,甚至不喜欢被摸,最近才开始像以前的他那样主动碰她。然而,因为她在浅眠的梦境中被唤起了过去的记忆──结果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误。拉朱现在八成非常生气。

「可、可恶,时间就不能倒回去吗……呜呜。」

她几乎要哭了出来,就算后悔也已经太迟。

缇娜夏抱着膝盖,开始认真思考该如何道歉。

──看来过于愤怒的话,人真的会睡不着。

满腔怒火的拉朱一夜未眠,于是选择独自一人在外头度过这个假日。

在昨天发生那件事之前,他原本打算与她一起度过假日。

但老实说,要是现在见到缇娜夏,他没有自信能保持冷静。结果,他度过了一个在市集广场不断散步,却毫无生产力的假日,脸上还带着不悦的表情。

城都的广场四周摆满了小摊,各种诱人的香味从四面八方飘来。这里聚集了许多为了品尝美食而来的人群,气氛十分热闹,但恐怕没有任何人的表情像拉朱那样冷淡。这代表昨晚妻子的一句话就是让他如此难以释怀。

她极力辩解说「我没有出轨!」,但拉朱并不怀疑这一点。结婚过了半年,缇娜夏也一直黏着他,白天不是在做家务,就是在看书。

因此,缇娜夏喊出的那个名字,应该是从前与她结过婚的另一位丈夫。毕竟拉朱不认为还有其他人曾像那样亲密地接触过她。

尽管他明白过去的事情无法改变,责怪她也没有意义,但「她还没忘记九十年前的事情吗?」这种想法却无法消散。更何况这还是在寝室把他错认为别人,更是如此。这股无处发泄的怒火让他感到头痛,拉朱不禁皱起了眉头。

他深深地吁了口气,然后在附近的一处石阶坐了下来。

「──要不要占卜?」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拉朱回头望去,发现是那名曾经在要塞附近的城镇遇到的白发少女。她和当时一样抱着一束花,从高了两阶的台阶上俯视着他。拉朱思索了半饷后,终于回忆起这位少女的名字。

「呃……你是卡桑朵菈,对吧?」

「没错。咦?我们又见面了?」

「是啊。你是缇娜夏的朋友对吧。」

听到拉朱这样说明,少女顿时瞪大了双眼。不过,虽然看起来像个少女,但也只是外表而已,她其实也已经超过百岁。意识到这点,拉朱感到一股莫名的无力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你不记得我了吗?还是说你不太记得以前的事?」

「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

「那么,你还记得大约一百年前的事吗?」

他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上次见面时,卡桑朵菈曾向缇娜夏说过「百年不见」。说不定这个少女知道缇娜夏和她前夫的事情。在说出这个带点自嘲的问题后,拉朱对自己感到傻眼。

卡桑朵菈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回答问题。

「一百年……嗯,如果是你和缇娜夏的事情,我记得。」

「嗯?」

拉朱觉得这段对话有些不对劲。

他大幅度地往右歪头看她。看着他的少女也模仿这个动作歪起了头。

「你说我吗?」

「就是你。」

「一百年前?」

「一百年前。」

拉朱又将头转向左侧,卡珊德拉也跟着往同方向歪头。无论是行为还是举止,都让拉朱觉得自己像是在和一个小孩或者镜子对话,不禁笑了出来。

「我一百年前还没出生啦。」

拉朱认为她可能是把大约两年前在要塞附近的城镇碰面那次与一百年前搞混了。见拉朱露出苦笑,卡桑朵菈不禁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

「是同一个人吧?变质的王。就是你。」

「…………咦?」

拉朱不太能理解她在说什么。虽然不能理解,但感觉到了「某种东西」,收起了笑意。随着头痛加剧,他不禁按住太阳穴。

「你说是我……咦?你认识我吗?……像是名字之类的?」

为什么会问起名字?

因为他有一种预感──一种她知道答案的预感。

卡桑朵菈重新抱好怀中的花束,将视线落在白色的花瓣上。

她就这样沉思了半饷,然后抬头看向拉朱。

「缇娜夏以前叫你奥斯卡。」

缇娜夏整整一天都在苦恼,但仍未想出该如何道歉。

既然没有想法,也只能诚心诚意地道歉了。缇娜夏在浴室里用冷水冲了个澡,沮丧地垂着头回到床边。

──「他」和「他」,是既相同又不同的存在。

如果将同一个人放在不同的环境中成长会怎么样呢?现在呈现于眼前的差异,就像一个活生生的范例。

她爱着两个不同的「他」,无论是相似之处还是相异之处,她都深深爱着。只要能待在他身边就很幸福,就算不能,只要他在这个世界上过得无拘无束,她也就心满意足。

她对他的执着已经到了自己也无法控制的程度,这肯定与那九十年的丧失有很大的影响。她知道现在的自己有些异常,但就是没办法控制。这股热情或许只能透过他的存在慢慢治愈。

「首先,得先说个一千次对不起吧……」

她湿漉漉地缩在床边,心里担心着要是他不肯回来该怎么办。然而就在此时,寝室的门打开,丈夫回来了。缇娜夏激动得跳了起来,本想像往常一样扑过去,但随即想起之前的经过,以及自己还湿着的身体。

拉朱以冰冷的眼神打量像湿掉的猫一样的妻子。

「……先擦干吧。」

「啊,呜。好的。」

她刚准备道歉,却又因为别的事情被责备了。

缇娜夏连忙用魔法将身上的水分吸干,顺便也把湿掉的床弄干。她重新坐回床边后,夹杂着叹息的少年坐到她身边。

「身体为什么这么冷?你该不会湿成这样还发呆了好几个小时吧?」

「不,我只是刚刚去冲了水……」

「这样会感冒的。」

「对、对不起。」

拉朱的手指轻轻触碰到缇娜夏的耳朵。可能是因为她全身冰冷,他的手指显得格外温热。那双平时握剑的大手,轻轻地拨弄着依然湿漉漉的一缕发丝。

「那么……昨天你把我误认成谁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呃,道歉就不用了……是之前结婚的对象吗?」

「对不起!」

「还忘不了他吗?」

「对不起!」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对不起。」

如果被问到忘不忘得了,她只能回答「忘不了」。

她无法忘记,只要她还是她。

思念他──这正是跨越时光的她永恒不变的安身之道。

「拉朱……」

缇娜夏失落地垂下头,沉默不语。

她觉得无论说什么都会惹他生气。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甚至考虑是否该把剑递给他,说「随你处置」。

当脑海的思绪跳脱到那里时,她突然感受到一股温暖,随即抬起头。

她看到坐在旁边的丈夫默默地执起她的发丝──惊讶地发现,随着他的指尖滑过,发丝也逐渐变干,顿时哑然失声。

他注意到这股视线,露出一副无畏的微笑。

「反省了吗?下次要小心点。」

那双不可能认错的眼眸,那个语气。

缇娜夏目不转睛地盯着丈夫。

平常总是带着少年般刚硬气息的他……不知何时,那端正的脸庞充满了成熟的稚气。她顿悟到这意味着什么,惊讶地张大嘴巴。

「奥斯卡!为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白天开始。我见到卡桑朵菈了。她还是那么难以捉摸。」

「原来你在戏弄我吗!?好过分!」

「因为你实在是太沮丧了,而且很可爱。」

见缇娜夏在抱怨的同时扑了过来,奥斯卡用结实的手臂将她拥入怀里。感受到那股坚定不移的温暖,缇娜夏不禁闭上了眼睛。轻轻梳理着发丝的手指,轻触在她耳边的嘴唇。低沉的嗓音渗透到她的内心深处。

「让你久等了吗?」

仅仅一句话,这个男人便支配了她。在毫无自觉的情况下将她彻底掌控。

这份关系或许永远都不会改变。

无论他是否忘记,无论自己是否忘记,缇娜夏都可以如此断言。

自己的一切都是属于他的。

就这样,魔女回到了王的身边。

经历了一段短暂的人类生活后,她回到了应该在的地方。

至于这场漫长旅途的终点究竟在哪,两人都还无从知晓。

但将这段旅程本身视作幸福,他们将不为人知地穿越大陆。

她稍微将脸移开,露出花朵般的笑容。她将脸凑近,吻了男人的脸颊。

「不,一点都没有喔?──我的王。」

魔女带着一丝报复心,轻轻捏了捏丈夫的耳朵后,将她抱在膝上的奥斯卡一脸开心地闷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