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月荫的底线
曼珠沙华的一抹朱红如迟来的烟火烙在心里,啊,对了,那是那一天献给你的一朵心花。
表面上佯装着沉稳的好意,睫毛的翳影不时摇曳生姿,送上秋波。
那样的变化青涩又美丽,令人难以自制,我嗤笑着不知羞耻露出微笑的自己。
总有一天会改插上塑胶假花吧。
绽放于彼岸的高傲,假恋爱的高调,只要一根手指就能折断的柔弱,这些填满了还没有名字的心情,绘出只属于我的皋月花纹。
──唰,乐福鞋踏响了秋日。
我因此不得不承认。
我们的九月落寞结束,迎来某人的十月。
目光随意环视四周,树木急匆匆地在阳光照耀的地方,隐隐约约渲染上色彩。
干枯的落叶四散在脚边,还不足以用地毯来形容的疏疏落落,点缀着河岸边的道路。
我们正如在空中推挤的云朵,又要接着急忙赶往下一站。
赶着我们的是冰冷的北风、还是训练有素的牧羊犬、抑或是猎人的月亮,可是──
──还不到红叶(你)出场的时候。
适合这个舞台的不是那片赤红也不是那孩子,而是毒苹果诱人的鲜红。
*
指尖轻弹着手指,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
我好像有很长一段时间处在专注的状态。
点开手机萤幕一看,时间已接近深夜。
我七濑悠月用左手拇指轻搓着其他手指,拿起放在房间角落的篮球。
我摸着球,球牢牢吸在手里的感觉让我放松了心情。
我注意到嘴里很干,一口气喝完宝特瓶里剩下一半的矿泉水。
接着,我随手做起双手传接球和将球环绕身体的手部练习,球彷佛成了身体的一部分,不论是位置、重心还是商标方向,不用看也能感觉得到。
那一天,在雨声劈啪作响的体育馆里与东堂的那场单挑,明显改变了我的球风。
穷途末路时,唤醒了暗藏的力量,这种神奇的事当然没有发生。
更正确的说法是,我藏起的力量在无意中彻底释放,而且也正因为这样才可怕。
七濑悠月的底牌当众掀开了。
我双臂紧紧抱住篮球,在床上躺下来,仰望天花板。
最后那颗三分球投进时,总是洒脱的东堂散发出让人寒毛直竖的杀气,瞪着我的眼神像在打量发誓绝对会捕获的猎物。
相较之下,小海就像远足迟到的小孩子,没有哀伤、没有愤怒也没有寂寞,只是一筹莫展,但是亲身经历告诉我,她不会就这样一蹶不振。
在我看来,上次的单挑完全是突袭。
将来在东堂与小海在理解七濑悠月的底限,发动正面攻击时,我还有没有牌可以拿出来应付她们?
还有,不对,更重要的是……
我再次抱紧篮球,在床上翻身站起来,打开窗户。
默默窜入的空气比想像中来得冷冽,我无意识摩搓起双臂。
是秋夜的气味,我心想。
尽管潮湿得像是雨后的公园,却又干燥得像柏油路上的松果,让人联想到老旧的图书馆。
有些事物正要披上色彩,有些事物正要枯黄凋落的季节。
忽然间,心脏剧烈跳动的感觉袭来,我不自觉按住胸口。
湿淋淋的屋顶掠过脑海,我心想又来了,不耐烦地摇了摇头。
我用力吐了口气,软弱的心情染上白花色,溶入星空。
在那之后,有个念头始终盘旋在脑海,直至入眠。
──我的真心是否能传入那坚定的决心。
*
十月第一周的星期五。
班会结束,放学后,二年五班没有一个同学离开,全部留在教室。
我们这些应援团成员也收到通知,今天要尽量留下来参加班级活动,因此应援团那里基本上休息,大家可自行练习。
班上在文化祭要举办的戏剧表演,到头来准备工作完全推给了荠。
我不时会在LINE群组确认需不需要帮忙,但她不只驯服上村,在领导方面也表现得相当称职。
她本来就只是不会主动站出来而已,只要她有心,要同时留意周围状况,并且将事情处理得无微不至根本难不倒她。暑假那次小旅行我亲自体会到了,不怎么惊讶。
我正思考时,荠拍了下手。
班上同学原本在闲聊,这时目光全集中在讲台上。
荠活力十足地举起右手──
「来来,大家注意,看我这里~!」
以比平常高亢的情绪说出耳熟的台词。
「你在模仿谁啊!?」
夕湖马上回嘴。班上同学注意到答案,情绪顿时沸腾。
的确是很像,我捂着嘴暗自笑着。
这样的个性和我熟知的夕湖一模一样,我稍微放宽了心。
我瞥向她的侧脸,还看不习惯的中长发轻轻摇曳着。
班上气氛热络起来后,荠说起正题。
「先不说笑了。」
她说着,在脚下的纸箱翻了起来。
接着,传出劈哩劈哩撕开塑胶袋的声音──
「锵锵,班服完成了!」
她将清爽的天蓝色T恤在胸前摊了开来。
「「「「「喔喔喔喔喔喔喔!!!!!!」」」」」
班上同学的欢声响起──
「「「「「……喔???」」」」」
不一会儿转成了疑惑。
我差点忍不住失笑,不过又想到视情况可能会显得失礼,急忙捂住嘴巴。
荠拿出来的班服前面画了一间大大的白色建筑物,简单来说就是「仓库(编注:日文中「蔵」也有仓库的意思。)」。
福井在越前市那里有一条算是观光胜地的仓库老街,就是像古装剧里恶官或是黑心商人保存财产的土墙式建筑物。
三角屋顶的顶点附近,在仿似家纹的圆框里面,写着「2-5」。
海人战战兢兢地提出疑问,为全班同学道出内心的疑惑。
「为、为什么是仓库……?」
荠像是就在等这个问题,把班服翻到背面。
班服背面是全班同学的名字,以及──
「藏老师的班级班服所以是藏T!」
藏老师的Q版人像。
这个解释光用听的应该不容易理解,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就懂。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我不禁苦笑。荠活泼地眨了下眼睛,又继续说下去。
「提议者是千岁同学。」
听见她这么一说,大家也就不客气了。
阳率先发难。
「好拙!」
大家可能隐约都有相同的感想,所有人不约而同笑了出来。
嘲笑他人认真想出来的点子很没礼貌,但既然是千岁的冷笑话就没关系了,这次我也肆无忌惮地笑了出来。
阳又继续错愕地说:
「你受藏老师的长辈笑话影响太深了吧?」
千岁罕见地难为情别开视线,嘟囔着说:
「……什么嘛,藏T不错啊。」
班上同学像是被他那不寻常的模样逗乐了,七嘴八舌跟着吵了起来。
虽然我没有参加班服的讨论过程,但我猜可能是大家遇到瓶颈时,他为了缓和气氛开玩笑提出来的吧。
结果没想到大受好评,加上学园祭特有的兴奋情绪推波助澜,很快就获得众人同意。
千岁当时想必是洋洋得意,等到冷静下来后,才觉得丢脸。
果不其然,夕湖与荠异口同声表达支持。
「藏T很好啊,加上提议的人是朔,看久了不觉得拙拙的很可爱吗?」
「结果还是拙嘛。」
「对对,千岁同学那时候露出『不错吧?』的自豪表情超好笑。」
「当初同意的是你们吧……?」
小内听着他们的对话,加入讨论的语气十分平静。
「好啦好啦,朔同学就是这种个性嘛。」
「优空你真的有帮我说话的意思吗!?」
水筱爽朗笑着。
「我不讨厌这件班服,可以感受到提议者有多么兴奋。」
「啧,干脆一刀杀死我算了。」
刚好就在这时候,教室前门打开──
「受不了,本人可是帅气多了。」
身穿班服藏T的藏老师轻快地走进教室。
「大叔居然乐成这个样子!
真是多谢支持啊!」
千岁马上吐槽,教室里再次鼓噪了起来。
我在桌上支着脸颊观望时,所有人的视线自然而然聚集到了我身上。
千岁半是死了心,自暴自弃地笑了笑。
他大概是想要我以七濑悠月的方式,为这场闹剧画下一个精彩的句点。
收到,我微微耸肩,轻吁了口气。
接着,我恬淡地放松嘴角──
「我喜欢。」
直视千岁的双眼,把话说得清楚明白。
「嗄……?」
他大概没料到我会是这样的反应。
他傻住了,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那副蠢样实在可爱极了,我不自觉温柔地垂下眼眸。
千岁愣了一会儿,接着像是赫然惊醒,扬起了嘴角。
「这话从七濑的嘴里说出口,总觉得好像有别的意思。」
他生硬而且轻描淡写地敷衍了过去。
真可惜,让他闪过了。
本来我就不觉得他会因为这样慌张,不过还是有更风趣或是机智,不落俗套的回应吧。
平常明明是个脱口就会耍嘴皮子的家伙,这个大笨蛋。
算了,反正他已经注意到这话另有含意了。
我放松下来,再一次观察起荠手里的藏T。
我喜欢,同一句话在心里打转。
因为这件衣服愈看愈有千岁的风格。
像是乍看帅气其实在开超冷玩笑,可是意外展现出硬派的一面,在这种活动上像个少年兴奋得眼神发亮,轻松解决班上同学的烦恼,甚至连结果也一并承受,终究还是受到众人喜爱。
……我也太捧这件藏T了吧。
左手指尖按住双唇,紧绷起一不小心就会笑出来的双颊。
话说回来──我自嘲地想着。
这样不行,七濑悠月不是这种风格。
那是夕湖或阳没有耍心机,随口说出的真心话,才能打动人心。
我这种人如果话里没有弦外之音再加上明显的挑衅,还没传达进心里就会被躲开。
老实说,我玩过很多这类的把戏。
我和千岁只是在演一场平实而且夸张的镜中戏。
那么在七濑悠月心里,何谓真心的恋爱?
我很不愿意因为遭到某人的猛烈攻势,使得这话听来像在狡辩,但是除了那个昏沉的九月,我也不是抱着半吊子的心情在与那个人相处。
一直以来我都是选择最符合七濑悠月的答案,让自己成为与千岁朔匹配的七濑悠月。
如果那是虚伪的我,心意无法传达……
一旦破壳而出,也就表示要与过去的七濑悠月诀别。
──即使无法保持美丽,只要能陪伴在你身边。
下定决心后,跑出阳那种青涩烦恼的七濑悠月很新鲜,感觉粗俗、毛躁,让人有点厌烦。
我正思考时,千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上讲台,站在荠身边。
他从纸箱里拿出一件新T恤,清了下喉咙后说了起来。
「总之不只是活动当天,在准备期间也要尽可能穿上这件衣服,四处宣传富有原创性,才华洋溢的班级将会在文化祭推出戏剧表演。」
「不行,看久了还是很拙。」
「反而是反效果吧?」
「女生也要穿吗?」
「藏老师怎么高兴成那个样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吵死了!!!!!」
千岁举起T恤,像在挥舞胜利旗帜。
「废话少说,这就是我们二年五班的藏T!
臭小子们、大小姐们,来一场最热闹的学园祭吧!!!!!!!!」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不管怎么说,所有人的心情都很雀跃。
一如往常,千岁激励了全班气氛。
最近常看他沉着一张脸,或是露出沉着的眼神,虽然我也不讨厌他那个样子。
果然我还是喜欢像这样扮演千岁朔的你。
「啊!衣服上面没有健太的名字!!!!!!」
「笑话也有分好笑跟不好笑神你这个混帐。」
*
所有人拿到藏T后,便各自投入文化祭的工作岗位。
由于难得参与班级活动,应援团兼演员组的阳、水筱、海人与山崎协助上村制作大型道具,小内帮忙缝制戏服。
我、千岁和夕湖则是因为荠的交代,在教室等她回来。
我观察了下四周,有些同学耐不住性子,很快就换上了藏T。
千岁见状果然是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我戳了下他藏不住笑意的脸颊,他急忙板起脸来。
这个男人行事谨慎,我本来就没担心过,藏T背面当然没忘记印上山崎的名字。
我们三个人把桌子凑在一起闲聊时,荠抱着一叠本子回来了。
「抱歉抱歉,来不及在放学前印好。」
难得见她喘成这个样子,可见她这个文化祭统筹有多么奔波劳累。
荠啪、啪、啪地将本子发给我们。
「虽然拖了点时间,剧本完成了。」
「「「喔喔!!」」」
我们不禁同时发出了赞叹。
据说剧本创作过程很不顺利,我也提过几次点子,只是没听说最后完成了什么样的作品。
我有些兴奋地拿起剧本,封面上的剧名随即映入眼帘。
『白雪公主与暗云公主与优柔寡断的王子』
「「──喂。」」
两人异口同声,不由分说地提出质疑。
我伸手示意你先请,于是千岁说了起来。
「优柔寡断的王子是指谁啊。」
荠笑嘻嘻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这只是戏里的角色嘛。其实我本来想说种马王子更能吸引观众,可惜帮忙写剧本的文艺社同学觉得这种设定不太恰当。」
「受不了,又不是要演本能寺之变……」
「什么意思,是指会烧起来吗?这个吐槽也太难懂又无聊了吧!?」
两人的对话告一段落时,我也说了起来。
「所•以•呢?」
「嗯~?」
我冷眼看着假惺惺地歪着头眨着眼睛的荠,同样也歪头发出装模作样的娇嗔声。
「不用解释我也明白这么做是为了和白雪公主对比,可是偏偏叫什么暗云公主,究竟是什么居心呢?」
荠回答得十分不以为意。
「皇后因为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宝座被白雪公主抢走,觉得很心急不是吗?前途布满了暗云。千岁同学的优柔寡断王子还有议论空间,这个角色完全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没有资格抗议吧?」
「唔,这么说也有道理……」
这个回答出乎意料合理,我说不出话来。
以荠的个性,猜得出肯定有什么犀利的含意,但不管真正用意为何,她这么解释,我也不得不接受。
也许因为我的反应正如荠的预期,她开心地捂住了嘴。
「只是这次的角色不是皇后,而是特地设定成初恋的王子眼见就要让白雪公主抢走,暗云密布的公主喔~」
「我们出去谈一下,小妞。」
听见我这么说,不只是荠,千岁和夕湖也按捺不住笑了出来。
真拿这个女人没辙,我也跟着笑了起来。
在这群人里面,这理应是相当敏感的话题,从荠口中说出来却莫名没那么别扭,实在很奇妙。
这样的话──我换了个话题说。
「既然剧本完成了,就直接发给大家吧。」
在文化祭举行前,没有时间慢慢磨蹭了。
至少也该把担任演员的应援团成员一起叫来……
我这么以为,可是这次换荠听着尴尬地搔了搔脸颊,移开了视线。
「哦,关于这件事啊,我希望你们三个人可以先确认内容,理由等你们读了就知道。」
我、千岁和夕湖愣愣地看向彼此,姑且翻开剧本读了起来。
我们三个人读完最后一页,阖上剧本时,相较于荠传来的尴尬气氛,更难为情的氛围羞涩地弥漫了开来。
我、千岁和夕湖咕哝着轮流开口:
「坦白说很有趣,只是……」
「这个剧情内容……」
「……是在写我们吗?」
「──对不起!!!!!!!!」
荠见到我们的反应,大动作地在面前合掌,向我们道歉。
「之前也说过,我们没想到白雪公主的改编那么难,再加上千岁同学、夕湖和悠月你们这三个主角在校内都很有名,所以我们想干脆把本人特色融入角色里面,说不定会很有趣……」
没错,白雪公主、暗云公主和优柔寡断的王子尽管多少经过润饰,但不论是性格、发言还是行为举止,都和我们如出一辙。
荠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又继续说下去:
「结果我兴奋地提出一堆意见,搞得夕湖和悠月为了争夺千岁同学真的变成了黑白分明,就知情者角度看来超尴尬的内容……」
在我冷静理解这段解释的意思前──
──噗噗。
我们三个人同时笑了出来。
我、千岁和夕湖七嘴八舌说着。
「你是认真的吗?」
「观众不会对我丢石头吧。」
「大笨蛋!」
荠像是从我们的反应察觉我们没有真的生气,整个人如释重负。
「老实说,我觉得这么做有点过火,也在反省了。本来我打算放弃这个剧本,不要让你们看到……」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又用真挚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只是总觉得这不是我可以自行决定的事。」
那正经的态度很不像她,我看着暗自眯起眼来。
让学园祭的热烈气氛冲昏了头尽管是事实,我很清楚她并非未经思考就把剧本交给我们。
夕湖的朋友,我的朋友。
十年后的八月,或许会把酒言欢的好友。
从她的言行里,我感受到了她的真诚。
你们觉得呢?──荠窥探着我们的反应说。
这些人说不定早就察觉了,至少我还没对任何人公开这份已有名字的心情。
就算是小海也不例外。
因此在表面上,七濑悠月没有理由拒绝这个剧本。
其实真正需要在意的是……
大概是跟我想着同一件事吧,荠低垂着眼眸,视线不时瞥向夕湖,等待她的反应。
虽然说最后善解人意地选择了将期限往后延,但就如同本人说过的,在形式上,那份感情已一度在这个夏天结束了。
即使是文化祭的表演节目,要她和知道内情的我们演出这样的剧情,会不会有点残酷。
当然还有千岁。
身为拒绝的一方,说不定他的处境还更尴尬。
就算原因出在荠的瞎起哄,在所剩不多的时间里,我们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动作。
为了他们两人着想,干脆由我来拒绝还比较仁慈。
我再三思考,看向千岁与夕湖──
啊啊,又来了,那心意相通的模样看得我不禁着迷。
安然宁静,飘然轻舞。
彷佛早一步成了童话世界里的王子与公主。
信任的眼神间,飘落的只有──
──没有留下任何足迹,只属于两人的白雪。
像是打算从这里重新出发。
像是就此染白也无所谓。
像是知道这样的时间总有一天会融化消失。
「我没意见,朔你呢?」
「只要夕湖可以接受,我也没意见。」
「你没有勉强自己吗?」
「没有,你呢?」
「完全没有。」
「那就来演吧。」
「嗯,没问题。」
「请多指教,优柔寡断的王子。」
「别闹我了,白雪公主。」
眨着的双眼自然而然连成一气,宛如交叠的双唇。我孤寂的视线悄悄垂落在地面。
夕阳从窗户照了进来,我看着两人晃动的身影,伸出手来从中切开他们,自尊(七濑悠月)也被削去了一点。
「七濑呢?」
所以千岁终于转向我时,我暗自偷去他的唇,这么回答他。
「嗯,来演吧。」
接着,我和夕湖互看向对方,模仿起公主的样子盈盈笑着。
原本安静听着我们讨论的荠像是终于能放下心来,眼角轻柔地垂了下去。
「真的吗?幸好有问~」
「「啊,不过有一点要确认。」」
因为又和千岁异口同声说了出来,我再次伸手礼让。
反正我们想问的肯定是同一件事。
千岁点头,不出所料问出我内心的疑惑。
「这个故事的结局还没完成吗?」
除了登场人物是以我们为原型这一点很难为情,故事内容的确是满有趣的。
以家喻户晓的白雪公主为基础,再搭配其他童话故事或是原创剧情,加以巧妙融合改编。
不过,剧本里面缺少了结局。
既然有天壤之别的两位公主登场,王子最后势必需要选择其中一人,最后大结局却是一片空白。
我和千岁一样都还没做出决定,或许是要等我们许可才会继续写下去……
「结局啊。」
荠捂着嘴,促狭而欢快地眯起眼睛来。
「请各位即兴表演。」
「「什么!?!?!?」」
千岁与我的声音第三次重叠在一起。
荠不以为意,继续解释了下去。
「我和夕湖还有悠月都是朋友,没办法决定要让谁得到幸福,这是王子的工作吧?」
这个女人还真敢说,我不只没有错愕或是生气,甚至差点没笑出来。
千岁当然骂了回去。
「居然把这种事丢给我,开什么玩笑!荠你没办法决定的话,那就交给文艺社的同学来决定。」
荠不怀好意地眯起眼来──
「不•要。」
娇甜的嗓音一口推翻这个提议。
「刚才正经的态度到哪里去了!」
千岁搔着头,一副受不了的样子。
荠一脸不在意的样子,这么应道:
「刚才是为了擅自把你们三个人当成角色原型道歉,结局要怎么发展是另一个问题,再说……」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着千岁的脸又继续说下去。
「我也不是完全没有考虑到千岁同学的态度。」
「……」
他毕竟是有敏锐的观察力。
大概是注意到荠从夕湖那里听说了八月发生的事,板起一张苦脸来要她继续说下去。
「当然我不会那么恶劣地要求你在舞台上决定谁才是你心爱的人,况且要是真的那么做,两位人选也会受到很大的伤害。」
所以说──荠说着,双手在胸前拍了一下。
「由千岁同学来选出当天的最佳女主角,怎么样?」
「最佳女主角……?」
原来是这样的打算,我比千岁更快理解她的用意。
简单来说,这算是有点胡闹的处罚方式,让头脑可以理解但是心情无法接受的情感有个宣泄的管道。
荠竖起手指说:
「这出戏是白雪公主,不过我打算以双女主角的方式表现。在文化祭的舞台上,夕湖与悠月哪一位演员的演技最好,最后由千岁同学来决定。」
「可是……」
千岁正想说什么话的时候,荠伸出手来制止他,继续接着解释。
「反过来说,除了演技以外,感情、友情和同情这些个人情感一律不得成为判断标准。包括千岁同学在内,夕湖和悠月你们也得明白这项规则。你们可以为输了演技不甘心,但是千万别钻牛角尖,与现实重叠在一起而伤心欲绝,场面会很难看。」
果真是面面俱到,我苦笑着。
她事前都这么叮嘱了,就算没有被选上,也没办法随便摆出臭脸来。
要是我那么做,荠肯定会抓住机会来大肆调侃我一番。
再说──我心想着,偷偷看向夕湖。
在那个八月变得成熟的少女,想必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选择受到伤害。
荠也是从千岁和夕湖刚才的对话确定了这一点,才敢大胆提出这个建议吧。
所以说,这只是在玩一场微不足道的祭典游戏。
千岁晚了我一步,也得到相同的结论。
他似乎不再反对,装模作样叹了口气。
「知道啦。但是我可不懂什么演技好坏。」
荠轻笑了起来。
「不用想得那么难。有没有打动你,有没有架式,还是有没有忘词,用你自己的标准选择就行了。」
千岁勉强笑着,不知为何用落寞的语气问起了我们。
「夕湖和七濑,你们都可以接受吗?」
为了将本人无意间流露出的情感在被察觉前抹去,我开起了像是你会开的玩笑。
「初夜对象有这两个大美女可以选择,可真是奢侈呢,王子。」
「不要一开口就犯规。」
他的反应稍微恢复了原本的风格,我稍稍放松了嘴角。
另外不好意思──我说着往好友看了过去。
「我很擅长扮演七濑悠月。」
夕湖有些愣住了,接着露出沫雪般轻柔的笑容。
「我很擅长思念王子。」
受不了,我耸耸肩。
如果是暑假前的夕湖,这种斗嘴我绝不会输,然而现在连要找出胜算也不容易。
究竟从什么时候起,我只是一再看着别人超越过我的背影。
明明有一段时间,我的确是受到王子保护的公主,我自嘲而惆怅地垂下眼角。
荠像是把我们的对话当成了同意,拍了下手,做出结论。
「那么结局就交给你们三个人自由发挥!」
千岁恢复精神,扬起了嘴角笑着。
「不只是要做出选择,之后的台词也全部都是即兴表演吧。」
「对,完全自由!快乐还是悲伤的结局都交由你们决定。」
「单纯快乐的结局就好了吧……」
「唉~可是没有被选上的人,说不定会吃下毒苹果身亡喔。」
「朔同学会哭的,拜托不要!?」
千岁说着看向我和夕湖,三个人同时笑了出来。
我们笑得身体都在打颤时,我赫然注意到荠露出有些冷静、有些困惑,而且无比温柔的表情,在看着我们。
我们一对上眼神,她便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转过头去,视线回到千岁身上。
所以──荠说。
「你们要先练习吗?」
她没头没脑地说出这句话来,听得千岁一愣,露出纳闷的表情。
「练习?不是即兴表演吗?」
啊啊,我懂了。
现在这是荠送给我的话。
刚才我还自以为是地担忧夕湖的心情,总有一天我们会告白、让人告白,做出选择、没有做出选择、被选上、没有被选上。
我们三个人里面,还没有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与决心的是──
──需要练习的人是我。
她这么对我说过。
『抱歉,我不能只帮你。』
也就是说,她会像帮忙夕湖一样帮我,在她看来,现在需要帮忙的是七濑悠月。
吃下毒苹果死去是太夸张了,但是就失去自己重要的部分来说,也不算错得太离谱。
白雪公主知道毒苹果的滋味。
白雪公主知道与王子亲吻的滋味。
魔镜会告诉我什么呢。
*
周末的星期六。
上午的社团活动结束,我推着Bianchi自行车,走在福井车站前。
一抬起头,白云宛如轻快的刷毛,飞扬在秋日清澈的晴空。
和煦的阳光反射在Happiring大楼的玻璃帷幕,闪烁着点点光亮,路面电车发出叩咚、叩咚的旧日声响,越过我而去。
好久没有在假日约会了,内心有些慌乱。
既期待早点见到对方,又忽而害臊得想掉头离开,心情起伏不定,就和那个时候一模一样。
往元町拱廊商店街里稍微走一点,总觉得好久没有来访的咖啡厅「su_mu」的外观就映入眼帘。
门口的蓝色爱心看来就像青涩的心情,我有点羡慕起站在五月入口前的那个自己。
自行车停在店家前面,我在门口暂且停步。
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面对那个人呢,这个想法一不小心冒了出来,心脏剧烈跳动。
我将头发拨到左耳后面,做作的洗发精香味让我不安了起来。
我先回家一趟,洗过了澡。
换上新内衣与便服化好妆穿着袜子却特地重新涂好脚指甲油在腰间喷上香水。
──不用担心,现在的我就算被扒得精光,也是无懈可击的七濑悠月。
接着我走进店里,看见对方就坐在后面窗户边的桌子。
对方也马上注意到我,从容地朝我挥手。
那一天千岁坐的位子对面。
那一天我坐的同一个位子。
我微微耸肩,走上前去,稍微举起了手。
「嗨。」
约会对象诧异地睁大双眼,接着用同一句话回应我,整个人显得坐立不安。
「嗨。」
然后她像是再也按捺不住,兴奋地站起来。
「辛苦了,悠月学姊!」
望红叶眉开眼笑,完全藏不住雀跃的心情。
*
我在红叶对面坐下来,把菜单递给她。
「我已经决定好了,你慢慢来。」
双眼散发着天真光芒,观察店内环境的学妹在接过菜单后,认真烦恼了起来。
「招牌是班尼迪克蛋吧?」
「基本上是,不过玛莎曼咖喱也很有人气。」
「学姊你要点什么?」
「烟熏鲑鱼搭配酪梨,饮料是接骨木花露。」
「嗯,那么学长呢?」
她就这么随口说了出来,事前毫无征兆,我不自觉绷紧神经。
我一时间想掩饰过去,不让她发现我内心的动摇,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事到如今根本是多此一举,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培根洋葱,饮料是冰咖啡。」
「我要点一样的!」
「唉。」
「我想尝试学长品尝过的滋味嘛!」
「因为我的推荐,他又加点了接骨木花酿喔。」
「我也要加点!」
「你这个人……」
这个小女孩的胆量未免太大了。
我举手招来店员,为我们两人点好了餐。
接着我支起脸颊,愕然盯着坐在对面,依然开开心心看着菜单的学妹。
由于是假日,红叶今天不意外也是便服。
下半身是大腿处较为宽松的白色短裤,毫无防备地露出散发女性柔媚气息,并且经由短跑锻炼出来的匀称修长双脚。
高雅的普鲁士蓝短版针织衫,因为露出肩膀,丰满的胸型及高腰遮住的肚脐上方肌肤全不吝惜地裸露了出来。
真是个好女人,尽管是同性,我不禁陶醉地产生这样的感想。
我对自己的好身材始终有相当的自觉,也自动自发地保持身材,在这样的我眼里看来,她的身材穠纤合度得令人痴迷。
──那是精心雕琢的美。
由于攸关个人喜好,我无意评价是好是坏,比方说个性纯真,维持良好体态的夕湖,或是注重健康,自己下厨的小内,她们都多了一份女性的婉约气质。
相反的,阳消除了多余的脂肪,身材结实,西野学姊则是适中的中性身材。
至于我维持的理想中的身材,则是女性的曲线美及生物的肉体美兼具的健美身材。
前凸后翘,腰肢纤细。
保留表面上的柔软,锻炼内部的肌肉。
说出来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我知道需要努力才能达到这样的境界。
生活中如果不懂得约束自己,身体会愈来愈女性化,埋头苦练的话,身材则是会愈来愈精壮。
我算是认真投入运动,不能松懈,所以只能借由其他时间来维持平衡。
因此我就算不想知道也明白,红叶的外貌是基于与我类似的美感,小心翼翼控制下的产物。
红叶像是注意到我沉思的视线,纳闷地歪头看着我。
我苦笑了起来,这么问她:
「你在合宿还有应援团集合的时候,穿着更运动风吧?」
「对!打扮太女性化的话,我怕学长会有戒心。」
「可是你又穿了大胆的运动内衣?」
「对!因为如果不让他稍微注意到我,之后不容易出手。我可以拿田径社来当借口,再说……」
红叶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促狭地眯细了眼睛。
「你不觉得这么做意外让人动心吗?只当成学妹看待的女孩子忽然毫无防备地露出肌肤,宽松的衣服底下藏着过去没有注意到的丰满胸部之类的。」
「……我懂。」
我回答着,不自觉移开视线。
回想起过去类似的言行,我觉得莫名丢脸。
「悠月学姊你呢?」
我不懂这个问题的意思,又把视线转了回去,发现红叶正盯着我的衣服,眼神十分专注。
「你身材那么好,为什么老是做男性化的打扮?」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我吁了一小口气。
「算是高傲的自我防御吧。」
红叶马上听懂我迂回的回答。
「我能理解。如果有爱吃醋的女生或是没兴趣的男生在场,我也不会打扮成这个样子。」
对吧,我苦笑着。
以她的样貌,理应多少有过和我类似的经验。
她可以靠演技巧妙地应付过去,但女人阴险的嫉妒心与男人下流的情欲,无法如此轻易应付,她有刻骨铭心的体会。
不对啦──红叶又继续说下去。
「像我这种有隐情的也就算了,为什么你在学长面前也不表现出女性化的一面?这才是我要问的。」
「──!」
我以为这是进入正题前的玩闹,结果一时疏忽就让人出其不意刺中痛处。
红叶像是从我的表情察觉到什么异状,连忙摆手。
「咦?对不起,我这么说还没有要挑衅的意思。」
这句话惹得我忍不住苦笑,捉弄着说出刻薄的话来。
「……还没有啊。」
红叶一点也不显得歉疚,回答得十分爽快。
「对!还没有!」
我们点的班尼迪克蛋和饮料刚好在这时候送上桌,也就顺势转开了话题。
说不定其实是对方打算暂时休兵。
我不经意抬起头,看见红叶的手抚在罩衫胸口处──
「如果我是悠月学姊……」
她咕哝着,像是无意让人听见的喃喃自语。
她的变化看得我出神,紧紧抓住胸口。
如果我是红叶……
这话就像希望能有人听见的泣诉,我伤感地想着。
*
不像上次那样需要示范,红叶将班尼迪克蛋从中心划开,刀叉俐落地切成一口大小,沾上水波蛋的蛋黄送进嘴里。
「嗯,超好吃!」
天真的反应就像个单纯的学妹,我不知不觉扬起了嘴角。
「好吃吧。」
「接骨木花酿是我第一次喝,我绝对会再点这个!」
「对吧?」
「对!这就是学长和悠月学姊回忆中的味道呢!」
「结果还是绕回这件事上。」
我告诉你──我说着刻意耸了下肩膀。
「──千岁也会带阳和夕湖到这里来。」
红叶睁大了双眼,像是觉得很意外。
「是吗!?没想到学长这么粗神经。」
我轻笑着,微微点头同意。
「我有同感,但我说过这么点小事伤害不了我吧。」
红叶正要把班尼迪克蛋送进嘴里时放了下来,不解地歪着头。
「可是,一般来说都不会喜欢对方把其他女孩子带到自己介绍的店家吧?」
这个问题非常合情合理,我回答得一点也不以为意。
「因为对象是我。」
红叶迟疑地笑着,像是忘记做功课的搪塞笑容。
「呃……?」
她的疑惑实在让人心旷神怡,我继续解释,像是递出自己的作业簿。
「我们两个人很像,所以我懂。我想在这个地方留下的不是纪录,而是记忆。」
红叶安静听着,眯眼露出成熟的表情。
「小七学姊果然不容小觑。」
逢场作戏到此为止,我接收到信号,进入正题。
「──你找我有什么事?」
红叶的眼神妖艳动人。
「我找学姊出来约会啊?」
她呵呵笑着,明目张胆装起了傻。
──那一天,在屋顶发生那件事后。
红叶一如往常融入应援团,融入我们的圈子。
她乖巧得像进入别人家的猫,简直没有其他机会可以用比这更贴切的形容了。
我能理解她对千岁和其他人的态度,只是在大胆露出真面目后,隔天居然还能喊着「悠月学姊!」天真地往我跑过来,我实在不由得吃惊。
受不了。我可是为了让因为与东堂的对决而火热的头脑冷静下来,一整个晚上胡思乱想,脑里还不时闪过红叶的影子。
为了不让四周的人察觉,我在言行上费尽了苦心。
除了那几天,停滞始终维持着停滞,我们的九月就这么平稳结束了。
本来我以为屋顶的告白是起跑的枪声,留心她会像短跑一样拉近与千岁的距离,说真的,我感觉被摆了一道。
红叶终于有动静是在昨天。
『悠月学姊,我们去约会吧?』
看着深夜传来的讯息,我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总之,我指定这个地点,来到了今天。
红叶还是一样披着羊皮,而要是我马上质问起她来,会显得好像不够从容,我不想让她有那种感觉,于是暂且配合她演出这场学姊与学妹互相试探的小剧场。
她特地用球队上的外号来称呼我,可见从现在起才是正题。
红叶像在等我的反应,因此我挑衅地应了回去。
「既然是我们两个人的约会,可以把那层虚情假意的学妹外皮脱下来了吧?」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说,眼神显得很诧异,连忙开口像是想辩驳说没这回事。
「学姊!不要把我说得好像表里不一的坏女人!」
「你居然否认这一点吗?」
「咦,为什么要一脸认真地对我这么倒弹!?」
太过分了,红叶气呼呼地嘟起嘴来,盯着自己的掌心。
她看起来真的很沮丧,我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我也一样在摆学姊的架子──我自嘲着。
尽管早就有人戳破我,我根本没那种本事。
「两边都是表面。」
不出所料,红叶优雅地翻着手掌说。
「不论是大家的学妹,还是接受悠月学姊挑衅的我──
不论是哪一面,都是千真万确望红叶的红。」
为什么──我心想。
虽然不同于过去那个天真烂漫的夕湖;经过八月变得成熟的少女;宛如温柔拥抱的小内;勇往直前的阳;遥不可及、令人憧憬的西野学姊。
眼前这个肯定与我合不来的学妹说出的话──
──为什么会在心里留下如此美丽的荆棘。
我祈祷着自己的话听起来不会像是低俗的唇枪舌战,脱口说出了无法装聋作哑的疑问。
「你放下那种狠话,要起跑很简单吧?」
红叶似乎听懂了我的意思,以诱惑的目光这么回答我。
「那是我送给小七学姊的小小谢礼。」
我没有听懂她的意思,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谢礼……?」
红叶不知为何怜爱地垂下眼眸,像是正想着某件事,轻轻晃动着肩膀。
「我有种感觉,悠月学姊你没对任何人说过吧。」
她指的是哪一件事,我心里明白。
我扬起嘴角回应她。
「别小看我了。」
红叶真挚的心意、觉悟与恋情──
既然我在饱受打击下承认了她的感情,我不想成为用低级方式报复,到处聊人八卦的女人。
况且,我也不想把经过那个八月,好不容易在九月得到安稳的千岁卷进这件事。
屋顶上的那场对话,我深藏在心里。
红叶说了起来,像是觉得错愕又可笑。
「如果是我的话,我会直接冲去学长家。」
「我想也是。」
我同样也毫不犹豫地回答后,她淘气地笑了下,偏着头又继续说下去。
「我会在不至于诋毁自己的程度,警告他望红叶是什么样的女人,在学长的胸膛声泪俱下。他一定会安慰我。」
我苦笑着说:
「就算是我亲口这么告诉他,那个男人也不会从别人的话,判断红叶是什么样的人。」
「咦?」
红叶终于做出了有点意外的反应。
「还有,他也不会因这种程度的状况,就轻柔地把人拥进怀里。挨打说教倒是有可能。」
我说着,怀念地垂下了肩膀。
红叶不知道为什么羡慕地眯起眼睛,落寞地说:
「好差劲的王子。」
「真的是。」
说完我们看向对方,呵呵笑了起来。
真是个奇妙的女孩子,我心想。
尽管之前出现过那种火爆的冲突场面,我不知为何没办法讨厌这个学妹。
「总之──」笑了一会儿后,红叶说:「为了对悠月学姊的美学表达敬意,我安分了一阵子。」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我轻吁了口气。
真可悲,居然得到学妹的体谅。
红叶开怀微笑着,接着说下去。
「话说回来,不愧是我崇拜的悠月学姊。如果你拒绝今天的约会,我会很伤心,所以我其实有点怕约你出来。」
只要不是突如其来的单挑都有办法应付,这一点我也一样。
反正总是要正面应战这个女孩子,我已有心理准备。
所以我说出了之前对那个人说过的话。
「我对自己认同的人可是会无条件付出的喔。」
红叶有一瞬间咬紧唇,像是要哭了出来,接着羞涩地搔了搔脸颊。
「悠月学姊最近愈来愈美丽,太让人心动了。」
「真敢说。」
那么──我说着,不让虚幻的外表迷惑,狂妄地说了起来。
「今天是正式宣战吗?」
「对!我不会再客气了!」
红叶回答的语气坚决,说完垂下了双眼。
「如果一直在原地踏步,有一天会让季节追赶过去的。」
怦通,心脏忽而剧烈跳动。
『不过你们就是这样不前进也不后退……』
『──手牵手扮家家酒、要好地大家一起停滞在原地呢。』
原来利刃已经抵在喉间,我却连一步都还没跨出去。
那一天,在红叶面前坦承自己太过乐观后。
本来我已经打算要面对七濑悠月的真心,认真面对感情。
当然表面上我没有什么大动作,只是满脑子都塞满了这个念头。
但在红叶眼中,这样的时间不过是停滞又再继续拖延下去。
果然维持原状,无法将心意传达到对方心里。
认真的恋爱──愈说愈失去价值的这句话依然在内心翻腾。
我能找到正确答案吗?
那会和七濑悠月的正确答案抵达同一个终点吗?
想到这里,我忽而看向红叶。
「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没问题!我很乐意!」
「如果我把事情告诉千岁,你打算怎么做?」
她从我的个性(自尊)来思考,判断我不会说出来的可能性当然也不是没有,只是我们还没熟到那种地步,让她可以无庸置疑地相信我。
然而那么强势接近千岁的女人,不可能不顾前后,只凭着一股气势放话。
不出所料,红叶几乎连想都没想──
「──那样算是我赚到了吧。」
直截了当地这么说。
「赚到……?」
我为这出乎意料的回答感到疑惑时,红叶看着我,轻描淡写说了起来。
「反正我迟早会把自己的心意告诉学长,只要悠月学姊没有扭曲事实,我没有做出什么不能让学长知道的事。」
好强。我险些重蹈覆辙,又让她的眼神震慑。
两边都是表面,红叶说过。
那不是夸大也不是虚张声势,是没有欺瞒的真心话。
两边都是表面,让喜欢的人看见也不狼狈。
这世上究竟有多少女孩子,在这种状况下能把话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再说──红叶说着,表情放松了下来。
「刚才悠月学姊也说过,学长是个温柔的人。他一定会听我解释,而且就算知道我的心意,也不会因为这样就冷落我,你不觉得吗?」
我苦笑着同意,这么回答她:
「那些没有说过话的迷妹告白还有可能,但他应该不会对你做出这种事来。他一定会真挚地接受你的心意,东想西想陷入各种烦恼。」
我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带着算不上无奈也并非憧憬的情感接着说。
「他没办法糟蹋他人的心愿,因为他是英雄。」
我懂,红叶说着,怜爱地垂下双眼。
「那不正是以最短距离从众多学妹脱颖而出,让学长将我当成女人看待的大好机会吗?」
寂寥的嗓音听来犹如祈祷,于是我这么说:
「你还吃得下吗?」
她抬起头来,讶异地说:
「吃是吃得下……?」
我稍微竖起大姆指来,指向柜台。
「这间店的可丽露也是一绝。」
「可丽露!」
「外酥内软,简直是可丽露的模范。」
「学长也吃过吗?」
受不了,我心想。
「他不太吃甜食,而且……」
我敲了下桌面。
「今天是和我的约会吧,红叶。」
眼前有这么一个好女人,老想着别人可是会遭天打雷劈的。
「你就带个千岁不知道的,只属于与我的回忆回去吧。」
「悠、小七学姊……」
红叶的双眼一亮,又随即不甘不愿地咬紧了唇。
「……我说过我们当不成朋友吧?」
「现在你是我的女朋友吧。」
我答得爽快,她听着嘿嘿笑了起来──
「那么今天就由我来跟你作伴吧!」
调皮地眨了下眼。
*
两人大快朵颐可丽露后,红叶幸福地说着:
「真──的超好吃!我本来以为可丽露是干巴巴的,会吃得口干舌燥的甜点。」
「对吧?」
我第一次吃到的时候也很惊喜,原来店家不同,口味会有这么大的差别。
下次来挑战玛莎曼咖喱好了,我暗自盘算着。
不知道是创作料理的人品味好,还是合我的口味,偶尔会有这种不管点什么餐点都不会出错的店家。
蛸九也属于这类的店家,尽管气氛完全不一样。
将这类的店家记入心里的小本子,每天就会多一点乐趣。
我正胡思乱想时,忽然注意到红叶严肃的视线。
她似乎在找机会开口,于是我稍微偏着头,让她把话说出来。
她说着,放在短裤上的手握得紧紧的。
「小七学姊,我也有一件事想问你,可以吗?」
「该不会是吃饱了,可以肆无忌惮找人吵架了吧?」
我调侃着,回答我的是超乎我想像的落寞嗓音。
「你也许这么认为,不过我不这么觉得。」
红叶自嘲地继续说下去。
「我想要光明正大的对决,不想要有亏欠。」
「我没说过要请客吧?」
都是受到那家伙的不良影响,我忽然觉得好笑。
在严肃的话题前,就是会忍不住油嘴滑舌。
「你想问我什么?」
嗤嗤笑着的红叶听见我这么问便收起笑容,挺直身体端正坐姿,轻轻吸了口气。
接着她眯起眼,宛如将手放在腰间的刀柄──
「──你那张七濑悠月的面具要戴到什么时候?」
刀子锐利地砍了过来。
「──!」
这次不是幻觉也不是错觉,心跳加速的感觉袭来。
红叶又继续说,像是收回挥出的刀。
「屋顶那件事你没有向学长告密,也没有去跟学长讨拍。
我都挑衅成那个样子,等了那么久,都没看到你有什么行动。
你没有对学长用上你精心打造的女色,甚至连对我都这么亲切……」
我说过吧──她强调着。
「我是不会输给无法认真面对的女人的。」
说出那天说过的同一句话。
「我再说一次,如果悠月学姊伤害我,我会果断冲去学长家里。
我不想耍贱招,所以不会曲解,而是把事实说出来。
学长不会不理一个哭哭啼啼的女孩子,我会靠在他的胸膛上尽情撒娇。
如果他不会受到气氛影响温柔拥抱我,我也会制造状况,强行压倒他。
我女人味的一面会完全献给学长,不会装模作样地为情敌加油。」
这样啊,我咬紧了唇。
真心恋爱的范本就摆在我面前。
红叶,这个美丽的女孩。
她将自己的一切赌在那个人身上。
她付出全部的自己,在这个春天全力冲刺。
──献出真情的一朵心花。
到头来──红叶不耐烦地说。
「──七濑悠月这个女人比起学长更重视美学(自己)呢。」
自觉症状的恶习让人戳破,我险些无法呼吸。
怦通、扑通,心跳声好痛。
那一天,在雨声淅沥的体育馆我发过誓。
我不会再怕伤害人,就像眼前的少女──
「不会为心爱的男人改变的女人,我一点也不害怕。」
红叶说,彷佛在收刀入鞘前甩去鲜血。
「我从篮球社的朋友那里听说,小七学姊你赢了芦高的主将吧?」
接着,她像是表示到此为止──
「相较于七濑悠月,小七好像更难应付。」
垂下眼角,哀愁地笑着。
红叶在一句话也没办法回嘴的女人面前放下餐费,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谢谢你今天陪我出来约会。」
她恭敬地低下头,双眼直视着我。
「小七学姊,刚才那是可丽露的谢礼。」
说完后离去的那道直挺的背影,我只觉得实在好美。
*
「……可以的话,请你讨厌我。」
*
不需要你提醒,其实我早就察觉了。
『只要七濑悠月依然是七濑悠月,我永远会留下相同的后悔。』
『我做出了肯定是所有人都认为正确的选择,最重要的是七濑悠月相信是优美的选择,然而那样的选择对我来说不一定是既正确又优美。』
『然而,七濑悠月单纯只是──
不会为了自己的恋爱能够成真,而不顾一切。』
『因为只要我仍是七濑悠月,你也只会是千岁朔。』
──很好,既然你这么希望,要我成为小七还是镜子的魔女,我都奉陪。
*
隔天星期六的午后,将近傍晚的时间。
我们女篮成员在藤志高中体育馆里,在美咲身边围成一圈。
冬季杯预赛举办在即,为了进行最后的调整,这个月安排了许多与县内外强校的练习赛。
今天是第一场比赛,对手是金泽的胧学园。
她们是冬季杯与高中联赛的常客,战绩比我们优异。
福井除了两年前由亚纪学姊与铃学姊所在的藤志高中赢得优胜的那次例外,都是由芦高一强独大,因此对方想必也是抱着稍作调整的心态前来。
求之不得,我心想。
如果赢不了芦高,就无法进军全国,纵使对方技高一筹,要是轻易输了这场比赛,那就表示情况仍旧没有改变。
不过赢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单挑,我可不会妄想以为这样就表示我的实力比东堂还要坚强。
所以我想试试看。
在这个夏天,受到小海的热血影响的球队。
──如果由现在的我来掌控,能迎战到什么程度。
美咲一个一个看着我们的脸,接着开了口。
「我们改变了。」
「「「「是!」」」」
「藤志高中打赢胧是梦想吗?」
「「「「不是!」」」」
阳、小洋、小千,所有人都回答得毫不迟疑。
「这一战是与芦高的前哨战,就用你们的夏天来炒热这个冬天。」
「「「「是────!!!」」」」
还有──美咲说着,往我看了过来。
「小七,由你来主导,你可以尽情发挥。」
「没问题。」
眼角余光里,我看见小海听着我们的对话握紧拳头,不甘心地咬紧了唇。
──抱歉,我不能让步。
我假装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应,专注在眼前的比赛。
藤志高中过去不论是好是坏,都是以小海为中心的球队。
掌控比赛节奏的当然是我这个控球后卫,但基本上我都是思考该如何活用球队主将兼得分主力的搭档。
所以在球队组织上,只要小海受到压制,不管我投出再多的三分球抵抗,球队的得分力还是会显著下降,这成了我们的一大弱点。
不过,那已经是过去式。
──我会用这只手赢得胜利。
「好,集合。」
美咲拍了下手,我们肩搭着肩。
小海切换成队长模式,摆出进入比赛状态的神情。
这样才对,我吁了口气,稍微放下心来。
小海看了我一眼,紧蹙眉间的她用力蹬了下地面。
「爱不爱?」
「「「爱!」」」
小千、小洋和所有队员同时蹬响了地板。
「是不是真爱?」
「「「爱到骨子里!」」」
「既然爱,就在内心点燃斗志之火!!」
「「「我们不是等待的女人!!」」」
「想要的男人──」
「「「直接扑上去。」」」
「要是对方不理你──」
「「「直接抢过来。」」」
「We are──」
「「「fighting girls!!」」」
咚咚咚咚,踏地声宛如鼓声踏响了整座球场。
接着,两队隔着中圈排开阵形。
──魔镜啊魔镜。
发圈衔在嘴里,我将头发绑起来,吟诵着从那天起就成了习惯的自我暗示。
这一战是给自己的试验。
这么做好像正中她人下怀,心里有些疙瘩,但红叶指出的也是我一直以来视而不见的其中一个答案。
我决定要打开门锁,去见真正的七濑悠月。
然而如果连这么做也──不对,如果心爱的男人会因此远离。
友情同情温情哀情甚至是七濑悠月我都会抛下──
──成为完全的小七。
*
球缓缓上升,小洋与对方中锋同时跳了起来。
清澈的视野里,我冷静俯瞰着周围状况。
身高势均力敌,但对方碰到球的速度会快一点。
──啪。
──碰。
第一球会想交给主将来进球。
身体藏住几乎是无声拦截过来的球,一个转身,立即展开快攻。
跳球后球会弹往哪个方向,运气成分占了一半,为了抓住另一半的可能性,我在胧的小前锋主将旁严阵以待。
对方是全国大赛常客的强队。
以刚才那种有余力调整球弹跳方向的情形,有很高的可能性会将球交给控球后卫或是队上最会得分的球员。
另外也能从跳球员的手腕动作预测大致方向,在拍球的瞬间迅即行动。
猜中的话就像抽到上上签全凭运气,却是能左右比赛风向,宝贵的先驰点。
我踏着忽快忽慢的脚步,应付着马上上前来防守的球员,同时确认小海所在的位置。
「那个笨蛋……」
我看着意气风发地守在三分线外等待的搭档,忍不住斥责。
我明白她想快点露一手的心情,只是怎么能一开场就自掀底牌。
虽然说我们球队的战绩差人一等,对方可是特地从县外远道而来,承认我们实力的球队。
他们理应多少研究过我们的情报。
你的三分球和我的禁区进攻,他们都没有掌握。
首先要让对方熟悉我方平常的进攻方式,接着再……
「──不对。」
叽叽,鞋底的摩擦声响起,我加快速度。
我同时穿过一位防守球员,朝球框冲去。
东堂与芦高都早就知道了。
就算能一路保密到预赛的决赛,一旦进入全国大会,必定会有人研究。
这么一来,即使骗过胧一次,那样的胜利一点意义也没有。
我们要打倒芦高。
我往放低重心守在三分线的防守球员──胧的主将正面冲过去。
在离对方约三公尺的位置,我轻快跳步,改变运球节奏。
警戒我方进攻的防守球员往后退一步、两步,踩在三分线上。
距离约两公尺。
「很遗憾,这在我的射程范围内。」
小跳步着地,直接摆出投篮姿势。
──啪咻。
球绘出高高的弧线,分毫不差地循着我预料的轨道,直接钻过球网。
在攻守转换时快攻投出三分球。
过去的我考虑到进球率不高,对这种进攻方式总是敬而远之,奇妙的是,现在我觉得要把球投进不成问题。
这算是对方自行退开,让我得以在喜欢的位置畅快投球的送分关。
──我会全力以赴,并且赢得最后胜利。
──我会接受你的方式(挑衅),这个为所欲为的小女孩。
因此在回防时──
「果然还是要由主将进球来吹响开战号角,对吧?」
我向跑在一旁的小海留下了耐人寻味的信息。
「!小七──」
抱歉,我没有时间闲聊。
本来我想幸运的话可以靠这一球掌握主导权,可惜对方毕竟是高中联赛常客。
对方并未因此自乱阵脚,反攻步调十分冷静。
只是对方主将因为没有制敌机先,似乎很不是滋味。
她凶狠地瞪着我,催促队员把球传给自己。
这才是主将该有的气势,放马过来。
『魔镜里的魔女啊。』
叽,我让自己更加专注。
主将从控球后卫接过球,往我这个方向冲了过来。
她是打算还以颜色吧。
她利用与运球侧相反方向的脚踩出落地,延长滞空时间的Heavy Step改变进攻节奏。
──来了。
叽,锐利的进攻从我的左侧发动。
速度果然惊人,矫捷度与东堂不相上下。
不过这种程度在预料之内,我放低身体重心,牢守在原地。
也许是知道无法硬闯过去,她改变进攻方式,在张开的脚下换手运球,改由左手持球。
接着她往我的右侧,像个新手大动作把球拍在地上。
那是小海和小洋防守的方向──
──那是假动作(Shammgod)吧。
我用脚底支撑全身重量,假装上钩,稍微踏出右脚后,果不其然,对方马上伸出右手把球勾回去,试图再次从反方向突破防守。
在比赛上做出这么完美的假动作,的确是令人佩服……
但是很可惜,我马上把球抢了过来。
「什……」
只要看出一开始的假动作,要反应过来没那么困难。
Shammgod这招如果要使得完美,要注意对方球员的脚。
她的警戒心还不如东堂,我心想着,直接展开快攻。
我方队员率先反应过来的是从右后方冲上前来的小海。
「很好,乖孩子。」
刚才那颗三分球让对方球员提高了警觉,防守球员紧守着我,不敢拉开距离。
我在三分线前踩着Heavy Step,让小海有时间冲到我前面去。
接着我往搭档所在的方向大动作运球跨出脚步,防守球员随即以交叉步应对。
我就在那一刹那伸出左手把球收回,从反方向一鼓作气进攻。
──啪咻。
无人防守,带球上篮的这球当然是轻易进球。
回头一瞧,胧的主将这次瞪着我的眼神真的是怒火中烧。
让人用自己遭到拦阻的假动作(Shammgod)反将一军,会有那样的反应也很正常。
胧的主将啊,得连人心都骗过去才算成功的假动作。
接着,我在回防时思考了起来。
如果是在过去,我会先让小海上前进攻。
不只是将自己认同的主将一开始就当成饵来诱敌,会使得敌队轻视我方主将,而且我一直以来都将利用传球方式掌握比赛,以及抓准时机改变场上节奏的传家宝刀(三分球)视为控球后卫的信念,强行切入禁区这种行为违反我的美学。
我也从不会刻意拿自己挡下的球技来炫技,做出挑衅对方的举动。
这种行为用来动摇对方很有效,只是实在说不上美。不对,是过去的我不会有这样的想法。
「镜子的魔女啊。」
东堂说出的玩笑话。
那么现在我最该映照的人是谁?
为了获胜不择手段,不怕受伤也不怕伤害别人,只是往终点一路狂奔。
彷佛这样的人生才能让人感觉到美。
──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重重打击我的红。
为了把那个无情流水的男人抢过来,我愿意当蔽月的小七。
*
──好可怕。
第三节结束的休息时间。
我青海阳下意识颤抖着,看向计分板。
四十二比五十五。
前面是胧,后面是藤志高中的分数。
谁都看得出来,高中联赛常客的强队遭到我们的压制。
不,不对。
谁都看得出来,高中联赛常客的强队遭到小七的压制。
不久前,我有过这样的想法。
『成长并非是一条圆滑的曲线,我这么认为。
技巧与体力当然是每天都会有缓慢的提升,只是一定会有像是在楼梯间裹足不前的停滞期。
练习的质与量尽管逼到极限,理想中的球技依然远在天边,身体怎么样也跟不上。
不过,就在某一天。
犹如撞破天花板,一口气跳上两、三阶楼梯。
身体变得轻盈,彷佛摆脱昨天以前的自己,追上脑中在前方描绘出的精彩球技,理想与现实终于合为一体。』
与铃学姊还有亚纪学姊的那场比赛结束后,我的确有这种感觉,但是小七在与舞单挑后就有点奇怪。
我知道她很有天分,和憨直的我不一样。
我不觉得自己的运动神经输她,但是比方说我需要花上好几天的时间练习,好不容易有那么点样子的运球技巧,小七只要看一眼就能灵活运用。
一旦学会,她轻易就能结合其他技巧,也能当场想出自创的组合技。
在过去的小七心里,不过把那当成一种游戏。
她会在和我单挑时小试身手,只是一旦正式上场,她的天分与创造力总是局限在以控球后卫的身分发动进攻、传球以及三分球。
然而经过与舞的那一战后,她的得分能力彻底爆发,不对,是她不再保留一直以来隐藏的得分实力。
禁区内属于我的领域,传球与禁区外是小七的领域,我们始终保持着这样的默契,但是在与铃学姊和亚纪学姊的那场比赛,先踩进对方领地(传球与三分球)的人是我,我没有资格抱怨。
由自己来得分,得到这个选项的小七掌控的比赛,实在强势得让人寒毛直竖。
她可不只是掌控比赛节奏而已。
──她掌控了全场。
我从没想过,超强得分能力的控球后卫会这么难应付。
她从内到外击溃对方,在对方为了打倒她加强防守后,她马上活用起我和小洋。
我只是受到她的使用,我握紧了球衣。
实际上不论是自己得分还是传球协助得分,大半都与小七脱不了关系。
我没有仔细数过,五十五分里面就算有四十五分左右是这么拿下来的,我也不会太讶异。
我自己也投进了几球,但是完全没有发挥得分主力作用的感觉。
不需要主动进攻,而且在她打造出的一定会进球的状况下接到的球,我只是替她把球投进去,实际上算是她的得分。
在胧看来,这是一支绝对王者君临的一人球队。
今天的我是以进篮为目的,由小七精心配置的棋子。
然而她并非单打独斗,无视团队合作。
她俯瞰场上状况,洞察力甚至比以往还要敏锐。
所以如果看起来像是一人球队,问题出在我们身上。
她只是有很多次自己投篮的得分机会更高。
她只是在队友一定会进球的时机传球而已。
──我们只是实力差距太大,才会呈现出这种状况。
我们跟不上小七的球技。
所以她只能使用我们。
──哔。
无处宣泄的烦闷依然盘踞心头,宣告第四节开始的哨音响了起来。
可恶,我粗鲁地丢开挂在脖子上的毛巾。
『果然还是要由主将进球来吹响开战号角,对吧?』
我猛然想起她在第一节对我说的话。
我知道那是小七风格的激将法。
她的意思不是该由小海进第一球来振奋球队士气,而是在放话现在的主将是自己,以她的方式做出狂傲的宣战。
平常我会恼羞成怒,接受她的挑衅,可是凭我现在这个样子……
我有些无助,找寻起搭档的身影,这时坐在折叠椅上,一个人聚精会神的小七静静站了起来。
她的眼神没有看向队友,也没有瞪着敌人,只是直视篮框。
──太让人不爽了,小七。
我走向球场,咬紧了唇。
与舞在少篮第一次对战时,对方已经是县内的知名球员,我自然是要急起直追,不管被击倒多少次,都能重新振作起来挺身面对。
可是小七她……
一直以来并肩作战的搭档渐行渐远,而我只能束手无策,杵在原地看着她,居然是这么可怕的一件事。
第一节后,除了场上的指示,我和小七完全没有交谈。
自进入球队以来,这种情形还是第一次。
以往在各节或是中场休息时间时,我们总会互相称赞对方的表现,或是检讨彼此的疏失,也会商量下一节的进攻方式,一起激励队员……
但是,今天我一句话也没对小七说。
她也表现得好像不需要我的建议。
她像是在与自己对话,与前方某人的身影奋战。
──看我这里,小七。
孤伶伶的哭泣声落在体育馆地板,无力地弹了开来。
*
第四节进入尾声。
分数是五十一比六十二。
对方发挥强队锲而不舍的斗志,双方稍微拉近比数,但依然是小七一枝独秀。
剩下的时间不到三十秒。
为了在这一节展现出奋战精神,我积极投了这一个月来苦练的双手投三分球。
只可惜强烈的焦躁感作祟,投篮姿势惨不忍睹。
每一球都投得很烂,在投出的瞬间就确定不会进篮。
小七还特地为我制造机会,真的很对不起她。
但她只是稍微举了下手,像是要我别放在心上,连看也没看我一眼,又继续集中注意力在下一球。
这种程度的失误不成问题,马上就能追回来,所以快把球传给我。
我感觉她像是在对我这么说,心头一紧,觉得好难受。
小七也许是在安慰我,但那种行为像是一开始就没有把我算入战力,把我排除在外。
这是一种冷落的孤寂,我心想。
看见红叶这个可爱的学妹与千岁传接球传得比我好的时候;原以为终于能抗衡的舞与小七的比赛白热化的时候;本来以为与我实力相当的小七力压舞的时候,都只有我形孤影只。
尽管我没有你们的身高,没有你们的天分,也没有亮眼的外表以及女性魅力。
尽管勇往直前的篮球,是我唯一的可取之处。
「可恶────────!」
我绞尽最后的气魄,卯足全力往篮框冲过去。
我注意到的时候,时间剩下十五秒。
这大概会是最后一次进攻。
小七拦截对方的球,发动快攻,但离三分线还有两公尺时,对上了两名防守球员。
后方与篮框附近各一人。
对方也许是因为遭到过几次类似的反击,提高了警觉,回防得相当迅速。
在比赛中因为一时分心停下脚步的我另当别论,小七的拦截实在太高明,其他队员好像都来不及回来协助进攻。
「小七!!!!!!」
我大喊着,冲过搭档身旁。
禁区内的单挑是我的领域。
至少在最后的最后,我得要成为搭档的助力。
叽叽,我摆好动作,看向小七。
小七反应了过来,运球往后退一步,与防守球员拉开距离。
在这场比赛上,我们好像很久没有对上彼此视线。
──来了。
我凭着平常的感觉,冲向篮框。
搭档把球传过来时,会直接发动进攻,移动两步,不对,在第三步时做出低手传球。
小七改变运球节奏,朝我所在的反方向踏出敏捷的一步。
两名防守球员中的其中一名随之动作。
那是假动作,她会连看都不看,用行云流水的动作把球投过来这──
「怎……」
小七见到传球动作钓到另一名防守球员,随即俐落地放低身体重心。
离三分线还有一公尺再一步。
西斜的夕阳反射在球场上,犹如波浪荡漾着粼光。
小七拉长的影子,在上头静谧地轻轻滑过。
展现出有如雕刻般艺术性的投篮姿势,高高绘出弧线的抛物线──
──唰。
球彷佛让网子笼住,轻柔地钻过篮网。
──哔。
宣告比赛结束的哨声无情响起。
啊啊,我明白了。
在现在的你心中,我的呼唤声充其量只是众多假动作的其中一个。
*
结束收操、球场整理与扫除后,我们目送胧学园离开,接着大家又在美咲身边围成一圈。
队友们依然处在亢奋情绪,讨论得兴高采烈。
「小七学姊今天不会太强了吗!?」
「我们居然打赢了那个胧!?」
「就像美咲说的,是今年夏天的成果吗!?」
「毕竟都把对方逼到那种地步了!」
错了,我紧握住球衣,觉得很不甘心。
夏天的成果的确有表现出来。
大家跑完整场球赛,没有一个人累倒,而且在面对强敌时展现出绝不退让的气魄。
大家和夏天前那种故步自封,还没努力就放弃的表现有天壤之别。
可是,这个样子……
我一个人使劲握紧拳头时,小洋紧抱住了小七的肩膀。
「我和小七简直是天作之合呢!」
小七呵呵笑着,歪着头装起糊涂。
「是啊。」
别装傻了,我奋力咬紧嘴唇,不破坏大家沉浸在胜利的气氛。
小千接着说下去。
「以我们现在的表现,打进全国真的不是梦想。」
小七轻柔地垂下眼角。
「我们就是为了这个目标练习的吧。」
根本没有什么我们,我再也受不了,视线转到另一边去。
为什么,大家怎么能开心成这个样子。
这种悲愤、沉痛的感受,难道只有我吗──
美咲像是看出我的心情,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我一抬起头,她便只对着我轻轻摇头。
接着她看向大家,说了起来。
「做得好,你们稍微感觉到自己的成长了吗?」
「「「是!」」」
「冬季杯就快到了。你们可以为了打赢胧骄傲,不过今年的芦高更强,你们不能自大,要勤于练习。」
「「「是!」」」
「小七。」
「是。」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小七听见这个问题没有动摇,回答得相当平静。
「至少以目前状况来说,这是唯一能抵抗芦高的利剑。」
我知道了──美咲说着,温柔地垂下眼眸。
「今天解散,大家好好休息。」
「「「辛苦了──!」」」
小七和大家接连回到社办。
我独自站着,不太想和她们一起换衣服,这时美咲温情的视线往我看过来。
「小海,你待会有时间吗?」
我不知道她的用意,像个无处可去、迷失的小孩子点了点头。
「陪我喝一杯吧。」
「啥?」
*
等大家离开,关上社办的门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我坐上美咲驾驶的那辆四四方方,有一双圆眼睛的Land Cruiser,来到福井车站前。
美咲随便找了座停车场停好车,我不明就里跟着她走,看见了与蓝色霓虹灯与红色灯笼的熟悉招牌。
「居然带学生来秋吉?」
我不由自主喊了出来后,美咲淘气地眨起一只眼睛。
「在福井说到要喝一杯,当然就是这里。」
一走进自动门,店员马上说出那句耳熟能详的招呼语。
「小姐欢迎光临!」
店员领着我们在吧台坐下,我无奈地说了起来。
「美咲,我还穿着制服唉。」
「不用担心,大家以为我们是姊妹。」
「我们怎么看都像是母女好痛!?」
她马上往我额头弹了一下,我痛得揉起太阳穴。
刚好就在这个时候,穿着在胸膛处敞开的制服,缠着头巾的男店员来帮我们点餐。
「一杯生啤酒,小海你要吗?」
美咲看着我,我傻眼地叹了口气。
「别忽然变得跟藏老师一样。」
「唉不许这么说。」
她的反应比我想像得还要厌恶,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要汽水。」
确认店员听到后,美咲继续点餐。
「再来十串肥肠、十串土鸡、十串鸡肉、十串猪颈肉、十串炸猪肉、炸洋葱、萝卜泥油豆腐、小黄瓜、酱味高丽菜跟……」
美咲说到这里,往我看过来。
「我要综合。」
「没问题。」
店员活力十足地回应后,向吧台后面烧烤区的师傅告知点菜内容。
话说回来──我心想着,偷瞥向美咲的脸。
过去在正式比赛后,大家会一起聚餐,另外我和小七在社团休息的日子练习结束后,她偶尔也会带我们去8号,但是就我们两个人一起到秋吉来完全是第一次。
她没有邀其他人,只带我来。
我以为特地安排与胧的这场比赛,她是要骂我怎么打得那么不像样,然而现在完全不是那种气氛。
我还来不及深思,店员马上就拿了啤酒和汽水过来。
美咲咧嘴笑着,朝我举起啤酒杯。
「来,干杯。」
我有些迟疑,不情不愿跟着举起杯子。
美咲莫名平静地垂下眼角说。
「敬结束的夏天,
还有改变的秋天。」
「不是敬今天的胜利吗……?」
「现在不是那种气氛吧。」
原来她都看穿了,我苦笑着,耸了耸肩。
心情因此轻松了一点,喉咙得到润泽。
强气泡的汽水有夏天结束的滋味。
「噗哈────超爽!!!!!!」
「果然跟藏老师一样!」
我再次吐槽起嘴唇上面沾着啤酒泡的老师。
美咲接着一口气灌下半杯啤酒,啤酒杯叩地放在桌上。
「我就说别那么说我了。」
「你先改掉自己的行为吧。」
我才这么告诫,她已经把手肘支在桌上,津津有味啃着干杯时上桌的小黄瓜。
我也跟着拿起一根小黄瓜。
以蔬菜类常见的开胃菜来说,高丽菜算是主流,不过小黄瓜的调味也是一绝,让人一口接着一口停不下来。
我们啃着小黄瓜时,高丽菜和串烤也上桌了。
「世事很难如愿呢。」
美咲马上拿了串土鸡,突然嘟囔了起来。
「搭档的背影愈来愈远,实在很伤感呢。」
我难掩诧异,不自觉看向她的脸。
美咲大快朵颐着土鸡串,飘渺的目光像是望着远方。
难不成她约我来,是为了讲这件事吗?
我在裙子上面紧握住拳头,胆怯地说了起来。
「小千、小洋还有大家都很开心……
只有我在今天的比赛觉得很不甘心吗?」
美咲呵呵笑着,喝了口啤酒。
「小千她们没有恶意,她们只是还没有达到那个境界。」
接着她拿起肥肠,又继续说下去。
「她们今天只要带着战胜强队的自信回去就行了。」
可是──我忍不住驳斥。
「不是我们战胜了胧,是小七一个人打倒了胧。」
我说着,懊悔再次涌上心头。
我以为我们是一路并肩作战的战友。
我说要打倒芦高时,心里想着的当然是和小七还有大家一同奋战,我还以为对方也会是同样的心情……
「世事很难如愿呢。」
美咲拿肥肠沾酱汁,又说了同一句话。
「我一直在等小七面对真正的自己。」
她说着看向我,笑得有些困扰。
「之前你也看过她冲破枷锁的时候吧?」
我点头。
比如说千岁帮她找到不见的球鞋,五月的那场练习赛。
小七以前就不时会展现出令人难以置信的球技。
「我想不需要解释你也懂,运动这种东西不是每次都能在需要的场面,发挥超出自己实力的力量,现实没那么美好。不管是什么原因,在场上的表现,就只是实力而已。」
美咲一口吃下肥肠,接着往炸猪肉伸出手。
「除了东堂那种例外,几乎所有人都不知道怎么引出自己的实力,所以只能依赖陷入危机时的爆发力或是超常表现,这种偶然发威的机会。」
我有过亲身的体会。
与芦高的练习赛,或是与铃学姊她们那一战都是如此。
那时候我的确感觉到自己发挥了超乎寻常的实力。
美咲吃着炸猪肉,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小七的情形更恶劣。
她是自行铐上枷锁。」
我把蒜蓉酱加入酱汁里,偏着头表现出不解的神情。
「这话的意思是……」
「我得先声明,这话不是说她在放水。」
美咲不知道什么时候喝完一杯啤酒,又点了一杯后,用手支着脸颊。
「那算是小七的美学吧。」
美学,我在内心思索着这个有些生疏的词。
千岁的脸不知为何掠过脑海,我赶紧摇了摇头。
美咲刺着高丽菜,继续说下去。
「她相信遵循自己的规则自我约束,是美丽的人生态度。
这么做并不是坏事,而且也正因为这样形成了现在的小七。
不过在这些复杂的规定里,或许在无意中制定了一项是不让他人知道自己的界限。
更正确来说,如果会让人看出自己的界限,那么就在界限前加设一道界限。」
很像她会做的事,美咲说着,喝起了啤酒。
我的信念是随时随地全力以赴,这话听得似懂非懂。
好狡猾的做法,我心想着,苦涩的感觉油然而生。
美咲好像能理解,但是保留实力和放水究竟有什么不一样?
事到如今才说这是我的真本事,教人怎么能接受。
毕竟我根本没有可以跟着拿出来的筹码了。
也许是察觉到我的心情,美咲的语气比以往还要轻柔。
「来,吃吧。」
她说着给了我一串我平常最爱的土鸡,我放进嘴里,只觉得好像在咬橡胶球。
──透明的天花板。
和舞打球的时候,我不时有这种感觉。
她高高在上,而我们之间有一层透明的天花板。
我极尽全力往上跳,想要找出那扇一定就在某个地方的门,持续不断地敲着,然而终究是不得其门而入。
舞蹲在另一头,打趣地捉弄着我,其实是在后方更宽敞的房间里蹦蹦跳跳。
我消极地想着说不定根本没有那扇门,但还是固执地一再敲打,相信天花板总有一天会碎裂……
等我注意到的时候,小七也到了另一边的世界。
她其实知道门的位置。
她其实偷藏起了那把钥匙。
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还以为我们是并肩作战的战友,这样岂不是显得我很可悲。
我差点忍不住脱口说出「天分」这个我最讨厌的字眼,急忙打消这个念头。
我没有美学那种高尚的意志,但只有那样是不够的。
即便保留了实力,就算小七表面上那个样子,当然还有舞也是,我知道她们比谁都更充满热忱,勤奋绝不懈怠。
如果只用一句话带过,我甚至没有资格再站在她们面前。
我灌完一整杯汽水,试图把对自己的怒气也一并咽下。
然后我稍微冷静了一点,说起瞬间冒出的念头。
「那么小七怎么会忽然……」
我不知道她是有意还是无意,也无法理解,只是大概知道她隐藏了真正的实力。
那么反过来说,她怎么会选择拿出实力来?
美咲不知道为什么怀念地半眯着眼。
「──她也许是知道了毫不隐藏也是一种美。」
她说着,彷佛循向遥远的过去。
「毫不隐藏的美……」
我懵懵懂懂地跟着说,有些落寞地垂下了双眉。
「希望让她明白的人是我们。」
总之──美咲又继续往下说。
「我一直在期待小七尽情发挥实力的那一天。
她自己也说了,那可以成为对抗芦高与东堂的利剑。」
这话听得我又不甘心了起来,头不由自主低了下去。
美咲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结果这次换主将落于人后,意志消沉。
世事实在很难如愿呢。」
我低着头,虚弱地回答她。
「你期待的人是小七吧,那么主将已经……」
啊啊,太可悲了,这种卑鄙的说法。
我像个小孩子幼稚哀求着,只想要她安慰我说没这回事。
美咲烦恼地皱起眉头,手往我的头靠过来──
「大笨蛋!」
「好痛────!?」
叩,比刚才更强劲的力道弹着我的额头。
这一下都要害我脑震荡了,要是我变得更笨了怎么办。
受不了──美咲傻眼地叹气说。
「我有个梦想。」
她的语气超乎想像伤感,我观察起她的脸。
她好像有点醉了。
脸颊微微泛红,双眼迷茫。
「你和小七入社的第一天,你还记得吗?」
根本不需要特地回想,我嘿嘿笑着,扬起嘴角。
「美咲帮大家取外号后,说要选出一年级的队长,我因为这件事和小七大吵一架。」
美咲咕嘟咕嘟灌着啤酒,像是觉得这事很好笑,笑得全身都在颤动。
「那是第一天,连练习都还没开始。我只是需要一个人负责联络大家而已。」
「那是小七的错。」
我也拿美咲加点的汽水润了下嘴唇。
「谁教她一脸理直气壮地说:『我来』。」
我说着,感觉到旁边的人无奈耸肩。
「她对我的用意有正确的理解,应该说是很有她的风格吗?她只是在把麻烦的差事揽在自己身上而已,结果你居然冲上去找碴。」
现在回想起来是这样没错,我接着说:
「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小七是那种麻烦的个性。我这个人一说到队长,想到的就是全队里篮球最强的人,所以我才会说『为什么?我比较强吧』。」
美咲突然想起了什么事,噗地笑了出来。
「小七那时候的反应很妙。我以为她是冷静型的球员,结果她的眉头抽动得超明显。」
是啊,是发生过这种事……
『为什么?我比较强吧。』
『……哦?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我国中就在县大赛的准决赛打倒你了。』
『那只是我在的球队输给你在的球队,不是七濑悠月输给小矮子,别搞错了。』
『哈!哼!这话可是你说的你说了不该说的话不然我们当场比个高下来单挑啦小七!!』
『求之不得。既然你搬出外号来挑衅我表示这是一场正式对决吧,小海。』
往日的对话回忆到这里,美咲像是再也把持不住,抱着肚子难受地笑了起来。
「哈哈,这种事听都没听过,入社第一天不管旁边还有同学、学姊和指导老师就要单挑,从以前到现在也只有你们这么做。」
「你抱着看戏的心态,一口就答应了吧。」
好怀念,总觉得已经是很遥远的过去。
后来我们就在同学与学姊们的见证下,来了一场激烈的对决。
现在回想起来,实在是不得了的新生,但惠学姊她们甚至吆喝得兴高采烈。
因为最终目标是让美咲心服口服,我们没有设定得分上限,其中一方先投降或是没办法再打下去,比赛就算结束。
我发动三次进攻进篮,小七则是不以为意地投进两颗三分球。
我们一路比到太阳下山,大家看到一半就厌倦了,没有人再帮忙计分,最后我们一起倒在场上。
『我进攻成功的次数比较多。』
『我投进的三分球比较多。』
那时候究竟是谁赢了呢?
如果是平分就好了,我希望着。
美咲的笑意终于平息下来,一手拿起猪颈肉说:
「我觉得你们两个人很有趣。冷静观察全场状况,靠着优异的球技,稳健取分的小七,以及球风激烈,以旺盛的热情活力,强行得分的小海。你们的类型完全相反,各有各的风采,旗鼓相当,我认为你们一定能成为一对好搭档。最重要的是──」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着我继续说下去。
「──你们有相似的灵魂(内心)形状。」
灵魂(内心),我不自觉按住自己的左胸口。
「深入骨子里的那种焦急,将自己榨干得一滴不剩,投影自己人生,为初恋牺牲。」
美咲怜惜地喃喃说着。
「就是这种灵魂(内心)的形状。」
她没有等我的反应,兀自说下去。
「所以我有个梦想。」
美咲不知道什么时候点了烧酒,冰块哐啷作响。
「如果是这两个人,我们还有铃跟亚纪,甚至是连有东堂的芦高也遥不可及的梦想……」
「美咲,你是说……」
我回问后,那双迷离的瞳孔熊熊燃起了热情。
「全国冠军。」
「──」
我第一次从美咲口中听见这件事。
打倒芦高,这是我们目前的目标。
尤其在福井,这个目标就等同于打入全国联赛。
当然我也算是个彻头彻尾的体育健儿,不可能没思考过之后的事。
──不,我总是将目光放在未来。
从非篮球名校的升学名校,由底层一路往上爬到称霸全国。
在没有赌上一切,全心投入运动的人耳中听来,也许会认为是天方夜谭,但我认为身为运动员,怎么能不梦想登峰造极。
现实没有那么简单,这我当然知道。
那是连芦高,连东堂也没得到的勋章。
升学名校的乌合之众要对抗从全国,不对,从世界各地招揽顶尖球员的私立名门高中,遭到讥笑也是正常反应。
即使如此。
──如果不以头奖为目标,献上青春有什么意义可言。
看吧,美咲说。
「你们在这种地方很像。」
啊啊,原来是这个意思,我终于明白了。
其实一点也不难理解。
那家伙,小七,七濑悠月那个女人──
──她是认真想要夺下头奖。
不惜舍弃过去的自己。
不惜抛弃以前的搭档。
不惜丢弃过往的美学。
──这么做都是为了想要击落的那个男人。
我怎么好意思说自己全力以赴。
她比我更认真面对这一切。
我只是拖拖拉拉的,舍不得放下过去。
结束的夏天。
改变的秋天。
我究竟想原地踏步到什么时候。
还有──美咲说。
「我一直在等的不只是小七。」
「什么……?」
我的眼神难掩诧异,酒杯里的冰块哐隆滚动着。
「我说过吧,我是因为你们两个人有了梦想。」
这话的意思是──我不知不觉握紧了拳头,喃喃说着:
「我也还有可能性吗……?」
美咲柔和地垂下眼角──
「那不是当然的吗?你可是我认定的藤志高中主将。」
她笑嘻嘻的,像个少女一样。
我怕一不小心会流下泪来,急忙喝起汽水。
气泡流过喉咙,啪嚓啪嚓的,代替我哭泣。
然而丧气话没有完全咽下去,懦弱地冒了出来。
「可是我不像小七有隐藏的实力……」
美咲和刚才一样,手往我的头伸过来。
我以为她又要骂我了,用力闭起眼睛──
「没关系,你不是小七。」
她轻柔地摸着我的头。
「小海有小海自己的武器,只是就像小七那样,需要自己发现,毕竟这是属于你们的篮球。」
美咲看着掌心,露出恋爱般的青涩笑容。
「没关系,我以前也跟你们一样。」
啊啊对了,我忽然想到。
这个人是学校老师,也是社团的指导老师,是我尊敬的大人,但她也曾是十七岁的少女。
美咲不知道度过了什么样的青春与篮球岁月。
想到这里我冒出一个疑问,这么问她:
「美咲,你刚才说的我们……」
全国冠军让我太惊讶了,没多想,不过──
『如果是这两个人,我们还有铃跟亚纪,甚至是连有东堂的芦高也遥不可及的梦想……』
美咲的确是这么说的。
平常的练习与精确的指导不在话下,在铃学姊还有亚纪学姊的那场比赛,她也展现出惊人的实力。
看得出来她还在打球时,是位实力坚强的球员。
只是这也让我想到,没听过她聊自己的往事。
她果然有点醉了。
美咲像是有些难为情,视线转到了另一边去。
「就像小海和小七你们一样,我以前也有搭档。」
「真的吗!?」
我不自觉激动地喊了出来,她一副拿你没辙的样子,喝了口烧酒,又接着说下去。
「你也见过吧。」
「我见过……?」
「就是芦高的指导老师富永啊。」
「嗄,富永老师!?」
她们看起来的确是很熟稔,没想到本来是队友。
那样就像我和小七当上老师,到不同所高中教篮球吗?
如果我站在美咲的立场(藤志高中指导老师),那可不只是不甘心而已。
难不成每次我们输给芦高,她的内心都快气炸了吗?
我觉得很对不起美咲,偷瞄了过去,她不知道为什么居然羞涩地笑了起来。
「我也有过和你类似的经验。
本来以为实力相当的搭档,有一天,完全没有预兆──
就抛下自己,到了另一边去。」
我听见这句话,眼神藏不住惊讶。
『搭档的背影愈来愈远,实在很伤感呢。』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我心想。
那不是单纯的慰借或同情,而是感同身受。
「这只是酒鬼在胡说八道,明天你就忘了吧。」
不用她特地提醒,我并不打算深入追究。
不论是状况、能力还是个性等各方面,我和美咲都有很大的差距,况且就算真的问了,说不定只是让自己更沮丧。
到头来,还是只能靠自己努力。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我说了起来。
「你告诉我这些话,表示你前进了吧?」
只要一个就好,我希望有能让我再次向前的光芒。
而那不需要是具体的建议。
我不要倒入热水就大功告成,那种立即而且低廉的安慰。
只要一句话,从尊敬的人,从有类似经验的前辈,得到自豪的一句「我成功了」。
「我的话……」
美咲有些沉重,但又有些疼惜地皱起眉头。
「我是因为一个连篮球社员都不是,不正经的学长说的一句话。」
她说着,照样是羞涩地咬着唇。
「那真的是个无可救药,做作又不坦率的男生。」
她嘿嘿笑着,看起来很害羞。
原来美咲也有过这样的人,我觉得有点难为情。
她一定有想要的男人。
我想听她再多说一点,只是很可惜。
她好像觉得自己趁着醉意,说得太多了。
她清了下喉咙,恢复平时的表情。
而且──她在最后说着看向我。
「等你的人不只是我。」
「不只……?」
我听不懂突如其来的这句话,正感到疑惑时,她斩钉截铁地说了下去。
「──你的搭档,小七在等你。」
「她……」
我把吃到一半的萝卜泥油豆腐放回盘子上,落寞地垂下双眼。
「现在的小七根本不需要我。
她打算一个人打倒芦高。」
美咲大动作耸了耸肩膀,好像很无奈。
「比赛后的检讨会上,小七说了什么?」
她说──我说着轻轻咬着唇。
「像今天这样由自己支配比赛的战斗方式,是唯一能对抗芦高的利剑。」
不对,美咲摇着头说:
「她说的是至少以目前状况来说。你忘了她肯定是在无意间留下的讯息吗?也许她现在为了适应新的自己,没有多余的心力。」
她说着,把手放在我的肩上。
「小七在等你。」
如果她在等我──我差点忍不住大喊出来。
「如果她在等我,为什么要摆出那种高高在上──」
美咲呵呵笑了出来,神情间充满了挑衅。
「怎么,你要她停下脚步来等你追上去吗?」
我赫然一惊,抬起了头。
对了,有一次我们在打闹时,她这么说过。
『阳,你打算一直这个样子吗?我得先提醒你,我绝对不会让你。要是你不追上来,我可不会把球传给你。』
不管再怎么变,小七终究是小七。
『阳学姊?』
『如果有必须从重要的人身上夺走的头奖,阳学姊会怎么做呢?』
红叶问的时候,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会光明正大挑战对方,分出个高下。』
『──这就是我们的方式。』
受不了,之前还在学妹面前放那种大话。
不管去到哪里,我就是我。
不管去到哪里,小七就是小七。
不管去到哪里,我们就是我们。
就像不管去到哪里,你只会是你。
「心里燃起斗志了吗?」
我嘿地笑了声,回答美咲这句话。
「我都忘了,我们不是等待的女人。」
我是不会把头奖让给你的,小七。
「要是男人没有意思,要主动进攻。」
这份爱,可是深入骨子里的爱。
*
──那是缺乏美学的球风。
我七濑悠月阖着双眼,躺卧在浴缸里。
一如往常将灯关上,点燃香氛蜡烛。
比赛的日子,我总会像这样泡在浴缸里,开起一个人的反省大会。
从第一节开始检讨,有没有哪里可以表现得更好,有没有害队上失分,有没有充分运用搭档与其他队员……
对胧一战在某方面来说是最精采的比赛,而在另一方面来说是糟糕透顶的比赛。
我以冷静而且严厉的角度审视自己,今天的表现全部都是最佳行动。
我们大幅领先战胜胧的事实,数字是最正确的证明。
事实上,如果和平常一样以小海为主力应战,顶多只有一半的胜算,不对,就算是经过夏天有所改变的藤志高中,也是六比四,战况对对方有利,这是我在与东堂单挑前的见解。
所以说今天的结果,可以说打倒芦高将不只是目标,而是置换成实际目的的一刻。
我的选择完全没有错。
真希望内心也能刚强地这么认定……
为了赢得胜利,我不在乎队友,只把她们当成是得分需要的棋子,或是利用来完成假动作。
这种做法一点也不美,过去的七濑悠月必定会坚决拒绝。
所以也许这不该说是反省大会,更接近自省大会。
我如愿朝唯一的目标勇往直前了。
我放任自己去抢夺想要的男人了。
后悔的自责念头,却沉重地压在内心某处。
小千与小洋都是喜不自胜,正因为这样更让我心痛。
比赛中,出于罪恶感与自我厌恶,除了假动作,我甚至不敢对上小海的视线。
这真的是我的真本事吗?
这真的是我疯狂热爱的女人吗?
这真的是七濑悠月的魅力吗?
『七濑悠月这个女人比起学长更重视美学(自己)呢。』
『不会为心爱的男人改变的女人,我一点也不害怕。』
红叶的话闪过脑海,我猛然睁开双眼。
对了,为了对抗那个坚定意志的誓言。
『友情同情温情哀情甚至是七濑悠月我都会抛下──
──成为完全的小七。』
那是七濑悠月无法达到的境界,无法实现的心愿,所以我决定改变。
总有一天,我会认为这样的自己是美的吗?
那个夏天,在那个黄昏的教室──
看见小内抛下泣不成声的挚友(夕湖),冲出教室时。
那个温柔的女孩子为自己的首要考量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时。
我觉得那模样很美。
那一天,在屋顶上──
红叶的强烈心愿的确重击了我。
为了心爱男人奋不顾身的美,那样的姿态震撼了我。
所以照理来说,这样的选择并没有错。
一旦这么做的人是七濑悠月,为什么我会如此迷惘。
是因为软弱、执着,还是单纯只是困惑?
我第一次亲身体会到,选择的份量有多么沉重。
把过去的自己(美学)、搭档与伙伴全抛在身后,一个人往前冲,这种事没有说来那么简单。
好可怕,我真心这么觉得。
毕竟要是这么做还是达不到理想,我将什么也不剩。
成了空壳的心,恐怕会永久在已经逝去的春天徘徊。
──红叶是将这样的决心放在刀口上,专注地投入感情吗?
不能迟疑。我走出浴缸,站在镜子前面。
镜子里赤裸裸地映照出精雕细琢的女人,我心想着。
我不要再停滞,也不要再蹉跎。
我不要再焦虑看着别人超前的背影。
就算要把毒苹果送到嘴边,一同长眠。
魔镜啊魔镜。
──那个人内心映照的身影,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