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珠汽水瓶里的千岁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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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章 毒苹果与魔女之夜③


隔天周六傍晚前。

打扫房间,洗衣服、每天的慢跑、挥棒与肌力训练结束,我正在沙发上打盹时,玄关响起恬静的门铃声。

「门没关~」

我扭身坐起来说。

「晚安,打扰了。」

喀嚓,七濑小心翼翼地打开门,露出脸来。

「别闹了,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见外。」

我傻眼笑着,她呵呵笑着,露出婉约的笑容。

接着她走进屋里,冰蓝色针织衫搭配蓝绿色百褶长裙,那身打扮和她平常给人的印象不太一样。

整体裸露度低,散发出温柔贤淑的气质。

我不自觉看得出神,七濑发现后,摆出了纳闷的表情。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难得看你穿成这个样子。」

「有吗?」

「你平常不是更男孩子气一点吗?」

「偶尔我也会想打扮成这样,你不喜欢吗?」

怎么可能不喜欢──我大动作耸了耸肩。

「我只是觉得这种打扮也很适合你。」

七濑垂下眼眸,神情沉稳──

「谢谢你,千岁。」

漾起蒲公英般轻柔的笑容。

受不了,我看着她的反应不禁苦笑。

最近的七濑很不寻常。

她接连表现出我不知道的一面,每次都扰乱我的内心。

戏剧练习时大展魅力的妖艳七濑、穿着礼服的纯真七濑、傍晚屋顶上多变的成熟七濑,甚至是后来交谈对话的意义,我至今都还没有真正理解。

我正思考时──

──唰,日常生活的悠然声响忽然响起。

这时我才注意到,七濑双手提着塑胶袋。

我本来打算一起去采买,看来她先买好了。

长葱和嫩葱从塑胶袋冒出头来,适当中和了七濑比平常还要女性化的印象。

我因为她不拘小节的模样放松了心情,连忙说了起来。

「抱歉,我没注意到。」

「没关系,可以麻烦你吗?」

从七濑手里接过塑胶袋后,袋子竟深深陷进指头里,真是太对不起她了。

我把袋子放在桌上说:

「只要跟我说一声,我就陪你去了。」

七濑蹲下来把鞋子摆整齐,往我转过头来。

「不用麻烦,我只是想在到了之后可以尽量轻松点。」

她说话时那安心的神情,就像回到了自己家。

「好吧。」

平常的周末气氛变得很不自在,为了转换心情,我轻扬起左嘴角。

「七濑,你今天有社团活动吗?」

「从早就开始练习了。」

「那么你要先冲澡吗?」

「不用,我不是练习结束直接过来,可以等吃完饭再洗澡。」

「也是,你都换好衣服过来了嘛。是说你在家里洗过澡了,到这里还要再洗澡吗?」

「刚才是白天随便冲一下,这里等晚上再来好好泡澡。」

对了,七濑说着,从比平常还要大的袋子里拿出一个时髦的罐子,开心地凑在脸旁边。

「我带入浴剂来了。」

这么说来,她之前一个人来的时候好像聊过这件事。

那之后都过了一个月啊。

最近秋意愈来愈深了。

差不多进入比起冲澡,更想泡澡的季节。

我从七濑手里接过入浴剂。

「你都特地带来了,那么我先放好热水吧。」

「嗯!」

「入浴剂一般不都是用巴斯克林或BUB吗?这种太奢侈了,我一个人舍不得用。」

「是吗?那么就我们在一起的时候用吧。」

唉,我暗自叹了口气,不让她发现。

她就这么随口说了出来,没有一点暗示或是挑衅意味,实在让人很难反应。

那和优空买来特殊调味料或香料可不一样。

七濑像是完全没有察觉我内心的动摇,到洗手台洗起了手。

我傻眼地轻轻笑着,打开Tivoli Audio的电源。

手机里的音乐随机播放,播起了BUMP OF CHICKEN的『Small world』。

过没多久,七濑回到客厅,身上穿着和上次猪排盖饭时同一件蓝色直条纹围裙。

那个时候她有些拘谨,然而不知不觉中,这样的举动自然得就像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

七濑叼着发圈,背对着我绑起头发。

光滑的后颈映入眼里,我不自觉背过头去。

因为她穿着没有平常裸露的衣服,导致视线更容易受到稍微露出的肌肤吸引。

准备完成后,她动作俐落地整理起买来的食材。

必须先放进冰箱的食材、可以常温保存的食材、马上会用到的食材……

以七濑的个性,大概是见贤思齐,学习优空的整理方式吧。

她的手脚俐落,简直和我平常熟悉的周末风景一样。

整理完后,七濑拿出菜刀与砧板说:

「千岁,我姑且问问,你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

「嗯,我饿了,我想吃肉。」

「交给我来下厨的意义……」

「我还想再吃你做的猪排盖饭。」

「呵呵,谢谢你,不过今天是鱼类料理。」

「啧。」

「不用担心,我把食谱交给小内了。」

「咦……?」

这话听得我有点意外。

意外的不只是优空询问七濑食谱,还有七濑居然会把食谱交给优空。

同时我也终于想通了。

七濑亲眼目睹红叶那件事,却主动提议今天来这里帮忙。

一抹寂寞掠过心头。

说起来其实再寻常不过了,在我知道而且只有我知道的七濑与优空背后,有只有七濑知道的优空,以及只有优空知道的七濑。

所以如果有谁跟谁的关系产生变化,必然会连带使各种关系都跟着改变。

我忽然想起在几久公园的对话。

『这会是最后吗?』

『最后……』

『嗯,我们的学园祭。』

正因为夕湖在所有人里面最早跨出那一步──不对,正因为她在所有人里面最快厘清这种暧昧又不稳定的关系──

所以对最后会迎来什么样的结局,也有了心理准备。

选择了某人,等于没有选择其他的人。

选择了某种人生态度,等于没有选择另一种人生态度。

比如说最近的七濑……

也许是我在思考时,表情愈来愈凝重──

「千岁……?」

七濑有些担心地看着我。

这样不行,我轻轻摇了下头。

我得专心面对眼前的女孩,于是我转换心情,说了起来。

「你买了什么鱼过来?」

「秋刀鱼和鰤鱼。」

「今天来吃当季的秋刀鱼吧。」

「可以煮成炊饭,或是弄成义式生鱼片。」

「不用,简单的盐烤搭配萝卜泥和柚子醋,再配上白饭。」

「真没挑战性……」

七濑傻眼苦笑着,又继续说下去。

「因为还要做放在冰箱里的小菜,会花上一点时间。你先去洗澡吧。」

「可以吗?」

「嗯,慢慢来。」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记得使用入浴剂喔。」

「好。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再留给我。」

「谢谢。那么在热水放好前,可以先麻烦你洗米吗?」

「没问题。」

「我买了麦片,可以混在里面吗?」

「喔,我喜欢麦饭。」

「今天我想煮营养午餐风格的海带芽饭。」

「我的最爱。」

自然的对话让我觉得好笑,我暗自自嘲了起来。

我的日常生活里有优空的时候,没有七濑。

我的周末有七濑的时候,没有优空。

这就是人生吧,我心想着。

看着七濑站在厨房的背影,我感到了些许惆怅。

洗完澡走出浴室时,客厅里充满了刺激食欲的香气。

我以为自己没有泡澡泡很久,不过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配菜,放在保鲜盒或是保鲜袋里。

卤豆腐、姜烧猪肉、炖鰤鱼、冬粉沙拉、芹菜鲔鱼沙拉、腌渍小黄瓜白菜小松菜……

居然能在短时间内做出这么丰盛的料理,我由衷佩服地说:

「好豪华。」

「有吗?比较费工夫的只有冬粉沙拉的煎蛋皮,其他的只要炖煮、翻炒或是搅拌而已,都是很简单的料理。腌渍的小菜我还偷工减料,用了腌酱。啊,这个没办法放太久,明天要吃完。」

「知道了。不过真亏你能做出这些料理来。」

「我不像小内,都是看食谱做的就是了。」

「这个呢?」

我说着,拿起一个保鲜盒。

保鲜盒里放着有点红,切成银杏叶状,看似白萝卜的小菜。

「芜菁很便宜,所以我拿来拌梅子柴鱼美乃滋,抱歉又是美乃滋。」

「哦,原来是芜菁。」

「要吃一口看看吗?」

我接过七濑递来的筷子与碟子,夹了片芜菁。

接着我吃了一口,柴鱼美乃滋带出蔬菜纯朴的甜味与梅子淡淡的酸味,光是这道小菜就很下饭了。

「超好吃。」

「呵呵,那就好。」

我自己根本不会想买芜菁来吃。

就算要我每天吃同样的东西,我也不会腻,所以秋冬如果想不到要吃什么,煮锅就对了。

不只方便,又能同时摄取肉类与蔬菜,只是每当七濑与优空准备这些我平常吃不到的料理,我又会深受感动,觉得有人帮忙煮饭真好。

我正这么想的时候,确认炸物状况的七濑有些没自信地说:

「我会再做几道配菜,主菜还有炸鸡翅和水煮鸡胸肉,这些够吗?」

「非常够,谢谢你的帮忙。」

我这么回答后,七濑放松全身力气,像是松了口气。

「因为我不知道小内平常准备多少……」

「不用在意那种事。」

她似乎还是无法释怀,抬起眼来窥探我的脸色。

「可是我没有小内那么熟练。」

「很快就会熟了。」

「我能让你满足吗?」

「当然可以。」

「我不想让你觉得七濑没办法满足你。」

「……呃,我们讲的是小菜吧?」

我忍不住调侃后,七濑难得一脸纳闷。

过没多久,她好像终于听懂我的意思,脸微微泛红,捶起我的胸膛。

「真是的!我在讲正经事。」

「奇怪抱歉!?我以为你一定在等我吐槽。」

捶。

「刚才那不是故意的!」

「等一下连我也觉得丢脸了。」

捶。

「我知道你把我当成什么女人了。」

「你平常不都是那个样子吗!?」

「叽。」

接着我们看向彼此,噗地笑了出来。

与七濑相处时,总有种紧张感。

这么说当然不是指我们之间到现在还有隔阂,只是我们是这么相像的两个人,我必须随时摆起架子,怕要是对话、仪态和行为举止展现得不如她优雅,就不配站在她身边,因此刻意逞强。

不过偶尔像这样,有如家人轻松聊天也不错。

七濑噘起了唇,像在闹脾气。

「本来还想让你试吃刚炸好的鸡翅,我看还是算了。」

「对不起啦!」

「你就是这种个性。」

「我什么事都答应你拜托你原谅我。」

「唔要原谅你吗?」

尽管嘴上这么说,她像是觉得好笑,脸上表情放松了下来。

七濑将炸鸡翅放在有沥油网的铁盘上面,油沥掉后,再一个个放入事先准备好酱汁的另一个平底锅。

她拿着夹子,在锅里翻动炸鸡翅,充分沾上调味料后,取出一根来。

她呼呼地吹了好几口气,然后递给我。

「来,小心烫。」

「谢啦。」

我接过炸鸡翅,一口咬下去──

「好烫!」

做出老套的反应。

「我提醒过你了。」

给你,七濑傻眼笑着,递给我一杯水。

「嗯。」

我接过水,冷却嘴唇。

七濑的语气像是在教导小弟弟。

「要呼呼再吃喔。」

「是是,呼呼。」

我再次吃了口炸鸡翅。

「好吃!」

发自内心大喊了出来。

酱料大概是以酱油与味醂为基底,整体偏甜又隐约带有大蒜香气,再多我都吃得下。

尤其是因为洒上些许片栗粉,表皮十分酥脆。

我往平底锅走过去,手一伸就要拿起第二根时,七濑伤脑筋地搔起了脸颊。

我是很高兴你这么喜欢啦──她含糊地说着笑。

「只不过那是要放冰箱让你之后吃的。」

「再一根,不,两根就好。」

「受不了,你要空出晚餐的肚子喔。」

「放心放心,难得可以吃到刚炸好的,你也要来一根吗?」

「嗯~今天还是算了。」

「为什么不要。」

「唔,因为放了大蒜……」

「只是提味而已,不靠太近闻不出来的啦。」

熟悉的七濑悠月因为这句话,忽然冒了出来。

「──这算是女生的坚持。」

这话很有她的风格,像是在暗示着什么。

「你说了算。」

我没有多想,啃起了第二根鸡翅。

七濑做完全部的料理时,躺在沙发上仰望的天空已染上暮色。

今天在青藤色的底色上,轻轻抹上桃花色与菖蒲色,绘出感伤的渐层色彩。

温暖的夕阳从窗户照了进来,客厅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红潮。

「可以坐在你身边吗?」

七濑说,她手上拿着两个马克杯,我坐了起来。

「咖啡不是饭后喝的吗?」

我苦笑调侃着,回答我的语气比我想像得还要有气无力。

「抱歉,只剩下烤秋刀鱼,可以让我休息一下吗?」

的确是该休息,我反省着,拍了下沙发旁边的位子。

「开玩笑的,好好休息吧。」

早上在社团练习结束后,接着又不是很熟练地做起大量菜肴。

她想必也是绷紧了神经吧。

真不该拿这件事来开玩笑,我觉得很过意不去。

七濑把马克杯放在矮桌上,坐在我旁边──

──咚,头靠到了我身上。

我还没开口──

「肩膀可以借我一下吗?」

她就坦率地说。

接着传来她安心的呼吸声,我听着也就没有硬是把她推开。

客厅飘散着饭菜香,与洗发精的香味混在一起,两种气味的不协调感,闻起来莫名心安。

我悄悄放松身体的力气,小心不让她发现。

「怎么了?」

「嗯,充电和放电。」

「什么意思嘛。」

「中场休息时间的深呼吸。」

「我懂了。」

七濑像是觉得好笑,扭着身子说了起来。

「这样也不错。」

「这样?」

「黄昏的时光,晚餐前的片刻,并肩喝咖啡的时间。」

「不是肩并肩,是你枕在我肩上。」

「不要什么事都拿来开玩笑,笨蛋。」

叩,她闹着玩,头轻轻撞了我一下。

「如果我比小内早一步遇到你,有可能过着这种日常生活吗?」

「别做这种假设。」

「如果我们进入同一所大学,住在一起,有可能过着这种日常生活吗?」

「某人说过住在一起后,说不定就不会下厨了。」

「当然会,只要你睡在我身边。」

「失眠的夜晚要来说故事吗?」

「两个人的睡前故事。」

我们就这样聊着,有如白天与黑夜交界的薄暮。

暧昧的时间。

暧昧的关系。

暧昧的距离。

暧昧的话语。

暧昧的发展。

暧昧的心。

我们全部视而不见,试图偷偷留在这中间的缝隙。

放在明天早上之前不让任何人碰触的箱子里,牢牢锁上。

在四周染上黑暗,彼此的轮廓也变得模糊时──

「晚上了。」

七濑咕哝着说,彷佛期待已久。

魔镜啊魔镜。

──如果我是带着毒苹果的魔女。

之后我们吃了七濑煮的盐烤秋刀鱼、腌渍小黄瓜白菜小松菜、盐昆布炒樱花虾与高丽菜、营养午餐风格的海带芽麦饭与沙丁鱼丸汤。

因为是平凡的料理,更能温暖人心。

每一道料理都很美味,其中海带芽饭的盐味拿捏更是一绝,我感到无比怀念,又添了两碗饭。

做法好像很简单,她之后会再告诉我料理方式。

碗盘由我来洗,我先在洗手台刷好牙,再让七濑进浴室洗澡。

她做了那么多道菜,本来我以为水槽里会堆满锅子或是平底锅,结果几乎只有晚餐使用的餐具,吓了我一跳。

之前做猪排盖饭时,多少还有一些调理盆或是砧板,七濑的学习速度之快实在让我忍不住失笑。

碗盘清洗完毕后,我在沙发躺了下来。

如果是平常的周末,这时间我已经和优空在喝餐后的咖啡,等着送她回家,这种感觉很奇怪。

只是既然七濑说想在我家泡澡,我总不能饭吃饱了就赶她回家。

我正思考时,更衣间传来浴室门打开的声音,于是我稍微调高Tivoli Audio的音量。

五月她第一次住在我家时,连水声都会让我惊慌失措,然而不知不觉中,这样一连串的动作也养成了习惯。

我会习以为常,想必是因为对象的缘故吧。

除了一年级时和今年八月在这里过夜的优空,会在我家冲澡又泡澡的异性就只有七濑。

她之前拜托我假扮成男友时,我说过这么一句话。

『反过来说,因为我不会自作多情喜欢上你,你才选择了我。』

说不定现在的情形也可以用相同的说法来解释。

──因为她不会自作多情跨越界线,我才会接受她的行为。

就算她把自己的毛巾放在我的衣柜里。

就算她来这个家里不需要特别的理由。

就算她身上飘散着相同的洗发精香味。

就算有只有两人独处时使用的入浴剂。

就算交换了可能发生在未来的某一天。

──也不能成为拥抱这个夜晚的借口。

正因为理解这一点,才能保留空白,划出一条界线。

我的界线到这里;我的界线到这里。

我们留下解释的余地,保持只有在彼此伸出手时,碰触到指尖的距离。

我和七濑都高明利用着除非一方面有心,否则都能佯装不知情,这种暧昧的方便性。

轰嗡,吹风机声音响起。

我将双臂枕在后脑勺,阖上眼时,忽然间飘来一股香味,传来有人在家里浴室洗澡的气息。

和家人一起生活时不用说,偶尔走在傍晚的街道上,也会让这样的空气笼罩。

洗发精、润发乳、沐浴乳和入浴剂的香味随着温暖热气传来,不自觉安稳地放松脸上表情的瞬间。

说不定是有人自在地敞开心扉这个事实,让我感到了安心。

我思考着,不知不觉昏昏欲睡时──

洗手台旁的窗帘拉开──

──啪,客厅的灯关上了。

晚餐时,七濑从卧室拿出来的弯月台灯,在屋里亮起了朦胧的灯光。

「千岁,让你久等了。」

我以为那诱人的音色又是在闹着玩,忍不住苦笑。

「可惜我们的舞会没有慢歌时间。」

接着我慢吞吞地从沙发上起身,站起来──

「──」

不由自主倒抽了一口气。

不同于刚才保守的服装,七濑身上穿着如丝绸柔滑的酒红色斜肩上衣。

单侧锁骨与胸口大胆露了出来,隐约可以窥见肤色腰肢。

以左侧腰间垂下的长蝴蝶结为特色的黑色长裙,高衩开到了大腿处,大方露出一双修长美腿。

手腕上戴着华丽的金色手环,绑成公主头的发丝间,耳环妖艳地闪烁晃荡着。

不知是否我多心,七濑比平常还要艳红的双唇缓慢动了起来。

「千岁?」

「七濑。」

我一时间想不出怎么回应,只是没有意义地跟着唤起她的名字。

她在试穿礼服时也让我惊艳,但我心中认为,那不过是非日常的舞台装。

然而在周末夜晚,自己的房间,刚洗好澡的七濑穿上这样的衣服,我内心涌现了无法形容的罪恶感。

幽暗里朦胧照亮的身躯,别致又艳丽得让人惊叹。

我早就知道七濑的外貌姣好,但是眼前的她不一样。

我忽然想起假扮她男友时,她说过的话。

『奇怪,我以为千岁对那种因为和好男人约会就精心打扮的女孩子没兴趣。』

『再说,这个样子反倒更让人心动吧?像是虽然是男孩子气的打扮,却透过一些小动作突显出的身体曲线,或是跷腿时稍微裸露出来的大腿。你说呢?』

因为太像她会说出来的话,我没有起疑,可是冷静下来想想,那是在我们还没有对彼此坦诚的时候。

我以为那是七濑自我防御的方式,而且不仅限于我,她对所有异性想必都是采取相同的态度。

男孩子气的打扮也能充分展现出她的魅力,以至于我没有察觉。

七濑过去一直将美学穿在身上──

──藏起自己女性化的一面。

我不自觉咽了口口水。

她稍微扬起嘴角,像是对我的反应感到了愉快。

即使是这些小动作,我的内心都在寻求解释。

为什么。

为什么七濑选择在这天晚上脱下伪装。

为什么七濑选择在这天晚上展现女性魅力。

我的困惑无人理睬,七濑刻意挑逗地煽动着寂静。

她缓缓眨眼,意有所指地半眯着眼,偶尔动着水润的双唇。

充分沉浸在余韵后──

「千岁?」

她说出和刚才同一句话,跨出一步。

和斜肩上衣一样的酒红色指甲油,在脚尖闪亮着光彩。

高衩大大敞开,刚洗过澡红通通的膝盖与大腿几乎全露了出来。

「晚上了呢。」

「晚上了。」

我尽可能故作平静,重复她说的话,只是声音可悲地尖声拔起,消失在窗外。

七濑愈是靠近,我就吓得愈往后退,直到小腿肚撞到沙发,无处可退。

有什么好慌张的,我摇摇头。

这种程度的嬉闹都不知道玩过多少次了。

今天晚上也只要好好演就行了。

在彼此划清的界线内侧,演着只有指尖互触的暧昧戏码。

呵呵,她笑着,像在掌心玩弄我动摇的内心──

「我喜欢夜晚。」

声音彷佛轻抚过我的耳朵。

「因为是封闭的,因为还没有名字。」

她一步又一步拉近距离──

「我喜欢夜晚。」

彷佛吟诵着墨水还没干透的一首诗。

「因为是只有两人的世界,因为可以说没人会听见的秘密。」

七濑站在我面前,左手拉起我的右手,另一只手轻轻放在我肩上。

我像是受到诱惑,不自觉搂住她的腰。

她抬起手来,衣摆顺势往上滑,我直接碰到她裸露的肌肤。

光滑的触感与火热的体温麻痹我的大脑,我简直就要克制不住自己。

也许是注意到我想放开手,她整个人像是要紧紧缠住我,在我的身体上下磨蹭。

七濑的胸部压住我的胸膛,七濑的下腹部按住我的下腹部。

我感觉全身血液就要轰隆隆往上冲了。

「七濑,别闹──」

像是不让我继续往下说,七濑滚烫的脸颊往我的脸贴了上来。

呼,魅惑的温热呼吸抚过耳际。

逐渐模糊的意识一角,错乱地想着幸好有先刷牙。

拉住我右手的左手,以及放在我肩上的另一只手,沿着背往下滑到腰间。

原本交叠的身体彷佛要合而为一,紧抱在一起──

所以现在──七濑说着,像在暗示什么秘密约定。

「──你可以沉溺在夜晚(我)。」

说完,她磨蹭着缓慢离开我的脸颊。

看来就到这里了,正当我为了比平常还要危险的界线暂时放下心来时──

──啾。

娇甜又浓艳的唇瓣碰上我的左脸。

那是宛如秋天的曼珠沙华一样致毒又煽情的一吻。

「搞什──」

我慌张得正想把她推开时──

──叽。

她整个人往我压了上来。

我本来就全身僵直,再加上小腿让沙发挡住,因此膝盖一弯,顺势就倒了下去。

──咚、咚、咚。

七濑像缠着我似地倒在我身上,胸部压着我的胸膛压得发疼,分不出是谁的心跳声在全身共鸣。

──哈、哈、哈。

火热而且激情,妩媚而且妖艳的气息一阵又一阵扑向耳朵。

七濑的双腿夹住整个右腿根部,如果抵抗,势必会出现无法挽回的反应,因此我一动也不敢动。

──叽、叽。

老旧的沙发弹簧随着我们起伏的呼吸,缓慢倾轧。

此时就连平凡无奇的日常声响,听起来也香艳旖旎。

沙发坐垫承受两人的重量,沉甸甸地沉了下去。

──叽。

在我身上的七濑按住我的双肩,坐了起来。

「千岁?」

她着急地打开腿,跨坐在我身上,夹住我的下腹部。

裙子底下暗藏的温香软玉,神魂荡漾的丰满柔软触感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脖子两侧紧绷到发麻。

「──」

我压抑着声音与情绪,咬唇屏住了呼吸。

「晚上了。」

高衩裙摆往上滑,几乎露出大腿根部。

「这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不为人知的私密时间。」

七濑心急如焚似地扭动着腰。

「就算千岁朔与七濑悠月变成一对普通的男女。」

斜肩上衣露出腰侧,香汗淋漓。

「就算找不到一个合理的借口。」

肩带滑落到上臂,大大敞开胸口。

「就算今晚无法保持优美。」

耳边的耳环妖艳摇曳着,宛如催眠的摆锤。

「没有人看见,没有人听见,所以不会有人知道。」

七濑像在挑衅,指尖在我的锁骨上搔刮。

「早上、白天和黄昏我都不在乎。」

每次都有酥麻的感觉窜过我全身。

光滑腋下从宽大的袖子里映入眼帘,偷看的内疚感转变为羞耻心,刺刺麻麻地钻入下腹。

「白天那个分工的世界可以让给其他人。」

所以──七濑说,她俯视我的眼眸──

「──你还没有名字的夜晚就给我吧?」

兴奋得就要把持不住,魅惑得像要把我吞噬。

「千岁,你不觉得我们很像吗?」

七濑搬出像是从五月入口带来的那句话──

「我们都很懂得怎么划出界线。」

指尖顺着每一个字,在锁骨上滑行。

「夜晚从这里开始,夜晚到这里结束。」

我们的话──她说,缓慢眨着妖艳的目光。

「也能够像这样划线,你不觉得吗?」

「我……」

为了不让她继续说下去,我打算强行挣脱时──

「嗯。」

两人的下半身摩擦,七濑的腰肢敏感颤动着,发出从平常冷静的声音想像不出来的娇喘声。

「──抱、抱歉。」

宛如直接把针刺进脑浆里搅动,带有毒性的罪恶感从脚尖直往上窜。

「……没关系的。」

七濑脸上浮现出像是将半透明的羞涩与恍惚贴合的表情。

「你爱怎么动都行。」

她说着,急躁地摆动身躯,轻轻摩擦我的大腿。

裙子底下温热的空气腾腾升了上来。

「我说,王子?」

她像花瓣捧住我的双颊。

「这是名为夜晚的舞台。」

七濑的右手沿着颈项往下滑。

「我们只是在演戏,闭幕后一切又回归原状。」

指尖滑过锁骨,来到胸膛,在那里画着圆圈细细探索。

在T恤上面忽张忽阖,忽大忽小,忽左忽右。

像在挑逗,像在温存,像在故弄玄虚。

焦躁的情绪在胸口化成搔痒感,麻麻痒痒地爬上脖子,在那里蔓延开来。

七濑的手终于停在一个点──

──指甲抓了下去。

「──」

痛且陶醉的刺激感窜过身体,我硬是忍住不成声的声音。

「吃下去吧?」

她渴求地抱住我的头,身体交叠在一起。

「──我藏起来的毒苹果(女人味)。」

在我耳边甜言软语地说。

「七濑,你真的别──」

「现在的我是小七。」

啾,妖艳的双唇再一次轻触脸颊。

「现在的我是小七。」

啾,我在千岁的左脸颊落下一吻。

这是生日礼物,送给为虚假的五月献身的你。

这是饯别礼物,送给为毒苹果的十月殉身的我。

压在他身上的身体忽而一颤。

最后的理智以及操守加上对心爱男人的体贴,我稍微起身离开他的下腹部。

啾、啾。

我接着移开唇瓣,接近千岁唇边。

「──」

他奋力把脸转开的模样令人疼爱。

啾。

我回到一开始的地方,再次落下一吻。

也许是因为紧张吧,也可能是还有什么顾虑,或是和我一样全身发烫。

我希望他能更深入感觉我。

我希望他能心荡神迷得无法思考其他事情。

我希望能充满你。

一滴汗水沿着千岁的侧头部流了下来──

舔。

我用舌尖轻柔地舔去那滴汗。

刺激的咸味在嘴里蔓延开来。

「有千岁的味道。」

我细细品尝着说。

「──!!!」

啾、啾、揪。

从太阳穴往下,仔细沿着下腭轮廓。

啾、啾、啾。

抵达最底端,伸出舌头来舔拭下腭内侧。

「七──」

我伸出手指,抵住千岁惊慌失措的双唇。

尽管是男生,他的双唇澎软又水润。

食指接着分开他的双唇,进入嘴里,在唇瓣后面游走。

手指在湿黏的黏膜与整齐的牙齿间摩擦,光是这种感觉就让我下腹发烫。

千岁的舌头出于惊讶,反射性地伸了过来,轻触了下我的指腹。

「嗯。」

我感到全身发麻,不自觉放开手时,从他的唇瓣到我的手指拉出一条黏稠的透明黏液。

「抱歉。」

千岁始终背着脸,露出愧疚的表情来侧眼看着我。

「一点也不脏喔。」

我从唇边揩起口水丝,直接放入自己嘴里。

「你──」

我在床上一再想像着你的双唇,你的舌尖。

也许因为饭后刷了牙,传来微苦的薄荷味。

为了制止你继续说下去──

啾、啾、啾。

我从下腭内侧继续往下吻去。

「哈、哈。」

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本来打算保持冷静,嘴里却不由自主发出兴奋的喘息声,羞耻心转变成自虐或是加虐心,身体愈来愈火烫。

呼吸急促,腰肢发软,精神就要陷入狂乱。

原来我在你面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我从不知道。

「嗯,呼。」

进攻的人是我,爱恋却哀愁地桎梏我的内心。

短促的呼吸像在换气,每次都在脑中升起一阵潮红的雾霭。

千岁的身体,千岁的体温,千岁的呼吸,千岁的声音。

从那天起,我总是想着你聊慰漫漫长夜。

我想像这样吻你。

我想将自己完全献给你。

我想触摸你的全部。

只有在梦里能够实现,只属于两人的秘密。

开心,难过,疯癫。

啾、啾、啾。

双唇吻上硬实的喉结时──

──千岁的反应特别激烈。

「这里吗?」

轻抚的指尖绕着喉结画圆。

「舒服吗?」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

「呼。」

忽然流利的口才,急忙掩饰的态度,猛然清醒过来的冷静举止,都莫名让人恼怒。

──噗啾。

我继续吻上千岁的喉结,并且用力吸吮,试图留下痕迹。

我执拗地吻着,接着我松开双唇,确认留下红色印记后,从下往上轻柔舔着,奖励他的耐性。

「嗯。」

千岁第一次发出了声音。

那一瞬间,下腹涌现一阵酥麻。

平常他有时轻浮随便,有时又很有男子气概,这时却像是在极力抗拒自己的欲望,压抑冲动,为了自己感到羞耻,但是又按捺不住发出声音,而且那声音小得可怜。

「好可爱。」

我想再多听几声,我想要他再发出声音,我想要继续扒光他。

我往他的耳边凑过去。

「叫出来吧。」

我轻声呢喃着,直接往他的耳朵吹气。

「唔。」

他还是强硬闭紧了唇。

「不~行。」

我轻轻啮咬着他的耳垂。

牙齿轻柔移动着,像在耳垂上轻抚,接着双唇用力吸了上去。

「嗯。」

舌头沿着耳朵的轮廓缓慢滑行──

──噗滋。

出其不意往耳窝滑进去。

「嗯唔──」

他发出特别压抑的闷声,连我也忍不住要融化。

「再让我多听一点。」

噗啾,嗑,嘶,啾。

吸,咬,舔,吻。

「嗯,唔。」

「嗯,哈。」

「哈。」

「呼,嗯。」

幽暗里,已经分不出是谁的喘息。

我执拗地用嘴巴爱抚千岁的左耳,左手轻抚着他的头。

「没关系,叫出来吧。」

我说着,空出的右手从T恤下摆伸进去。

他想必是使力在拼命忍耐吧。

经过锻炼的腹肌隆起,指尖也能感觉得出来。

「千岁,你硬了呢。」

我刻意在他耳边呢喃着暗示性的话语,手轻轻移动。

啾、啾、啾。

缓慢而且似摸非摸的暧昧动作,沿着腹肌的轮廓、腹侧、肋骨,胸膛下方温柔抚摸。

小指中途停在肚脐,在里面搅弄。

「别──」

千岁用力抓住我的右手,从T恤里面扯出来。

「痒吗?想要吗?」

「拜托你,七濑。」

「继续吗?」

「你懂吧。」

「对不起,我懂。」

他的脸照样背对着我,凌乱的头发挡住他交谈时的表情。

呼,我吁了口气,放松力气。

千岁也许是因此稍微放下心来,放开了我的手。

对不起,我懂。

──就连这种时候,你还是那么体贴。

噗啾。

我轻咬着锁骨,舌头在上面舔弄。

「这是在──」

我无视千岁的慌张,手往他的下半身伸过去。

最近晚上愈来愈冷了,体温高的你在家还是穿着短裤。

从短裤上面摩擦大腿,五根手指聚在裸露的膝盖,从那里缓慢移动。

噗啾,嗑,咕啾。

同时,我的双唇与舌尖缓慢记忆着你锁骨的形状。

对不起趁你没有防备的时候。

对不起利用了你。

不过,这是重击我的红。

今晚我是隐月的小七。

啾。

在他的颈项落下一吻,右手从短裤下面溜了进去。

用力的大腿内侧满是汗水,千岁的体温使空气猛然变得炎热。

指尖触摸的肌肤比我想像的还要平滑,一块未开发的处女地。

我轻抚着膝盖上方,鼻子凑进他的耳朵里面,千岁浓烈的味道几乎让我昏眩。

「哈、哈、嗯、呼。」

我早就无法自制,饥渴地把舌头伸向他的颈项。

「嗯,千岁。」

指尖慢慢从膝盖往上爬,碰到四角裤光滑的布料时──

「──不可以。」

千岁再次抓住我的手。

接着他强行坐起来,眼神像是要哭了出来。

「到此为止吧,七濑。」

拜托你,他说着,我握住他虚弱地触摸我脸颊的手──

──咕啾。

把他的食指深深含入嘴里。

「──!」

我没有咬住手指,而是用嘴唇吸吮,同时上下缓慢移动。

这样的动作反覆了几次后,我松开口,从根部到指尖,仔细舔拭整根手指。

啾、啾、噗啾。

我吻遍他的手指,接着含住指尖,舌头在指甲与手指之间游移舔舐。

「嗯,千岁,千岁。」

我疯狂呼唤你的名字,但你始终不肯正面看我。

所以我──

「可以吗?」

我触碰千岁的左胸膛,这么问着。

──咚、咚、咚、咚、咚。

我自动将那让我脸红的剧烈心跳声当成默许,手往下伸去。

手经过肋骨,抚过腹部,来到短裤腰间,像在等待害怕逃避的那个答案。

「──七濑。」

千岁叫着我的名字,语气里带着斥责。

接着他抓住我的双肩,力道简直像要把我撞开。

──叽。

等我回过神来,他已经用力得让人发疼,又温柔得让人心痛地抱住我。

「千岁……?」

「不对吧,不应该是这样的。」

千岁磨蹭着我的脸颊,像在祈祷。

「对不起,让你做出这种事情来。」

「为什么你要道歉?」

问题没有得到回应,他只是更用力抱紧了我。

为了继续进行下去,我伸出舌头来,舔着他的脖子说:

「我身材很好喔。」

「我知道。」

啾。

「你想要我怎么做,我都可以配合。」

「那么今天就不要再继续下去了。」

啾。

「你不想要我吗?」

「我不可以。」

啾。

「不需要真心爱我也没关系。」

「……不要这样。」

啾、啾。

「至少在这天晚上,你可以爱我的身体。」

「我要生气啰,七濑不可以说这种话。」

「──」

我觉得很受不了,用力推开千岁的肩膀。

「我现在不想听这种漂亮的场面话!」

接着我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呼出娇甜的气息。

「千岁,我们来接吻吧?

好好疼爱我的身体吧?

舔遍我全身,摸遍我全身吧?

进入我里面吧?」

我说着拉起千岁的手,伸向我的胸部。

「女孩子都做到这种地步啰?

拜托你,不要让我丢脸。」

你的指尖还差个几公分就要碰到的时候──

「不对。」

你说得斩钉截铁,用力握紧拳头。

彷佛千岁意志的化身,不管我再怎么使力,就是没办法把手拉得更近。

就只差那么一步,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回头,我的身心都做好了接受你的准备。

千岁轻柔又不容分说地扳开我的手指。

随着你的每个动作,与你的距离愈来愈遥远,哀伤与不安简直令我伤心欲绝。

……一根,两根,三根,四根。

接着他将恢复自由的手放在我的脸颊上,双眼直视着我。

不对的,他呢喃着,又强调了一次。

你澄澈的眼神宛如在庙会的晚上,两个人一起凝视的那颗玻璃珠。

「──我现在这时候接受的话,是让七濑悠月丢脸。」

这话实在很有千岁朔的风格。

「啊……」

这一瞬间──

与你共度的那些日子,交谈的对话,陪伴在身旁的夜晚,成了过去式的名字,虚假的恋情,有一天变成了真心的爱恋,一朵心花,只属于我的皋月花纹,那一天仰望的悠然明月──

──没有碰触我的身体,只触碰我内心的你。

犹如走马灯,在脑中盘旋──

──我觉得自己很丢脸。

斗大的泪珠沿着脸颊滑落了下来。

『我要生气啰,七濑不可以说这种话。』

刚才我说那是漂亮话,但其实不是。

千岁的语气里,流露出无比的愤怒与哀愁。

就像那一天,在这个房间这个沙发上对我的斥骂。

现在我终于明白他那么做的理由。

──不求心意相通,只求身体的关系。

──不要对方同意,单方面发泄的欲望。

我狡猾地利用我们之间培养起来的关系及他的温柔,做出的这些事──

──岂不是和我厌恶的那个梦魇般的男人一样。

我懂了,这下我完全明白了。

什么叫做我的真本事嘛。

什么色诱嘛。

什么小七嘛。

什么魔镜嘛。

什么毒苹果的魔女嘛。

现在的我只是为了嫉妒发狂,犯下凶行的坏王后。

如果无法优美活着,那和死了没有两样。

我疯狂热爱的七濑悠月这个女人──

──在这天晚上死去了。

「啊、啊……」

好丑陋,我抱住自己发抖的身体。

刚才火烫的内心如今冰冷得就要冻结。

滴答滴答,泪水兀自滴落,完全停不下来。

模糊的视线里,忽而望见温柔低垂着眼角的你。

在你脖子上留下的毒红色,变成了疼痛的蓝紫色,脸颊和耳朵到处沾着湿滑的唾液。

「……好脏。」

我不自觉咕哝着,无意间在周围找了起来。

怎么办,得赶快擦干净。

我虚弱地伸出手,手指擦拭着千岁的脸颊、脖子和耳朵──

「好脏,好脏。」

借此努力消除自己的痕迹,偿还自己的罪过。

「七濑……」

然而不管再怎么擦,都只是把肮脏的我在他身上抹开来──

「唔、呜,对不起。」

我无法直视你的脸。

「对不起把干干净净的你弄脏了。」

我吸着鼻子,像个哭哭啼啼的小孩子,手继续擦着。

「咳、咳。」

「七濑。」

我猛摇头,害怕听见你接下来说出口的话。

「我会弄干净的。」

「七濑。」

滴答、滴答、滴答,黑色水渍在穿不惯的裙子上面蔓延开来。

「千岁,再洗一次澡吧?」

「七濑。」

我怕千岁再说下去,一切都完了。

「我会洗干净的。」

「七濑。」

好害怕、好害怕、好可怕──

「对不起,你讨厌这样吧,我不是那个意思。」

「七濑。」

我只是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我什么事都愿意做。」

「七濑。」

颤抖的指尖擦拭着千岁的脸颊。

「如果你要我暂时别跟你说话,我会照办。」

「七濑。」

我挤出哭声来恳求他。

「戏剧表演我会拜托阳或是小内替我上台。」

「七濑。」

我知道我是自己放弃了这么说的权利与资格。

「在你原谅我之前,我不会再踏入这个家。」

「七濑。」

但要我放弃,你在我心中的地位又太过重要。

「所以拜托你。」

我痛哭得像是要呕了出来,抱着一缕希望──

「拜托你不要讨厌我。」

不知羞耻地把脸埋在你的胸口。

「拜托还不要让我从你的人生消失。」

我恳求着,呜咽声像在哀号。

「……不要讨厌我。」

「──七濑悠月!」

千岁说,像在我的脸颊狠狠搧一巴掌。

啊啊,结束了。那声音像是拒绝,我有了心理准备。

我们不是从一年级就有长期相处的时间,也不是在日常生活相互扶持,没有透过运动建立起坚固的情谊,更不是从小憧憬的对象。

我能待在千岁身边,是因为他认为我们是同类。

我能进入这个家里,是因为他相信我不是会误踩界线的人。

──相似的人。

能留在你身边的唯一理由,我在这天晚上放弃了。

现在的我与你之间没有特别的关系,没有什么可以回报,只是因为你对我稍微温柔一点就自作多情,随便消费千岁朔(英雄)的无名小卒。

在你人生的过去和未来,出现又消失并且转眼忘记的许多人里面,我只是其中一人。

究竟是哪里做错了。

我只是一心投入感情而已。

是因为那个屋顶上受到的打击吗?

是因为决定使出藏起来的女色吗?

是因为与美丽背道而驰吗?

还是搞错了美丽的定义?

其实我早就发现了。

到头来,这也是一场假戏。

受到他人坚定决心的影响,我着急得临时耍小手段,演得煞有其事罢了。

终究是借来的红,无法深入你的内心。

不过,我想着阖上眼,大滴泪水沿着脸颊流了下来。

──我不要这样的结束方式。

我喜欢优美的你。

我希望自己够优美,配得上站在你身边。

我为自己与你犹如照着镜子而感到自豪。

我不想让你觉得污秽,我不想那是你对我留下的最后印象。

「我不要……」

「不脏。」

千岁温暖的指尖轻触着我的脸颊。

「咦……?」

我胆战心惊抬起头来,想知道他这么说的意思。

「我不觉得脏。」

他又说了一次,脸上带着无比温柔的眼神,以及困扰的微笑。

「所以不要说这么让人伤心的话。」

宛如循着命运线,千岁用拇指轻拭去我的泪水。

接着,他出其不意地碰触我的下唇。

「嗯。」

手滑过下唇内侧。

由于事发突然,我为自己不知悔改,不由自主发出的声音感到可耻,连忙开口。

「对、对不起。」

──噗啾。

千岁毫不迟疑地把湿润的拇指含进嘴里。

「──」

我不由得倒抽一口气,抓住他的手。

那根不只有泪水,我的口水也还在上面的手指。

他特地帮我擦去眼泪,眼眸却又流露出了哀伤。

「别这样,千岁。」

我使力拉着他的手,然而他的手照样是一动也不动,宛如他意志的化身。

「拜托你,太脏了。」

──啾、啾。

他像在吃棒棒冰似的,将轻快吸吮的手指拉了出来──

「笨蛋。」

嘿嘿笑着,像是不想让人看出自己的害臊。

「我就说了,我不觉得脏。」

他轻柔地垂下眼眸,沉稳的嗓音继续说着。

「我一次都没有觉得你脏。」

他伸出没有含住的另一根拇指,再一次拭去我的眼泪──

「──不管是你的身体,还是你的内心。」

他说着,彷佛看穿了一切。

「啊、啊啊……」

又来了,我心想。

你又无视自己的内心,试图成为千岁朔(英雄)。

你打算背负我的脆弱,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对于那个时候只能受到保护的自己,我应该是不满得要命。

结果这次居然是我伤害了你。

──和我绝不认同的男人,使用了相同的手段。

所以你的温柔实在让我心痛得不得了,想要消失在这个夜晚。

「对不起。」

我再一次由衷向你道歉,从沙发上滚了下去。

膝盖用力撞到了,小腿肚与大腿都在发麻。

这时我才发现开着高衩的裙子凌乱地敞了开来。

斜肩肩带从肩膀滑下来,直到最后他都不肯触碰的胸口凄凉地袒露在外面。

在心爱的男人面前做出这些浪荡的丑态,如今我才感到羞耻难当。

我把裙子整理好,肩带拉好,站起来后,又为了自己失去去处的惨境而泪眼汪汪。

──我好蠢。

忽然间,另一个真心话寂寞啜泣着。

原来是这样啊,我咬住了唇。

──其实我心里原本有点期待。

我大言不惭地说这么做是要接触你的内心,认定使出美人计只不过是种手段,哄骗自己即使没有成功只要让你注意到我,这样的行为就有意义,借口现在的我是小七。

──说不定你会接受我,我情不自禁这么以为。

所以我新买了你喜欢的漂亮蓝色内衣,手脚指甲修剪整齐,后颈也不忘打理,把身体每个地方仔细清洗干净,花时间刷牙,洒在腰间的香水抹在手腕与脖子,涂上比平常水润的护唇膏,做好过夜的准备,思考着如果我先起床,可以泡好咖啡,来个酥脆的煎培根与煎蛋。

──不应该是这样的,我忍不住心痛。

就算我今天是带着这样的企图而来,应该有很多更得体的引诱方式。

我可以试探千岁的反应,当成一场游走在危险边缘的游戏。

即使是煽情的挑逗,也该是有格调的方式。

然而一旦跨越界线,我便无法抗拒情欲的驱使,宛如发情的野兽狂热而且激情。

──我真的是个自私的人。

他大概会认为我是下贱的女人吧。

他大概会错愕地觉得我居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欲念吧。

听着我的娇喘声──

难不成你一直是僵硬的表情吗?

难不成你一直是清醒的眼神吗?

──我真蠢。

我紧闭上双眼,拳头握得发痛,再次思考了起来。

尽管隐约带着幻想期待,冷静的头脑早就知道我们在这个晚上结合的可能性几乎是没有。

就算我不惜使出女色,那个有自己一套坚持的男人也不会在没有厘清自己心情的状态下,轻易受到气氛影响。

所以我理应有心理准备,知道自己迟早免不了被说服或是挨一顿骂,他终究不会接受我。

──没想到让心爱的男人拒绝发生关系,居然会这么难受。

这样的行为简直像在说你没有魅力。

这样的行为简直像在规劝我没有用那种眼神看你。

这样的行为简直像在道歉说我对你没有反应。

──过去建立起来的女性自尊彷佛轰隆粉碎,在脚下瓦解。

我不顾自己的过错,比起千岁的感受更在乎自己内心的行为也让我厌恶。

七濑悠月在这一夜死了。

我的舞台在这里落幕。

「──」

为了逃离无法忍受的空虚沉默,往玄关跑去时──

「──七濑。」

他强硬拉住我的手──

「不要走。」

双臂从背后紧紧抱住我。

一瞬间为了他追上来而放心的自己,感觉就像明知他是不得不拦住我,其实无意道别的随便女人──

「放开我!」

我大喊着,试图挣脱他。

「冷静点,七濑。」

千岁在耳边说出温柔的声音。

「不要。」

我抗拒着,用力摇头。

「为什么,我明明对你做了这么过分的事。」

我知道自己没有理由叫喊,我知道自己其实该依赖他的温柔,一再请求他的原谅,但我实在克制不住汹涌的情感。

「你根本不愿意碰我,我不需要你那种姑且的温柔!」

我骂出绝对不能说出口的话,抱住我的手猛然一颤。

「对不起,可是……」

千岁再一次用力抱住我。

「──我没办法碰小七,至少我可以抱住七濑悠月。」

他的语气像是原谅了我所有的行为。

「──千岁。」

这时我终于恢复了罪恶感。

虽然这么做像个情绪起伏不定,歇斯底里的女人。

「……对不起、对不起。」

发抖的双手握住抱着我的手,忏悔地把额头抵在上面。

「对不起我用这么卑劣的手段玷污你。」

千岁轻笑的声音掠过耳际。

「没有这回事,要我再证明一次吗?」

你说着,手指往我的嘴唇伸了过来,我见状连忙摇头,轻轻倚在你手上。

「……可是我和那个男人做了一样的事。」

千岁轻柔地把手放在我头上。

「不一样。」

指尖柔情梳理着我的头发。

「──七濑之前一直只碰触我的内心。」

他说着,像在把我藏起的月亮重新挂上夜空。

内心一紧,紧得难受。

「真的吗?不一样吗?

我没有狠狠伤害了你吗?」

「今天的七濑真傻。」

千岁说着,下腭轻抵住我的肩膀。

「喜欢的女人表现得强势点,没有男人会因为这样受伤的。」

「千岁……」

这话光听字面上的意思很容易误解。

可是他会这么说,一定是因为对方是我。

他相信我能正确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他是为了我,特地把话说得这么婉转。

依然残存的信任温暖了我的内心。

我全身虚软无力,当场瘫坐了下去。

千岁关掉弯月台灯,和我一起坐下来,背倚着墙。

他维持从背后抱住我的姿势,我就像是靠在他的胸膛。

后脑勺碰到你的鼻尖,有点搔痒。

膝盖微胁的双脚往前伸,包围着我。

手臂宛如围巾圈住我的脖子,暖意渗入了心头。

咚、咚、咚,心跳声规律而且平稳。

月光照亮的客厅里,Tivoli的音响播放Norah Jones的『Shoot The Moon』。

啊啊,我虚弱地说,语气像在叹气。

「明天我还有办法直视千岁还有大家的脸吗?」

千岁轻声笑着,呼吸微微吹动发丝。

「这是个封闭的夜晚吧?」

我听着兴奋时说过的话,觉得有点难为情,点了下头。

「……嗯。」

这样的话──千岁说,有些自嘲地接着说下去。

「这就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这样啊,我也同样自嘲地说了起来。

「还有放荡的女人。」

「以及软弱的男人。」

就是这样的个性,我想着,心情不自觉放松了下来。

你又像这样默默把我的问题置换成我们的问题。

千岁稍微用力抱住我。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根本用不着确认是什么问题。

我像是用围巾捂住嘴,脸颊依偎在千岁的臂弯里。

「女人也有渴望拥抱的夜晚。」

「就像男人也有想要人抱住自己的夜晚啊。」

我们还能继续是相似的人吗?

他的回答没有些许迟疑,我放松地眯起了眼睛。

我们就这样恢复成千岁朔与七濑悠月,嗤嗤笑了起来。

随着身体的每次颤动,两人的香味融合在一起,飘散在这个夜晚。

心跳声悠然相叠,宛如相邻的秒针。

我几乎是不自觉说了起来。

「我也可以提个坏心眼的问题吗?」

「请手下留情。」

我轻轻抚摸着千岁的手臂说。

「为什么你没有早点拒绝我?」

背后传来动摇的气息。

「……这真的是一个很坏心眼的问题。」

呵呵,我促狭地笑着说:

「反正答案会留在这个夜晚。」

他听见我这么说叹了口气,像是看开了。

「七濑,这件衣服很适合你。」

「现在才说?」

「因为我一直不敢直视。」

「我是想着你买的。」

「就是因为这样。」

千岁稍微松开手,脸颊贴着我的颈项,像在对我撒娇。

「我也是男人,更何况对方是七濑。」

你高挺的鼻尖触碰着肌肤,幸好刚才弄干净了,我冒出了不适合这个时候的念头。

「如果说我没有动摇,那是骗人的。」

他的语气平静,像在与自己对话。

「在那样的状况下,没有人能保持平常心。」

千岁哼了声,说起话来忽而吞吞吐吐。

「……其实我一时间差点失去理智。」

原来有这么一回事,我稍微感到了慰借。

「我想干脆就让自己沉溺在夜晚里。」

千岁有些羞愧地说。

「就像你说的,说不定我们也能在这种事上拉起界线。」

白天与夜晚,心灵与身体的界线。

「我想这样也许会比较轻松。」

不过──他说着缓缓吐气,背后的胸膛用力上下起伏。

「但是结果只会更痛苦。

不管对我还是对你来说都是。」

他畏怯又虚弱的嗓音说。

「一旦身体发生关系,感情只会跟着耗损。」

衣服摩擦声静谧地响着。

「况且,你看起来不是真的希望这种事情发生。」

「什么……?」

我不由自主做出这样的反应后,他说得好像没有必要这么大惊小怪。

「所以你在最后的最后,都还留了退路给我不是吗?

就算那样的行为背后是得到答案的不安。」

「……」

最重要的是──千岁伤感地继续说着。

「如果我在这个晚上接受你,我最喜欢的七濑悠月好像就会永远变成小七了。」

千岁像是要把我留住──

「──可是自那天起,在我心里的就是七濑悠月。」

像是要把我拉向自己,用力抱住了我。

「千岁……?」

我忍不住想回头,他像是要阻止我,脸颊轻轻贴了过来。

现在不要看我,他的动作表达出这样的意思。

我知道千岁的心里有夕湖。

还有小内、阳、西野学姊,当然也有我──

我这么相信着,心怀着请求。

我这么注意着,心怀着祈祷。

我这么瞭解着,心怀着期望。

不过像这样──

──你说最喜欢我了。

──你说我在你心里。

比刚才更温暖的泪水流了下来。

我和你的脸颊贴合的地方,积起一滩小水洼,泪水流出水洼,在我们之间往下流。

不管再怎么逞强,其实我一直很不安。

我以为没有特别的关系也无以回报的我,说不定只是单方面得到拯救的女人,你的心里没有留给我的地方。

正因为如此──

──从你的双唇说出来的话,比任何一个吻都还要让我高兴。

我的确也在你的心里。

我的确在你心里有属于自己的地方。

你的确清楚明白地表示了出来。

我想和你为这样的关系命名。

「七濑?」

「──是。」

你忽然叫出我的名字,我不小心哑了声音。

抱住我的手臂放开了,千岁紧紧按住我的双颊。

「你是个好女人吧?你是七濑悠月吧?」

「──」

那是为了唆使迟疑的你前进所说的话。

「最近的七濑不论有多么像夕湖,有多么像明日姊,有多么像优空。」

啊啊,果然。

这种小伎俩,你果然都看穿了。

我的眼泪停不下来,你用双手轻轻抹去了我的泪水。

「七濑不是夕湖,不是明日姊,不是优空。

当然也不是阳,不是小七。」

魔镜终究只是面镜子。

「所以拜托你,拜托你不要试图变成别人。」

可是,我心想着,不知不觉咬紧了唇。

我吸着鼻子,发出软弱的声音。

我哭诉着说了起来──

「我都明白,可是──」

抓紧你的手臂。

「只要我是七濑悠月,梦想永远无法成真。

只要我坚持优美的人生态度,就无法为你牺牲一切。

七濑悠月认为的正确,不是我认为的正确。

我一定会后悔。

不该在乎周围的目光,不该害怕伤害对方,不该为抢先别人行动犹豫。

不该留下退路,应该直接扑倒你。」

话一旦说出口,我今天来到这里是受到什么样的打击,带着什么样的想法,做出什么样的决心,不肯放弃的心情再次涌上心头。

我要将友情、同情、温情、哀情甚至是七濑悠月也一并舍弃,我明明这么发誓过。

好不容易踏出的一步要是退缩,岂不是又会重蹈覆辙。

自己的力量岂不是根本无法抵抗命运的作弄。

「七濑……」

「我说,千岁?」

滴答、滴答,我在千岁的手臂留下泪痕,以嘶哑的嗓音说:

「如果现在的我做错了。

如果千岁朔就算这样还是愿意抱住七濑悠月。

如果你希望我不要改变。」

我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间咕嘟作响。

「可以给我一个指标吗?」

对不起,他咕哝着。

「我不知道现在的七濑是对是错。

必定会有某个人,认为那是美丽的表现。

所以我只能告诉你我的心意。」

我发出打嗝般的短促呜咽声,重复他的话。

「你的心意。」

「只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千岁再一次温柔抱住我──

「──我迷上的是努力成为七濑悠月的七濑悠月。」

他紧抱住我,像是为了不让我们在夜晚的大海离散。

纯白的泪水在眼眶打转。

啊啊,这句话,他的这份心意──

──正是月光所指出的最明确的指标。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那么这就是七濑悠月存在的理由。

所以我想──千岁泫然欲泣的声音说:

「……必须要改变的人,其实是我。」

我轻轻把手放在他的手上,他像在寻求支持,用力握了回来。

「对不起让你做出这种事情,对不起逼你追求优美的人生态度。

我都知道,都是我的错。」

痛苦又哀伤的叹息里,充满着你真诚的心意。

「不过要为这样的心情命名,我希望可以留到最后的最后。」

一滴水珠沿着我的颈项往下流。

「我会仔细回忆共度的时间,反覆对照自己的内心,想像两人一起迎接的未来,将两个人无法迎来的可能性一一上锁,取出错误的地方,在每个夜晚来临时面对,在每个早晨到来时重新来过,像这样一再烦恼过后,再由双手轻轻捧起,有如永远的誓言。」

他的声音里蕴含着真心。

「为了一旦命名后,就不再改变。」

他宛如注视着散落的花瓣──

「──下一次樱花开时,我会给出答案。」

像在事先练习道别。

「希望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所以我像是从上面轻抚着为这样的心情取的名字──

「嗯。」

我回答着,彷佛最后的恋爱从此刻展开。

喀啷,两人的心转动着。

宛如弹珠汽水的玻璃珠往下沉,夜晚的空气缓慢消散。

千岁的身体不再僵硬,我的泪水不知何时也停了下来。

泡沫般的笑声同时响了起来。

两人好不容易巧妙地重新拉起界线,我说着,像是故意跨越半步来捉弄他。

「千岁?」

千岁的肩膀轻颤了一下。

「你那样叫我很恐怖……」

我故意用同一种开场白,他果然注意到了。

他在我背后,我看不见他,但他的嘴角肯定在抽搐。

我继续说着,因应他的期待。

「最后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千岁笑了下,有如一声短促的叹息。

「拜托手下留情。」

我妩媚地发出最娇甜的嗓音──

「──你有反应吗?」

抚摸起他随意伸长了脚的膝盖。

「唉。」

千岁冷漠的语气马上喝斥了回来。

「小七都做出了那么丢脸的行为,

回答我这么一个小问题无所谓吧?」

「那么可以至少换小七上来吗?」

这是千岁朔与七濑悠月常玩的小游戏。

就算其中有那么一点真心话,不对,就是因为常透露着真心话──

受不了,千岁在背后搔着头的气息传了过来。

我就知道,你果然会受到引诱。

在这样不行那样不对,错误尝试般的空白后,千岁说了起来,语气十分严肃。

「七濑,那么我也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可以吗……?」

「你的请求我都愿意听。」

我配合他的态度做出回应后,他深呼吸,像是要坦承什么重大秘密。

「──听好了你的身体绝对不可以再往后退这关系到千岁朔的名誉!」

他的说话速度快得好笑。

我听出他的意图,选择默不吭声,努力按捺住笑意。

一秒,两秒,三秒……

千岁先受不了,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那个,你没有话要说吗?」

心急的试探时间充分蹉跎过后──

「……呵呵,做得很好。」

我没有回头,只是把手伸长,摸了摸你的头当成奖励。

噗哈,千岁吐了口气,像是得到老师在答案卷画上一朵花做为嘉奖。

「真是的,白费力气。」

「这样的夜晚需要无聊的笑话来收场吧?」

「刚才那叫做下流的黄色笑话。」

说不定,我心想着扬起嘴角。

说不定你还在顾虑我,暂时扮演起小丑。

说不定你是在贬低自己,借以抬举我。

那样也没关系,此时的我这么认为。

如果你是我。

如果千岁朔与七濑悠月是镜子的两面。

一旦知道真相,便无法说出伤人的谎言。

因为言语间,理应参杂着一点真心话。

好,我说着扭动身体,换了个姿势。

千岁惊慌地说了起来。

「唉白痴你听到我的话了吧?」

「我只是让身体侧躺而已。」

「别瞎扯了。」

「热火都熄了吧。」

「余烬还在烧。」

「要我拿棍子来帮你搅一搅吗?」

「不要用那种暗示性的说法。」

「让火焰再次燃烧!」

「火没了啦。」

他自暴自弃的语气,听得我们两个人都噗地笑了出来。

两人轻轻摇晃的身体,彷佛在夜晚的角落轻盈舞动着。

美丽的呼吸,美丽的声音,美丽的笑容,美丽的你。

确认险些失去的轮廓后,收藏在心里,这次绝对不会再弄脏。

一阵子过后,我轻轻倚在千岁的胸膛。

我磨蹭脸颊似的扭动身体,想找个舒适的地方。

千岁如今也没再破坏气氛,他的动作与其说是拥抱更像环抱着我,轻柔地把我揽在怀里。

这已经是无法再回到男女关系的一夜。

咚、咚,我倾听着恢复平稳的心跳声说。

「我们的学园祭要开始了。」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属于我们的学园祭。」

「一起去逛文化祭吗?」

「当然,来找没有下毒的糖苹果吧。」

我把手轻放在千岁的胸膛。

「在命名之前。」

「为了能够命名。」

我感觉着指尖传来的体温,忽然想起从千岁那里听来的,藏老师说过的话。

『人生态度的选择啊……』

『想以什么样子待在谁身边,这个恋爱借口非常的美。』

此时恢复为七濑悠月的我,非常能认同这句话。

如果选择男人是选择自己的人生态度──

──七濑悠月想以什么样的姿态待在千岁朔身边。

我想着,轻握住千岁的上衣,如一体两面思考了起来。

──千岁朔会以什么样的姿态待在七濑悠月身边。

封闭的夜晚在静谧里,逐渐深沉。

月光照进窗户,如萤幕映出两人依偎的身影。

两个相似的人眨眼,情意在目光间流转。

你轻轻梳理我的发丝,黑暗随之轻晃。

配合呼吸起伏的胸口,犹如摇动的摇篮。

留在脖子上的蓝紫色,变成了混合了蓝色与红色,伤感的二蓝色。

两人不知何时交缠的指尖,彷佛窗帘后面的秘密亲吻,焦急地渴求对方,但不许下承诺。

我们背对着不愿沉溺的夜晚,让沉溺的夜晚轻拥着我们。

宛如削下毒苹果皮,宛如观望着流星,宛如将你牵起的命运线染红,我想着。

魔镜啊魔镜。

──如果我是悠然的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