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深入探寻的第三天
伊理户结女◆怎能继续甘于无知
修学旅行第三天,早晨来临──
我慢吞吞地从床上坐起来,看到四张床的其中一张早已没了人影。
……明日叶院同学……
就连随身行李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仅剩床单的皱纹作为她曾经存在的痕迹。
我想起昨晚发生的事。
想起当时只能眼睁睁看着明日叶院同学跑走,后来发生的事──
「明日叶院没有偷看。」
在灯饰挂得异常明亮的树木下,水斗如此说了。
「当时泳池入口有南同学守着……听到她那样说,我就确定了。我应该更认真听你讲话的……抱歉。」
「……什么意思……?」
我蹲在树下无力地问。水斗回答我:
「既然泳池入口有南同学守着,犯人就必须等到我们各自回房间之后,才能溜出更衣室来到走廊上。」
「你的意思是……那人躲起来了?躲在某个地方,没被我们发现……?」
「这是唯一的可能了。更衣室里──多得是直长形的置物柜吧。」
……的确是有……
更衣室的置物柜……躲在那里面,便能不被我们发现……
「还记得那时候,我比你晚到走廊上吗?其实那是因为我检查过了男更衣室的置物柜。你大概没做到那个地步吧。」
「……没有……」
所以当时──那个人影,就躲在……我经过的女更衣室吗……
「犯人等到我们都走了,南同学也不再把风之后,才偷偷地从女更衣室的置物柜里出来……这样的话,犯人就不可能比我们先回到房间。」
「……嗯。」
「你回到房间时,明日叶院已经在里面了,所以她不可能是犯人。因为她如果是犯人,就会变成她追过了直接回房间的你跑回去。」
「嗯……」
「……结女,你知道我为什么现在要跟你讲这些吗?」
我缓慢地摇了摇头。我现在连深思这些问题的心情都没了。
水斗语气温柔地说:
「偷看我们的犯人不是她。但明日叶院的大腿上确实有伤口,而且也的确有人在那个树丛里受伤。」
「……啊……」
「而且到了今天──也就是隔天,明日叶院便改变了态度。我认为她的确出于某些原因,在那个树丛里躲过。不是我们的那场约会,而是在其他时候──明日叶院躲在那个树丛里,看到了某件事情,使她改变了态度……我猜刚才的那番话,就是被她看到的场面所触发的。」
──反正我在想什么……你也不会懂,不是吗?
那句像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又像是绝望死心的话语,回荡在我的脑海里……
「你已经不想知道了吗?明日叶院遇到了什么事,还有她心里在想什么──这一切,你都真的认为你不可能懂吗?」
我低下头去,把脸埋进双膝之间。
「不知道……我不知道,但我不要那样……」
好幼稚,但这就是我此时此刻的真实心声。
我感觉到水斗在我身旁蹲下,然后极度温柔地,把手放在我弓起的背上。
「我可以陪伴在你身边……却无法讲些空泛的话安慰你,更无法讲明日叶院的坏话让你消气……那样不公平,因为没有人会给明日叶院这些安慰。更何况你比谁都更不愿意这样纵容自己吧?」
一点都没错。就连水斗这样讲话安慰我,我都觉得是一种依赖。
就算现在让他帮助我振作起心情,我再去跟明日叶院同学和好,我恐怕依旧一辈子都无法了解明日叶院同学的想法。
反正你也不会懂──
我将会一辈子……都无法否定这句话。
「你今晚就好好考虑吧。」
水斗说道。
「然后靠自己做决定。等你打定了主意,要我帮多少忙都行。」
「……谢谢你。」
然后过了一晚──
我们维持着有些凝重的气氛换下睡衣,走出客房。
我到餐厅准备吃早餐时,在那里碰见了水斗。
我站在水斗面前。他把吃到一半的面包放回餐盘,抬头看着我说:
「决定好了吗?」
「嗯。」
我想试着了解。
不想继续做个懵懂无知的人。
即使变成优等生,认识了朋友,加入学生会,交到了男友,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将会变得跟国中时期一样──跟那个被动、愚昧、等着别人伸出援手的我一样。
我必须去了解,去面对──否则不懂的事情永远都不会懂。
「既然如此,有件事情必须先解决。」
「什么事情?」
「不是还有一件事吗?在这次修学旅行当中发生的奇妙事件。」
说完,水斗有点顽皮地笑了。
伊理户结女◆不具意义的事件意义
也没听到什么像样的解释,我就坐上了巴士。
一方面是因为时间有限,而且周遭旁人太多,但我总感觉另一个同样重要的理由,纯粹只是水斗故意使坏不解释给我听。
知道什么就跟我说一下,又不会怎样!
我就这样彻底体验了推理小说当中只能当华生的角色的心情──福尔摩斯大师本人却在巴士上跟东头同学坐在一起,聊得有说有笑的。
「伊佐奈,旅行手册借我看一下好吗?」
「好啊,但你自己的呢?」
「放在行李里,搭巴士前拿去寄放了。」
「原来是这样啊。来,给你。」
「……嗯,保持得很干净。」
「嘿嘿,被称赞了。我连课本还有笔记本之类的也都是跟新的一样喔!」
「那些请你尽量用旧。」
我就这样怀着焦虑不安的心情,搭乘巴士前往目的地。
第三天上午预定的行程,是参观美丽海水族馆。
说到水族馆,会让我想起去年跟水斗造访过的那一间。但美丽海水族馆只能说不愧是观光景点,规模比那间大了一两个等级。
在立有鲸鲨纪念碑的广场拍照留念后,大家走进简直跟铁路总站一样宽敞的建筑物,搭手扶梯往楼下移动。
下楼的时候,蔚蓝大海在眼前铺展开来,「哦~!」周围众人欢呼出声。这里可以说是水族馆的正门,但其实也算是屋顶平台,站在这个高台上可以将辽阔海景尽收眼底。
下了手扶梯往右走,就要在入口验票了。但这里其实是三楼,听说美丽海水族馆的参观路线就是从入口进入二楼,然后往下逛到一楼。
「……所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我压低音量,向走在旁边的水斗问道。
在这里没有规定要分组行动,所以大家都是各自找朋友一起参观馆内,但是在水族馆这种怎么想都是约会最佳地点的场所,光明正大地跟水斗走在一起,让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水斗本人却一脸平静。
「我要把事情解决。不是偷窥事件,是另一件事。」
「你是说修学旅行手册遭窃的事吧?这跟我的事情有什么关联?我就只是──想了解明日叶院同学的想法呀。」
「依我的推测,两件事大有关系。因为明日叶院就是那个窃贼。」
「咦?」
意想不到的一句话,使我注视着水斗的脸庞。
不知不觉间,栽种(?)着各色珊瑚的大水槽映入眼帘。
水斗看着在水槽里游泳,像是涂了油漆般呈现鲜蓝或亮黄色彩的鱼,说:
「正确来说是窃贼之一──讲得明白点就是共犯吧。」
「共犯……?明、明日叶院同学为什么要那样做……!」
「这我目前还没想到,不过大致上猜得出来──所以现在就是想弄清楚这件事。」
经过珊瑚水槽前面后,我们走进了名叫「热带鱼之海」的展示区。包括洛楼的学生在内,游客们摩肩擦踵地欣赏色彩缤纷的鱼群游泳的模样,与水族馆给人的静谧、安稳的印象正好相反,人潮热闹拥挤。
这层楼的水槽面向屋顶,阳光隔着水槽里的水洒落,透过水槽染成青蓝色的光线,照亮了走道与游客们的身影。
我在这一切之间走动,越过人墙望向热带鱼群。
「……难得有这机会,只可惜不能看得更清楚……」
「反正你目前也无法专心吧。」
水斗讲话时顾虑到了我的感受。
「改天再来就好。也可以找南同学还有明日叶院她们一起。」
「……嗯。」
其实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本来是想跟水斗一起来的。因为这次难得旅行,却抽不出太多时间让我们两人独处。
不过,现在我会觉得能跟明日叶院同学她们一起来也不错──男朋友……三五好友……竟然有这么多人让我想跟他们一起出来旅游,我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幸福的?真不可思议。
绕过巨大水槽,我们走进通往下一区的细小走道。从水槽照进来的阳光被挡住,空间就像电影院的走道一样阴暗。
走到一半,我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是班上的几名女同学,也就是昨天傍晚集合时,迟到的那一组──她们三人边走边嬉闹,笑得很开心。
「方便打扰一下吗?」
水斗追上她们的背影,上前攀谈。
三人转过身来,神情显得有些惊讶。
「有、有什么事吗?伊理户同学……」
站中间的女生代表大家回话,声调中透露出明显的困惑语气。
我也感到很困惑。听到水斗说要调查手册窃贼的案子,本来还以为会去找吉野同学她们问话──
「抱歉,旅行手册可以借我看一下吗?我想查点东西,但一时找不到。」
「手、手册?呃……这……」
三人满脸为难地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为什么要觉得为难?
水斗的下一句话,回答了我的疑问。
「被偷了,对吧?」
三人不约而同地倒抽了一口气。
被偷了……?这几个女生的旅行手册也被偷了?
对着当场僵住说不出话来的三人,水斗抓准机会继续说:
「不用这么有戒心,我不会害你们的。其实我心里已经有嫌犯的名字了──为了加以证实,我想看看你们现在带在身上的手册。」
你们现在带在身上的手册?什么意思?刚刚不是才说被偷了吗!
水斗转过头来,对着满脑子乱成一团的我说:
「之前我不是说过吗──『她们自己说出来了』。」
「呃……你是说我们去找吉野同学她们问话那次?」
「对。」
就是昨天早上那件事。水斗的确说过这句话──只是当时他故意使坏,直到最后都不肯告诉我他看出了什么端倪就是了。
「当时作证的女生主张『因为房间里四个人的旅行手册全部一起不见,所以觉得是被偷了』。但她又说──『早上起来翻包包,立刻就发现被偷了』,甚至不用检查所有人的行李,就很清楚是有人偷走了手册。」
经他这么一说,我才发现不对劲。翻找自己的行李时发现旅行手册不见,一般来说应该会觉得是弄丢了──不会立刻就认为是遭小偷。
「也就是说当下的情境让她只不过是检查了行李,就发现东西是被偷的。那会是什么样的情境──我只想得到一种可能性。」
「就是……?」
「『自己的旅行手册被掉包了』的状况。」
「啊……!」
我一叫出声的同时,三个女生都露出尴尬的神情。
的确,假如旅行手册被换了一本,那显然是他人所为──也就是遭窃了。
「可是……每个人的旅行手册内容不都是相同的吗?她怎么会知道被掉包了?是不是因为封面有印上班级,她的被换成了别班的──或者是手册里做了注记?」
「如果被换成别班的手册,她们大可去跟老师告状,毕竟无论是谁,都看得出来被掉包了。但如果是同个班级的手册,老师就看不出来有没有遭窃──因为里面做了什么注记,老师是管不到的。」
「做了注记……你是说这就是窃贼的目的?」
「至少我只想得到这个可能性。」
谁都持有相同的版本,但感觉不出有任何偷窃价值的修学旅行手册竟然遭窃──原来窃贼要的是手册里的注记,也就是手册里追加上去的资讯?
「我猜被掉包留在手边的旅行手册上,应该也做了注记。而且是用原子笔之类的写上去,无法轻易涂掉的注记。」
水斗讲到这里,转向了陷入沉默的三名女生。
「昨天你们应该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搞错集合时间吧?毕竟时刻的部分被涂掉了──」
昨天的迟到──水斗竟然从那样一件小事上起了疑心。怀疑这三人也像吉野同学她们一样,旅行手册被人掉包。
三人再次窥探彼此的神色后,小声交头接耳了两三句话,然后轻轻点了个头。
「……好吧……」
站在中间的女生,像是叹气般说道。
「既然都被你看出这么多了,再瞒下去也没意义啦……我的就可以了吗?」
「不,如果可以,我想看所有人的手册。」
三人各自从自己的包包里拿出了一份手册。水斗接过叠起来递给自己的三份手册,说:「这里太暗,我们往前走一点吧。」
我们五人经过阴暗的通道,走进墙边设置了多个独立水槽的区域。
在区域入口的近旁,展示着无数细长触手像珠帘一样下垂,外观近似克苏鲁邪神的水母。看看旁边的解说,名称似乎叫做「波布水母」。
水斗避开聚集在独立水槽前的人群走到墙边,打开她们给他的旅行手册。
「……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
水斗把打开的旅行手册一份份拿给我看。
就像水斗说过的,每一份手册都有几处文字被人用原子笔涂掉。被涂掉的文字乍看之下像是没有法则,也没有共通点……看不出什么疑点。
「把平凡无奇的手册掉包……有什么意义呢?」
「只要把文字涂掉,就不能再在那个文字上注记了吧?」
「在文字上注记……?你是说画圈或打叉吗?」
「对。假设遭窃的旅行手册上做了这类注记──画了记号呢?内文各处的文字画了记号,把这几个字串联起来就会……」
「……变成完整的句子?」
我发挥推理脑这么说之后,水斗扬起了单边嘴角。
原来是这么回事吗?犯人偷走的,是使用旅行手册进行的──
「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三份手册都有共通的文字被涂掉,无一例外。」
我的思维还没抵达终点,水斗便先说了。
他打开自己那份──没做任何注记、维持全新状态的旅行手册,与对方交给他的三份手册做比对,确认被涂掉的是哪几个字。
「全部加起来……范围扩大一点的话,可以分成三种。」
然后水斗把旅行手册拿给我看,并指出了每一个字。
指出调换旅行手册的犯人,无论如何都不想让吉野同学或这几名女生做记号的文字。
「──『伊』。」
「──『理』。」
「──『户』。」
汉字、平假名、片假名,还有数字的「一」等同音字,全都无一遗漏。
能够代表这三个字的文字,都被彻底涂抹掉了。
伊理户。
不用说……正是我们的姓氏。
「为……为什么……?」
为什么要把我们的──我的姓氏涂掉?
从整件事的前后脉络来想,这份旅行手册显示的讯息是──
「她们使用旅行手册,用标示文字的方式玩了暗号通讯。」
水斗平静自若地说道。
「就像在课堂上传纸条一样。现在不能用手机,所以就用这种联络方式来替代。而据我推测,你们特地使用这种方法传递的小道消息,就是──」
水斗那令人难以窥探情感的视线,贯穿旅行手册遭窃的三人。
「──结女的交往对象。我有说错吗?」
三人瞥开目光,变得闷不吭声。
我的……交往对象?
难道是……我在回绝告白时说过的……?
「毕竟这事本来就是热门话题了。你已经公开声明对方是我们学校里的某某人,如果连年级也相同,会想在修学旅行期间找机会见面也不奇怪。所以她们就用旅行手册玩起了间谍游戏,试图收集相关情报。」
水斗又说:「我早就猜到是这样了。」阖起三份旅行手册叠起来。
这下我懂了──难怪吉野同学不想让我知道旅行手册被掉包。现在想想,她们那时似乎也不太欢迎我的到来……
「对……对不起……」
听到其中一名女生弱弱地道歉,水斗一边把叠好的旅行手册还给她们,一边说:
「我没有生气。她应该也是。」
说完,他飞快地看了我一眼。
「谁教她要讲得那样给人想像空间,你们会好奇也是无可厚非的。要怪就该怪她不该语带暗示。」
「喂,你是站在哪一边的啊?」
听我略有微词,「不过……」水斗接着说了。
「虽然你们没有恶意,但是被人在背地里偷偷刺探家人的事情,还是让我不太舒服。请你们以后自重一点。」
那些女生接过旅行手册后,水斗也没道别就转身背对她们走开。
我追上去,偷偷问他:
「你是不是其实有点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刚才就说过了,要怪也该怪你不该语带暗示。」
真的吗?但从他的语气还有态度等,似乎能够窥见用社交性武装自己的一种冷漠。
去年刚入学的那段时期,有男生因为想跟我亲近而找上他的时候,他的态度好像也是这么强硬。
我不禁露出微笑,本来想戳戳水斗的侧腹闹他,但是想到她们说不定还在看着,便作罢了。
取而代之地,我决定讲点坏心眼的话。
「你刚才说我是家人……强调得还满刻意的嘛?」
「难道你希望我说『少来挖我的女人的隐私』吗?」
「才不是。只是觉得你现在好会为我着想喔~以前明明都懒得跟人沟通。」
「意思就是说我多少也变成熟了一点啦。」
「是为了谁才变成熟的呢~?」
「……………………」
看着水斗陷入沉默的侧脸,我十分清楚他心里在想什么。
我看他本来是想回呛我「是为了伊佐奈」,但想到作为男朋友不能说那种话,于是把话吞回去了吧。
我把双手背在背后,脚步变得轻盈快活。
「姊姊好欣慰喔~看到弟弟长大变成这么帅气的男生!」
「……别闹了,继续讲正事啦。」
大概是发现情势不利于己了,水斗硬是改变话题。
「吉野她们以及那三人使用修学旅行的旅行手册互相传递了暗号。那么,手册窃贼的目的是什么?」
「我想想……为了偷看暗号内容?」
「如果是那样,第一天晚上就行窃未免太急躁。不如等到第二天或第三天晚上收集到更有爆点的情报再下手会更好。何况那点简单的暗号,当场看过应该就看得懂了──不需要把东西带走。」
「也是喔……这样的话──」
我想起了那三名女生手边的旅行手册呈现的状态。
想起那些内文有好几处被涂掉,变得坑坑洞洞──无法再用来传递暗号的旅行手册。
「──是为了阻止她们传递暗号……不能再追踪我的秘密?」
「八成是吧。」
我渐渐弄懂了……知道在这场修学旅行的背后有过何种暗斗。
「我们班上的女生,大致可以分成两股势力。」
水斗像是比V字般竖起两根手指。
「一个是吉野她们,想追查出你的男朋友是谁;另一个是手册窃贼,也就是试图妨碍她们的势力。」
看来可以认定男生没有介入了。水斗的说法是他问过川波,所以错不了。
我在脑中描绘经过整理的势力图,轻触了一下自己的下巴。
「我……好像猜出来了。」
「猜出什么?」
「旅行手册窃盗案的幕后黑手。」
「我想也是。」
水斗面露与我所见略同的笑容。
「敢若无其事地做出这种事的,在我们班上也只有她了。」
伊理户结女◆为何只有与手册份数相关的数字是阿拉伯数字?
通过独立水槽区之后,右手边就能看到名叫「黑潮之海」的巨大水槽。
冷不防有一只好大的魟鱼游过我们眼前,把我吓了一跳。发出碧蓝亮光的水槽面板,简直宛如海底龙宫的窗户……如梦似幻又脱离日常情景,最带来震撼的是它的雄伟巨大。
沿着通道走了一会儿,随即来到电影院式的大厅。人潮汹涌得不像是水族馆,俨然彷佛置身于清水寺的院落。
我们钻过人丛,走过观众席的后方,巨大水槽的全貌随即现于眼前。彷佛将海洋切割成方块状的压克力板大到真的就像电影院银幕一样,跟前方那些正在拍照或是做其他事情的游客形成的对比,竟让没受过什么心理创伤的我感到些微恐惧。
巨大水槽里有着美丽海水族馆的动物明星──鲸鲨自在地优游。当我愣愣地仰望它白白的肚子时,身旁的水斗轻拉了几下我的衣袖。
「找到了,在对面。」
我往水斗指出的方向看去。被巨大水槽透出的蓝光照亮的大厅分成两层,我们从设置了成排观众席的二楼俯视着她的身影。
没错──晓月同学就在我们眼前,伴着一年级时同班的麻希同学、奈须华同学以及水斗托她照顾的东头同学,走进水槽左侧的通道。
「走吧。」
我和水斗一起步下轮椅坡道,来到巨大水槽在眼前铺展开来的一楼空间,钻过拥挤的人群,走进左边深处的通道。
写着「鲸鲨、魟鱼展区」的房间出现在尽头转角。我们经过它的门口直接往右转,忽然间,头顶上方变得一片明亮。
抬头一看,眼前是一片广阔的海洋世界。
弯曲成半扇形的透明天花板,供游客从下方欣赏巨大水槽。恰似站在海底般,异于日常的心境,以及害怕压克力板随时可能破裂,将我们吞入海里的恐惧感同时并存,使我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透明天花板底下有阶梯状的长椅,很多游客坐在那里,像我一样仰望着海洋世界。这个房间似乎叫做「海洋观赏室」──晓月同学她们站在长椅前面的压克力墙壁旁边,发出不知该归类为欢呼还是尖叫的声音。
「啊,是伊理户同学耶!嗨嗨──」
我们还没上前攀谈,留短发高个子的麻希同学便先注意到我,挥了挥手。
接着另外三人也注意到我们,有的稍微举手打个招呼。只有东头同学显然被头顶上方广阔的海洋世界吓坏了,浑身簌簌发抖。
我们走下长椅之间的阶梯去找她们。东头同学一看见水斗,马上像是小动物逃进巢穴那样,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
「水斗同学,你怎么这样啦!」
她整个人凑向水斗,压低声音开始抗议。
「怎么可以把我扔去跟那么多人相处!这段期间她们一直拿水斗同学的事情挖苦我,害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总比没人理来得好吧?你也该试着习惯跟其他女生沟通交流才行。」
「办不到啦!我可是有着阿宅处男的灵魂耶!除了怪怪宅行为之外什么都做不出来啦!」
「真希望你能把这份自信稍微发挥在其他方面上……」
看到东头同学继续发挥本色,我正苦笑时,麻希同学喊着:「哎呀呀当心啦~!」岔进两人之间,从背后抱住了东头同学。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不准你跟男朋友搞什么卿卿我我水族馆约会~」
「哇呀啊!我、我们没有那样……!」
「你整个人真的超好抱耶!晚上就是用这个身体让男朋友变成禽兽吗?说啊!」
麻希同学把发出惨叫的东头同学当成布偶抱着不放。
由于我现在回绝告白时都会说自己已经有男朋友,一年级时经常玩在一起的我们四人当中目前就只剩麻希同学没对象,最近才会像这样成了嫉妒属性角色。顺便一提,晓月同学虽然也没有男朋友,但麻希同学的说法是有青梅竹马的家伙跟她不同挂。
(插图009)
「好啦好啦。」
这时,剪着鲍伯头,气质柔和的奈须华同学委婉地规劝麻希同学。
「再怎么妨碍别人谈恋爱也不能让自己变得幸福呀。」
「你怎么能面带笑容讲出这种话啊!想杀了我吗!」
被奈须华同学语气温和却狠狠捅人一刀的言词吓死,麻希同学这才放过了东头同学。
抓准这个空档……
水斗靠近晓月同学,如此对她说了:
「南同学,你知道洗手间怎么走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怪。
如果要问,大可问跟他交情最好的东头同学──水斗却特地挑上晓月同学,问了这个不重要的问题。
晓月同学似乎也从这个问句当中,感觉出了某种不寻常的意图。
她别有用意地微笑着如此回答:
「洗手间的话就在往回走一点的地方,要我带你去吗?」
「麻烦你了。」
晓月同学对着麻希同学她们说:「不好意思~!我们去一下洗手间,你们先走没关系~!」旋即跟水斗一起沿原本的走道折回。我也若无其事地跟了过去。
我们一直线走过「鲸鲨•魟鱼展区」的入口,来到位于细窄走道另一端的洗手间门口后,晓月同学便背靠着蓝色墙壁,微微晃动着马尾看向水斗。
「所以呢?你想跟我说什么?」
晓月同学二话不说进入正题。简直好像早就知道今天水斗会来找她说话似的。
「当然是来问你这个问题的了。」
水斗也毫不犹豫,跟晓月同学把话讲明。
「第一天吃过晚餐后,你到哪里去做了什么事?」
吃过晚餐后……?那个时段曾发生过什么事吗?
将我的困惑撇在一边,晓月同学在背后合握双手,别具深意地笑了。
「既然会问我这种问题,你是不是在那个时段看到什么了?」
「没有,我并没有目击到什么决定性的场面,只有看到明日叶院被吉野她们三人围堵──叫她不要接近我,跟我装熟。」
「明日叶院同学被堵?」
我吓了一跳,但也不难想像。她们三人看起来的确很像会做出那种事──毕竟那几个人平常就很喜欢拿水斗与东头同学的感情开玩笑,就算出于正义感或自治意识,去警告向水斗告白的明日叶院同学也不奇怪。
但我从未看到过什么场面,难道她们曾经在哪里目击到明日叶院同学对水斗采取行动吗……可是我完全无法想像她讲甜言蜜语追求男生的画面。
「对话的内容不重要,我也没有去介入讲什么,却可以很肯定地说,在那段时间,吉野她们三人都不在房间。」
「不在房间……──啊!」
我低呼了一声,说出心中的想法:
「难道你的意思是,旅行手册就是在那时候被偷的?」
「从晚餐结束后到熄灯时间为止,没有安排任何预定。这样的话,就只能等吉野她们自己凑巧离开房间。为了避免这种状况,我想唯一的机会便是晚餐刚结束的时候。」
的确,既然在熄灯时间之前没有任何事要做,谁也无法预测吉野同学她们一定会在什么时候离开房间……倘若如此,只要在吃完晚餐后有人立刻去争取时间……
「你曾说过明日叶院同学也是手册窃贼的共犯……原来那句话是这个意思……」
晓月同学一脸困扰地微微偏了偏头。
「嗯──……我不太懂你们的意思。不过看你们好像玩得很起劲,我就讲点有事件真凶风格的台词吧。你们现在所说的,是某人趁着吉野同学她们离开房间时溜进去,把旅行手册偷走了吧?不觉得执行上会有困难吗?客房是有门锁的耶。」
「让有钥匙的人帮忙开门就行了。住那个房间的除了吉野团的三人,还有多出来被分到她们那组的一个女生──不是正适合当间谍吗?」
原来如此……根本没有必要从外面溜进房间。只要由其实属于手册窃贼那方的间谍比吉野同学她们更早回到房间,偷偷把行李里的手册掉包就行……再把吉野同学她们的手册偷藏起来,一切就搞定了。
「之所以四人的旅行手册全被掉包,是因为只有一人没遭小偷会启人疑窦。她说不定还帮过她们一起用暗号互传讯息呢。」
真是标准的间谍。我看那女生不像是擅长这一套的类型,不过有些人就是会拥有令人意外的特技。
「原来是这样啊──那这个就不跟你辩了。下一个问题──真要说的话,你来找我讲这件事干嘛?假如你刚才说的统统属实,那确定跟手册窃贼有所关联的就只有明日叶院同学,我应该跟这事无关吧。」
「我这么说,是因为你必定也跟窃贼是一伙的。」
「为什么?」
「计算起来就是这样。」
「什么叫做计算起来?1+1等于多少~?答案是我~这样?」
「没错。」
这个意想不到的肯定,「咦?」让我盯着水斗的脸看。
「旅行手册遭窃的包括吉野她们那组的四人,以及另一组的三个女生,加起来是七个女生。她们所有人的旅行手册都被掉包了──不过只有间谍的那一份,可以在掉包之后收回自己手里再拿去跟别人的掉包,所以窃贼集团至少需要六份掉包用的旅行手册。」
「我想想……在吉野同学她们那边用掉四份……收回一份……包括收回来的那一份用掉三份……所以是六份。」
水斗点头回应弯着手指算数的我,接着说:
「换言之,窃贼除了间谍之外还有六人。而被害者如同我刚才所说,包括间谍在内有七人。再加上这场事件只有女生涉案,旅行手册上又印有班级,手册是照人数印刷的。」
「也就是说只有我们班上的女生才──噢……」
说着说着我就弄懂了。
的确,计算起来就是这样。
因为──
「我们班上,只有十五个女生……」
「总共十三份手册──也就是说被害人与窃贼加起来有十三人。我们班上的女生跟这件事无关的,只有两个人而已。」
十五减十三就是……二。
既然被害人的人数已经明确,一旦知道是哪两人与事件无关,自然就能确定谁是窃贼的同伙。
而且这两人当中有一人非常好猜。
「结女是自己主动调查旅行手册失窃案的。如果她跟窃贼一伙,这么做的合理性微乎其微。不过就算没有这点作为佐证,一看她那反应就知道她跟事件无关了。」
「心有灵犀一点通啊?好恩爱喔~」
晓月同学开了个有点老土的玩笑。
当然我知道自己跟事件无关──水斗则是对我寄予信赖。不过也是啦,我本来就不太擅长说谎。
「那这样就只剩下一人──」
无视于晓月同学的挖苦,水斗说道。
「──关于这个人,我心里也有底,所以用简单的方法做了确认。」
「什么简单的方法?」
晓月同学一问之下,水斗神情平静地回答了:
「既然窃贼同伙把自己的旅行手册用来掉包,就得使用从吉野等人那里偷来的手册──亦即以暗号通讯做了各种注记的手册。无论用的是自动铅笔还是什么,擦掉注记都会留下一些痕迹。我只要说『手册借看一下』,就能立刻从痕迹的有无判断对方的清白。」
这句话提醒了我。我想起来到水族馆的途中,水斗采取过的行动──
「我一跟伊佐奈讲,她立刻就拿给我看了,给我的是一份毫无字迹的手册。」
──……嗯,保持得很干净。
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听起来的确有点奇怪。水斗个性比较大而化之,自己的房间里乱七八糟地堆满了书本,既不特别爱干净也不算有条不紊。照他平常的个性,应该不会为了修学旅行手册保持干净这点小事称赞对方才对。
「原来那时你就确定了……东头同学跟旅行手册的事件无关。」
「没错。这下与事件无关的两人就揭晓了。于是手册窃贼是哪一伙人,自然也就水落石出──其中包括了明日叶院,还有南同学,你也不例外。」
之所以从七名窃贼当中找晓月同学出来谈,一方面当然是因为彼此比较熟,另一方面则是大概也只有她会为了捍卫我的名声而不惜把手册掉包。去年一整年我就隐约感觉到了,晓月同学一旦讲到和我有关的事,行事就会变得有点偏激。
虽然没有证据,但我想八九不离十,这次事件的主犯就是她了。彷佛证实了我的想法,晓月同学自己并未做什么反驳,只是微笑着听水斗怎么说。
「伊理户同学,你看事情的眼光变得好敏锐喔──我投降啦,投降投降。本来是不想被结女知道的说,但事情都被你查明成这样,我也没办法再找借口啦。」
「晓月同学……难道说你一直以来都用这种方式保护我吗?」
我想起了刚升上二年级时的事……她问我:「你知道怎么拒绝告白吗?」自从那时候起,就忽然开始有人向我告白了。我也在想以往一定是晓月同学私底下帮我拉防线的,却没想到……
晓月同学神情尴尬地搔搔脸颊,说:
「只是我几乎不会像这样直接下手就是了……平常大概就是用LINE做牵制,或是不着痕迹地耍点手段让对方知难而退啦。啊,顺便说一下,川波也是共犯喔。他跟这次手册的事无关,但平常那家伙也会做掉对结女或伊理户同学动歪脑筋的人喔。」
「早就猜到八成了。不过你讲成『做掉』似乎有点毁坏那家伙的名誉就是。」
水斗耸耸肩。正是因为川波同学常常这样做,所以才会那么震惊吧……看到东头同学出现在水斗身边的时候。
「本来我是觉得已经不用了啦──但难得出来修学旅行,总是想让你们两个享受一点小俩口的时光嘛,所以便稍微帮忙驱赶闲杂人等喽,就是赶人啦。」
「你处事也变得温和多了嘛。」
「伊理户同学你误会很久了喔,其实我早在一年前就这么温和了,实际上也就只犯过那么一次错而已呀。」
「犯一次错就够超过了吧……」
总觉得他们好像在讲我不知道的事情。但比起这个,我现在有更想弄清楚的疑点。
「所以明日叶院同学是借由被纠缠的方式拖住吉野同学她们吧……那她之前做那件事,难道说是为了这个目的?──这就是明日叶院同学向水斗告白的理由?」
只要接近水斗,就能利用吉野同学她们的自治意识引开她们……事前先告白,便能不让水斗察觉真相。
难道说……她那么做,只是为了这个目的?
「啊──等等、等等!结女你别误会!」
晓月同学急忙解释。
「那件事不是我提起的!我才不会为了这种事去叫别人玩假告白啦!」
接着晓月同学又上补一句:「除非是我自己上场」听她这口气,简直好像真的做过似的。
「所以喽,那是明日叶院同学主动提的。我本来只是想跟她借手册──不过我开口一问,她就提议不如这样做。」
「明日叶院同学主动提议……?」
晓月同学交抱她纤瘦的手臂,不解地歪着头。
「我是有跟她说不用做那么多──但她不听,说这样做的成功率更高。我心想也许她意外地真的很喜欢伊理户同学,就没再多问了……但从昨晚的场面来看,更像是……」
晓月同学看了我一眼。没、没有啦,我觉得明日叶院同学的感情应该不是那种意思……不是吧?
水斗也交抱双臂,对晓月同学说:
「那么关于明日叶院从第二天起看起来就不对劲的事,你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不知道!我也曾委婉地问过她,但她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也许那时还是该阻止她玩假告白的──……」
「这我也说不准,那种事只有明日叶院她自己清楚──目前是这样。」
面对神情沮丧的晓月同学,水斗语气平淡地说。
我渐渐听懂状况了……现在才知道这阵子明日叶院同学置身的状况……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对于这次修学旅行开始后她心里的想法,我仍然一无所知。
「差不多该准备进攻大本营了。」
「大本营……」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明日叶院同学比起我们或晓月同学她们,更早走进了这座水族馆。
水斗直视着我的脸,那眼神既温柔又坚强,让我忍不住想立刻依赖他。但他的下一句话并没有要宠溺我。
「接下来的事,必须由你自己去做。」
「咦……?」
面对困惑的我,水斗像是在教小朋友似的接着说:
「继续由我解开所有谜底并没有意义──因为她要的并不是我。」
──为什么我非得这样满脑子想着你的事情不可?
──反正我在想什么……你也不会懂,不是吗?
被远远推开的,是我……
想与她拉近距离的,是我。
想了解她的人──同样是我。
「……我知道了。」
虽然很不安。
虽然会感到胆怯。
但我已经获得了够多的支持与力量。
所以接下来必须由我自己去努力。
我要解开明日叶院同学的谜团。
好让她再也……不能认定我不会懂。
伊理户结女◆唯一的武器,唯一的关系
经过海洋观赏室,照明顿时暗了下来,周围的游客也都变成了幢幢黑影。
在黑暗中,大王乌贼的大型光照标本迎接我的到来……被灯光照亮的苍白皮肤与细长触手与其说是生物,称其为怪物感觉会更贴切。
接下来就是深海区了。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散发朦胧深蓝亮光的独立水槽,以及解说面板的人工灯光,等间隔地排列开来……
由于周围人群众多,我并不觉得这里像鬼屋一样可怕。但其他人都跟家人或男女朋友结伴同行,只有我独自走在灯光像电影院般暗淡的通道上,彷佛一步步远离世人的生活……渐渐地看不见海面的光明……让我切身体会到潜入深海是什么样的感受。
我一边在黑暗中前行,一边想起过去的事。
以前……我曾问过明日叶院同学:「你为什么就这么想赢过我呢?」记得她那时是如此回答的:
──因为我只有这点长处。
她说只有念书,是她唯一能对抗其他人的方法──只有这样做,才能对那些取笑她的人还以颜色。
──而在我的面前──出现了你这个人,伊理户同学。
那时候她看我的眼神,那种气魄,我竟然日渐淡忘了……
她始终都是用那种眼神看我的。看着夺走了她唯一的武器,与她不共戴天的敌手、她人生当中最强大的劲敌。
同时,我也想起自己或亚霜学姊聊起恋爱话题时,她那些平淡的反应。每次我们讲起那类话题,她是否心里都觉得自己无法变得像我们一样?因为如果她也能聊那种一般女生爱聊的话题,就不用借由念书来维持自我了。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一边的?
我以前也跟明日叶院同学一样,只有个性认真能作为内心的支柱,也曾经像明日叶院同学一样,由于擅长的数学考输别人而点燃斗志。可是不知不觉间,我接触到了更多宝贵的人事物,渐渐地也就不再需要只拿一件事当成内心支柱了。
我想起水斗曾经开玩笑说:你现在变得可真了不起啊。
真的……我变得好自以为是,却没想过几乎没有哪个人事物是靠我自己去掌握的。都是因为认识水斗,才让我得到这些宝贵的事物。曾几何时,我竟变得无法体谅一无所有的人──不对,是只有一项才华的人的心情。
我不过是个空虚的高中出道者罢了。
有人说这叫做成长,可是对过去的自己失去同理心,真的能称为成长吗……?我是否只是在逃避自己的本性……?到头来,我仍是个怕生、悲观又视野狭隘的人。如果刻意在人生当中忽略这些缺点就叫做成长,未免太让人心酸了。
毕竟那代表越是成长,不懂的事情便越多……
我好像能理解水斗或东头同学为何不设法多认识朋友了──因为他们珍惜当下的自我。他们相信肯定当下的自我,且秉持这种人生态度,才是最大的幸福,所以不会强求被人理解。倘若能顺便得到理解则算是幸运,哪一天遇到知己再去珍惜就好。他们把事情看得很豁达。
那明日叶院同学呢……?
我以前很想遇见那样的人,很想认识懂我心情的人,无论是朋友还是恋人都好。想证明自己并不孤单。
如果我是这样,那明日叶院同学她──
走过独立水槽之间延伸的黑暗空间,就看到右手边有一条走道。走道前方是一面弯向左边的墙壁,墙上以互相错开的方式,嵌入了上下两排方形窗户般的小水槽。在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散发幽蓝光芒的导览牌,写着「深海中的小生物」。
或许是都聚集在独立水槽区的关系,这里人比较少。有四到五名游客正欣赏着弯曲墙壁上的迷你水槽,我从他们背后走过,看到右手边的墙壁设置了两块黑板大小的水槽。
在它的前面──伫立着一名少女。
她出神地望着被蓝色微明照出的深海世界──看着一双大眼睛转来转去的鱼儿在水里游泳。
那侧脸美得摄人心魄。虽然她本来就长得很漂亮,但此刻在通道的黑影与水槽的灯光交相映衬之下,简直就像出于知名雕刻家之手的雕像一样,蕴藏着一种超凡的美感。
越是摆脱七情六欲,看起来就越是美丽──凡人对美丽事物的观感,实在太过讽刺。
这时我才深有感慨,发现自己真是后知后觉。
我好像……从来没看过明日叶院同学的笑容。
「──明日叶院同学。」
我抱定决心出声呼唤她后,明日叶院同学便慢慢地转过头来看着我。
「你方便的话,我们一起逛吧?」
明日叶院同学维持着面无表情的冷淡态度,机械性地回答:
「已经逛完了──从这里出去之后,很快就到出口了。」
「那我们就到外面的沙滩走走。另外一楼好像有卖伴手礼,我们也可以一起去逛。」
「你又要这样强迫我跟着你到处跑了,以为这样就能感动我吗?」
明日叶院同学视线转回去看水槽,不再看着我。
「简直像是在说,你要帮助我这个可怜的女生……你打算维持这种傲慢的态度到什么时候?」
「……你说得对,我或许是很傲慢。」
我甘心接受她直直扔过来的伤人话语。
就连这种虚心接受的态度,也一定会惹得现在的明日叶院同学不愉快吧。这点基本道理我懂,而且──
忽然间,我明白她的心情了。
不是像水斗那样用逻辑思考去理解的。一种与我擅长的数学正好相反、无凭无据的直觉,让我弄懂了自己一直没能理解的事物。
「──不像明日叶院同学,不需要我特别做什么就一直独自努力,试着理解我的想法。」
明日叶院同学微微瞥了我一眼。
「之所以选择水斗作为告白的对象,是因为没有别的人选了吧?」
明日叶院同学不作答。
「跟明日叶院同学有过往来的男生,只有去年一起去神户旅行的那几个。找上学生会的相关人士会引发风波,至于川波同学很明显地是明日叶院同学不喜欢的类型……所以自然而然地就只剩下水斗了。况且他也不是那种有人向自己告白,就会到处跟人炫耀或吹嘘的类型。」
明日叶院同学不作答。
「你只是想告白看看而已……想知道这样做会为自己带来什么样的变化。而对你的这项实验来说,最适合的人选就是水斗。对你来说──最有可能让你尝到恋爱滋味的人,就是他。」
明日叶院同学不作答。
但我把答案告诉她:
「你其实是想试着学习谈恋爱吧?……为了我。」
明日叶院同学──什么也没回答,只是神情尴尬地瞥开目光。
因为好不容易考试考赢了我,我却沉迷于恋爱,没有做出不甘心的反应……于是明日叶院同学为了我,决定只能由她自己来做改变。
想借此听懂我在说什么,能聊些我会喜欢的话题。
使用她唯一的武器……
为了我……试着理解恋爱的美好。
「我无法知道你尝试的结果,但我想水斗即使无法完全领悟明日叶院同学的想法,应该还是会愿意配合……因为他那个人,跟你其实有一点像。」
好比说面对任何事情都置身事外,对外界刺激反应平平。
然而一旦遇到令自己热中的事物,又会变得看不见周遭的其他事物。
从明日叶院同学身上……我感觉到与水斗相近的特质,像得让我有点羡慕。
「可是第一天结束的时候发生了某件事……让你放弃了实验。也许是你明白到一切都是枉然……又或是忽然对自己产生了反感。」
我不能确定,但猜想大概是后者。
照明日叶院同学的个性,像她这样严以律己的女孩,有可能会在回想自己做过的事情后……忽然对一切感到厌恶。
「于是你开始跟我还有水斗保持距离,一无所知的我却跑来找你……一开始你想装做什么都没发现,试着回到过去的相处模式,后来却痛切体会到我的无知,于是改变了心态,觉得没有必要硬撑……如何?如果我猜错了……请你直接告诉我。」
纵然是小说里的名侦探,也很少能够说中犯人的细微心思。
所以凭我这点想像力,顶多也只能不懂装懂了。
我心想,她可能会跟我生气。
可能会骂我……说我什么都不懂。
但我觉得,至少我已经有所进步。比起以往连自己有多笨都不懂,如今我知道自己很笨,而且还可以不懂装懂……假如这样能问出明日叶院同学的内心想法,那就是一大进步了。
可是,明日叶院同学说──
「不是的。」
她没有生气。
只是像深海一样宁静,沉郁地如此回答。
「我只是感到绝望罢了……觉得寂寞、悲伤,就像一个小孩子想要什么,但爸妈不肯买给她……所以也只能生气了。我并不是死了心觉得不用继续硬撑……不如说我觉得……自己是放弃了劝自己死心。」
放弃了劝自己死心……
不是告诉自己别去理会,借此抛开寂寞或悲伤,而是拖着这些重担继续过日子……
「这样啊。」
我犹豫了一瞬间,但还是说了。
「那样真的很难过呢。」
「你讲得好随便喔。」
明日叶院同学的脸转向我这边。
我笑了笑,点点头。
「但总比什么都不说来得好呀。言语总是不足以传达内心的想法……但我们除了用言语表达,也没有其他方法了。」
如果不能用感受的,就只能说给对方听。
即使是字里行间毫无深沉韵味,直截、庸俗又轻佻的话语──依旧比什么都不表达要来得好。
「……原来如此……」
明日叶院同学抬头仰望从水槽上方射下,彷佛一道阶梯的微光。
「你也没有那么舌粲莲花……可以巧妙运用一些意味深远的话语。」
「我现在已经进步很多了好吗?比国中时期像样多了!」
听我半开玩笑地这么说,明日叶院同学与我互相凝视──
继而,浅浅地……
尽管幅度小之又小……但终究仍扬起了嘴角。
「我好像可以想像。」
那是我从认识到现在,第一次看到明日叶院同学真心露出笑容。
由于周围人潮逐渐多了起来,我和明日叶院同学便走出水族馆。
从出口沿着通道往前走后,我们直接来到在入口短暂看到过的海滩。这是一片广阔的沙滩,有很多人在这里游泳或是挖沙子,各自寻找乐趣。并不是所有人来到海滩都会换上泳装,似乎有将近一半的人穿着普通的衣服。这让我想起好像看过影片之类的,说冲绳的当地居民游泳时是不穿泳装的。
我和明日叶院同学把白沙踩踏得沙沙作响,来到海边,环顾宝石般的翠绿海面。
「没想到……人还满少的呢。」
明日叶院同学说道。
的确,比起戏水季节的海水浴场来说或许是少了很多。感觉美丽海水族馆的馆内还比较有人潮。
「明日叶院同学来过海边吗?」
「我们家不会全家出来旅游……我只参加过学校的校外教学。」
「这么说起来,我好像也是耶……」
爸爸(亲生的那个)不用说,自从跟妈妈两人相依为命后,我完全不记得有去哪里旅行过。不过没办法,毕竟妈妈有很多事要忙。
「那么……」
我凑过去看着明日叶院同学的脸,说:
「要不要去试试看?」
「咦?……你是说去戏水吗?」
「是呀。」
明日叶院同学低头看看自己的穿着。她穿着用腰带扎起的长版白上衣与长至脚踝的紧身裤,浑身散发着夏日情趣。
「但我没带泳装过来……」
「把鞋子脱掉就行啦。」
说完,我脱掉一只凉鞋,光着脚踩在沙滩上。
「好烫!」
当然,脚底立刻就被烫到了。我另一只脚依然穿着凉鞋,玩起了单脚跳。
我偷看一下明日叶院同学的表情,用傻笑掩饰窘态。
「水边一定比较凉,不会烫到脚的。好不好?」
「……好吧。」
明日叶院同学有点傻眼地说完,旋即望向辽阔的大海。
「偶尔试试,或许也不错。」
我重新穿上凉鞋,跟明日叶院同学并肩走到水边,然后正式脱掉凉鞋,一手拎着一只,光脚站在沙子上。
脚底感觉到沙子冰凉的水气。平常总是用鞋袜包住的脚,此时全面感受到陌生的大自然触感,心情彷佛变得无拘无束。
明日叶院同学也跟着脱掉了鞋子。她把袜子卷好塞进鞋子里拎在手上,战战兢兢地低头看着脚边,踩了几下沙地,像是试着用裸足去确认触感。
紧接着,海浪打上了沙滩。
就在海水抚过我们双脚的那一瞬间……
「好冰!」
明日叶院同学小声尖叫,轻轻跳了起来抓住我的肩膀。
「没事吧?」
被我这么问,她猛一回神也看着我,接着害羞地低下头去。
我好像也是第一次看到她这种纯真的反应。
在学生会室共度了那么多时光,我却不知道她的表情原来如此丰富──让我不知为何,竟觉得感慨良深。
我们就这样跟起起落落的海浪嬉闹了几次,后来明日叶院同学轻声说了:
「……我不小心看到了。」
「咦?」
听到她小声地这么说,我抬起头来。明日叶院同学依然俯看着海浪,回答道:
「第一天晚上──在饭店的泳池,我……当时躲在树丛里。不过跟你急着追问的事情无关,那时候不是九点。」
水斗说过,明日叶院同学虽然不是偷窥我们密会的犯人,大腿上有伤口却是事实。
而明日叶院同学选择在这时候回答我?回答我昨晚问她的事──同时也是给认真试着了解明日叶院同学的我一个答案。
我一边在脑中整理线索,一边说:
「你说的──应该不是九点以后吧。」
我和水斗看到了植栽树枝上有血迹,所以明日叶院同学应该是在那之前躲进树丛的。
「是在九点之前的事,对吧?」
「是的,我想应该是八点半左右……那时我想找个地方独处,在有泳池的那一楼到处走走,后来看到有两个人走进泳池,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就跟过去了。」
「……然后呢?」
「一开始,我听到那个人说……『本来很想跟你一组的』──应该就是这方面的话题。因为语气听起来有点不寻常,我没多想就躲进了入口旁边的树丛……结果……」
「结果……?」
「……我看到了告白场面。」
告白?
「你是说……『请跟我交往』那种告白?」
「我想应该是……我看到那个场面……不禁开始害怕起来。」
「害怕?」
「我不敢相信一个人执着于另一个人时,竟然可以变得这么肤浅──不敢相信自己的心中,竟然也被同一种感情所侵蚀。」
肤浅……我无法否定。我以前为了跟水斗交往,好像也做过很多肤浅的事。
可是看到别人跟对方示爱,怎么会产生这种感想……
「听起来……这场告白似乎并不顺利?」
「是啊……那人被对方拒绝了。而被拒绝的一方似乎变得有点激动──现在仔细想想,照那位同学的个性或许很快就会恢复冷静。可是我……很想否定这一切,很想向别人证明我不是这种人……一时冲动就从树丛后面冲出去……」
哗啦啦拍打沙岸的海浪,静静地冲洗我们的脚。
「把那两人……推落到泳池里了。」
这并非告白,而是忏悔。
只要对方没有受伤,我觉得这点小事不用太过在意。可是对明日叶院同学来说,它恐怕是一件大事──说不定还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对他人动粗。
毕竟不管亚霜学姊如何抱住明日叶院同学烦她,她都从来没有用蛮力把学姊甩开过。
「明日叶院同学是为了帮助那个人──被迫给出答覆的人,才会那么做的吧?」
这或许只是安慰话,但我注视着明日叶院同学的脸,实话实说。
「你以前说过呀,你在被人纠缠搭讪时受过红会长的帮助,所以很仰慕她。你这次只是做了一样的事而已。」
「……也是,或许的确可以这么说。」
「后来怎么了?」
「其中一人立刻就离开泳池了……我回房间替另一人拿了衣服过来,换好衣服之后,我们就各走各的了。换衣服的过程中,我们一句话也没说……也没有其他人来到更衣室……从头到尾气氛都很尴尬……让我忍不住觉得自己做错了,应该有更好的方法才对。」
「原来是这样……」
我也是,直到现在有时候都还会在入睡前想起当天跟别人说过的话,然后觉得自己话说得不够好。而且好像不是每个人都会这样,这让我一直觉得有点难以置信。就这点来说,我和明日叶院同学似乎会很聊得来。
「顺便问一下……你刚才说了『照那位同学的个性』吧。也就是说,你认识那两个人?」
「……认识。」
「你能够告诉我他们是谁吗……」
「非常抱歉,这我就不能说了。」
一如我所认识的明日叶院同学,她态度坚毅地说了。
「我认为这件事关乎那两位同学的名声……所以我不能到处乱讲。」
「这样啊……嗯,不说也好。」
「……真的吗?我还以为一般人都喜欢听这类八卦呢。」
「一般人怎么想不重要。我的意思是,你认为这样做才是对的──重要的是这点。」
虽然我感觉,自己似乎也被「一般人的想法」这种诅咒束缚了很久……
但现在我已经放宽心,觉得比起什么一般、普通或常识,相比当事人的个性之下,简直毫不重要。
「别管什么一般人的看法,你有任何想做的事情都可以说出来,不用客气,好吗?比方说我考试输给你的话必须做什么──只要是能做到的,我都会接受。就当作是为了以往把你排挤在外的事赔罪。」
「你不用做那么多……」
「我必须做,不然心里不舒坦……明日叶院同学,我跟你说一件事。」
我正面直视明日叶院同学,用双手抓住了她的小手。
「最后一次期末考输给你的时候,我的确不觉得懊恼……因为我感觉到的不是懊恼,而是开心。」
「……开心……?」
「毕竟明日叶院同学有多努力,我一直都看在眼里。我天天都看到你在翻课本、作笔记……不得不承认你比我用功太多了。看到你下那么多工夫要赢我,根本无法觉得懊恼。我当时第一个想到的,是很高兴你的努力有了回报。」
「不过其实忙着谈恋爱也是原因之一啦。」我苦笑着又说。
「所以,让我向你赔罪。对不起……我擅自放弃做你的劲敌。」
我无法把明日叶院同学当成劲敌看待。
因为在我眼里,她只是个努力用功的朋友。
而那并不是明日叶院同学期待我成为的角色。但就算我刻意扮演她要的角色,也一定无法满足她的心灵。
所以,我只能道歉。
并诚心诚意地──请她跟我做朋友。
「……既然你这么说……」
听到她略低着头小声说出的句子,我侧耳倾听。
「……可以……你吗?」
「抱歉,再说一遍?」
「就像你跟南同学……还有其他女生也做过的那样……就是……」
像是在嘴里拿捏用词一样,明日叶院同学含混不清地说完,接着脸颊染上亮丽夺目的绯红,这么说了:
「我可以……拥抱你吗?」
……噢,原来是这个啊。
我露出微笑,张开双臂。
「当然可以,请吧。」
明日叶院同学慌张地看看右边,又看看左边,然后再往右边看了一次,不具意义地低头望向脚边的沙滩后,悄悄做一次深呼吸沉淀心情,随即再度注视着我的脸。
然后她说:
「──嘿!」
吆喝声可爱到不行。
我全身承受到的撞击力道也轻得可爱。
我将明日叶院同学的娇小身躯拥入怀中,手伸到背后抱住她。
既柔软、温暖,又可爱。
这就是名叫明日叶院兰的女孩子。
在我的耳畔,明日叶院同学说:
「那个……伊理户同学……」
「嗯。」
「虽然……我完全都做不好。」
「嗯。」
「或许会说一些破坏气氛的话。」
「嗯。」
「也不知道怎么聊……恋爱的话题。」
「嗯。」
「但你今后──还是愿意跟我……做朋友吗?」
「嗯。」
(插图010)
我毫不迟疑地点头,回答她:
「这是我要说的,请多指教喽。」
伊理户水斗◆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对女生们来说)
第三天下午跟第一天一样,学生返回本岛南部地区分组行动。
各组可以自由决定要去哪里,不过大多数组别都选择那霸市当中据说最繁华的闹区国际通作为目的地,我们这组也不例外。
说是闹区,但规模没有东京那么大,就是个在直线延伸的双车道马路周遭芜杂地排列着连锁店、特产直销商店或礼品店的商圈。用京都来比喻的话,或许有点类似寺町京极的氛围──不过这里没有覆盖头顶上方的拱廊,夏日的广阔蓝天抢先一步映入眼中,道路也更宽阔。
要举出最具有冲绳风情的特点,只能说这里的行道树是椰子树了──会有这种想法,也许是因为我平时从来没兴趣去注意街景吧。
大家决定先填饱肚子,于是走进事前做功课(主要是川波与南同学)挑中的咖啡厅。
打开菜单,高高堆满鲜奶油再放上同样高高堆起的水果,类似可丽饼的甜点照片立即闯进眼中。简直就像是用来让人享受口腹之欲与胃食道逆流的白热化比赛而存在的甜食。
「唔喔喔喔……热量……热量爆表……」
看着菜单上的照片,伊佐奈满口乱念一些神秘的呓语。
南同学一边轻拍伊佐奈的背,一边用诈骗集团式的口吻对她说:
「没关系的……今天可以放纵一下。才一天而已,不会变成小腹婆的。」
「就……就是说啊……也才一天……」
「都那么努力减肥了……总得给自己一点小奖励吧……」
「就是说啊……这是给自己的奖励……!」
在我的眼前,上演着一个人准备复胖的场面。
就当今天是作弊日放她一马好了,但回去之后可得彻底执行运动计画才行。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她休想过着不健康的生活。
至于另一边,结女与明日叶院正凑在一起研究菜单。
「我点这个加了各种配料的好了。你呢?」
「我要……呃……」
明日叶院显然一副很少来这种店的反应,认真考虑要点什么,结女带着愉快而温和的微笑让她慢慢想,看起来比我跟结女更像兄弟姊妹。
如今明日叶院已经完全对结女敞开心扉,寸步不离她的身边。虽然不至于像伊佐奈对我那样黏着不放,但结女跟我或南同学说话时,她会继续跟在旁边不动,从头到尾面无表情,只有结女跟她说话时,表情才会稍微转趋柔和。而结女似乎也很高兴看到明日叶院的这种反应。
跟堆积如山的鲜奶油啊水果之类的搏斗完毕后,我们走出咖啡厅,在人行道上漫步。
沿路看过一家家的店面,结女不断地找明日叶院说话。明日叶院虽略显笨拙,但也讷讷地逐一回话。
南同学在她们身后,表情复杂地注视着两人姊妹情深的模样。
「我的……我的位子被抢走了……!」
「别这么幼稚啦。」
川波小暮用一种拿她没辙的语气说。
「平常乖到不行的伊理户同学,那么积极主动地试着跟人家相处耶?你还是安分一点,从旁给予温馨守护吧。」
「所以我现在不是乖乖的吗!虽然很寂寞、很羡慕,可是当起姊姊的结女感觉又好可爱……!」
「搞半天你也是只看结果嘛。」
伊佐奈跟我一起站得更远,从这对青梅竹马的背后静观她们相处。忽然,她轻声说了一句:
「水斗同学……我最近变得能萌百合了。」
「这是什么突如其来的另类出柜?」
「可是如果我要萌这个,水斗同学会变成电灯泡耶,你觉得该怎么办?」
「你问我,我问谁啊?少把我讲得像是夹在百合中间的男角一样。真要说的话,是她们爱来夹我才对。」
「嗯~~~可是以百合配对来说,两边都是巨乳又有点那个~~~似乎有点美中不足~~~?总觉得两人之间能有些反差的话会更好~~~如果这是后宫设定就太棒了,但又不是~~~」
看到伊佐奈为了旁人难以理解的烦恼开始抱头苦思,我决定不去理她。
就我个人来说,结女能多认识些个性认真的朋友是好事。一方面因为这是结女自己采取行动掌握的关系,再说原本占据了她头号闺密地位的南同学做人实在有点那个。
明日叶院不像南同学,既不会跟踪别人,也不会试图跟不爱的对象结婚,好跟结女成为一家人。就算说出了我跟结女正在交往中的事,依照明日叶院的个性,想必也能够冷静地接受事实──
我本来是这么以为的。
直到某一刻为止。
走进国际通上往旁延伸的拱廊商店街,只能说这个地点实在是像透了寺町京极。
五花八门的商品在店门口堆积如山,吸引路上行人的视线,让人联想到祭典活动的摊贩。其中最引起结女她们兴趣的,是有着华丽花朵图案的夏威夷风格连身裙,她们拿起来各自对着肩膀比比看,兴奋地小声尖叫。
而我远远站着旁观时……
「……我想,还是跟你说声谢谢好了。」
不知道是何时过来的,明日叶院已经站在我旁边了。
她没看着我,而是望着在商店里跟大家有说有笑的结女。看到她这种态度,我略带挖苦意味地笑着回答:
「谢什么?」
「第一天……在巴士上,你容忍了我的态度。我想那时候……我的心情,应该还算满自在的。」
「那很好啊。」
「那种情况如果再发生个两、三次,说不定我真的会开始喜欢你。」
听到这句话,把我稍微吓了一跳──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我惊讶的是,她竟然承认自己有这种想法。
「……但你实际上并没有产生那种感情吧?」
听我这么说,明日叶院点了点头。
「你在男生当中已经算不错了,但还不至于让我愿意发生性关系。」
「…………对你来说,能否接受对方作为恋爱对象的标准是这个?」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吗?」
这种合理主义思维跟伊佐奈还真像──也就是说,因为无法理解恋爱的概念,势必会走向生物学角度的思考方式。
「……好吧,你这样想对我来说也比较轻松。你如果莫名其妙喜欢上我,说真的我也很为难。」
「你这种说法让我听了不太舒服──不过目前我就选择接受吧,毕竟我的确冒犯到了你以及东头同学。」
我这才想起来,她以为我在跟伊佐奈交往。她今后如果跟结女的距离越来越近,要持续隐瞒真相也很麻烦,不如干脆实话实说──
才刚产生这个念头……
「不过我先声明──」
明日叶院就说了。
带着一种恐怕足以杀死小狗程度生物的凶残眼神。
「你可别因为没有血缘关系就对伊理户同学出手──否则我打死你。」
我整个背部瞬间喷出大量冷汗。
丢下说不出话来的我,明日叶院回去找结女她们。
我的视线无法不跟着那个瘦小的背影移动。
当然了。
动物在遇到生命危险时,眼睛绝不可能离开导致危险的原因。
「……嗯?伊理户?你怎么啦?回神啊──」
位置离我比较近的川波过来关心我,但我没办法做出什么答覆。
嗯,这下好看了。
我早就做过会被她打死的事情了。
伊理户结女◆只是正常享受修学旅行
修学旅行第三天也已近傍晚时分……
一走进客房,「唔喔──!」晓月同学立刻发出欢呼声。第三天住宿的房间壁纸与家具等都统一使用白色,整体设计清爽俐落,而且最特别的是床摆放的位置。
今天同样是四人房,所以有四张床,但其中两张放在爬梯子上去的房间夹层。另外两张则是在夹层的正下方,不过空间保留得很高,像明日叶院同学或晓月同学这种个头的话,即使站在床上也不怕撞到头。这么浪漫的房间,会让人梦想自己有一天也能住在这样的家里。
晓月同学快手快脚地爬上梯子,从夹层探出头来,「喔──!」再度发出欢呼。
「让人超兴奋──!可以让我睡上面的床吗!」
「只要没人跟你抢。」
我如此说着,看看另外两人。东头同学抬头看着夹层,好像有话不好意思说似的。
「东头同学也想睡上层吗?」
「咦?……那、那我先去看一下屋况……」
东头同学双手握得不是很稳地爬上梯子。但愿她不要早上起来睡昏头,摔下来就好……我心怀些许不安地看她爬上去,然后在夹层底下一张床的床边坐下。
「欢迎你来──!」
「哦──……!有秘密基地的感觉……!」
「在这里就没人能来坏我们好事了……你爱叫多大声就叫吧!」
「嗯呀──!」
头顶上传来开心的欢闹声。
明日叶院同学在另一张床的床边坐下,与我四目交接。我感到有点尴尬,于是陪着笑脸说:
「楼上好像玩疯了呢。」
「……是呀。」
明日叶院同学似乎还不太习惯跟人轻松闲聊,语气稍嫌僵硬地这样回我。我是觉得她讲话不用再这样客客气气的,但或许习惯改不过来吧。东头同学讲敬语是因为「要分辨跟谁必须讲敬语,跟谁可以讲朋友用语太麻烦了,干脆全部讲敬语」这种放弃思考的理由,但她应该不至于是这样吧?
为了让明日叶院同学放松心情,我试着开了个玩笑:
「不然我们也来放闪一下好了?」
「咦!」
明日叶院同学大吃一惊,脸蛋像刚洗完澡那样微微泛红。
「不、不行,我们不是那种轻浮的关系,应该说身为学生会成员,不能做出过度不知廉耻的行为……!」
「何必这么拘束?就来一下嘛。」
我从自己这张床的床边站起来,走过去跪到明日叶院同学的床沿,「看招!」推倒了她娇小的身躯。「呀!」明日叶院同学惊叫出声。
「看我怎么对付你,你的弱点在这里吧~?」
「嗯呜……那里……啊,嗯啊啊……!」
我抱住明日叶院同学,搔她侧腹部的痒。被我这样一弄,明日叶院同学变得满脸通红,身子敏感地抖动,发出撒娇般的微弱叫声。
太可爱了吧~~~!
我能体会亚霜学姊总是把明日叶院同学当成洋娃娃一样抱着的心情。娇小可爱又会做出明显反应,根本棒透了吧?嗯──……真想永远这样玩下去……
「……我说啊……」
从不知不觉间安静下来的夹层上层,传来了窃窃私语的声音。
「……楼下……」
「……是啊……」
「……根本在滚床单了吧……?」
「……完全是在滚床单……」
「才没有!」
我对上层提出了抗议。
别把我们讲得像是在网咖隔壁间开始调情的情侣一样!
(插图011)
下楼准备吃晚餐时,我遇见了水斗。
在自助式晚餐开始之前还有一点时间。我有满久的时间没跟他私下谈天,想把握这个机会,于是对水斗说:「我们去说说话好吗?」
「──事情大致上就是这样。」
我把上午明日叶院同学在海边告诉我的事情说给水斗听。
因为水斗也为了让我们和好帮了很多忙,我认为他有这个权利。
「……原来如此,看到告白啊……」
水斗对于明日叶院同学在泳池撞见的场面,似乎特别感兴趣。
「选在那里告白是满有气氛的。」
「对吧?会不会那个人也跟我一样,觉得在那里不会有其他学生过来?」
「这就难说了──也有可能是两人正好走到那里,觉得气氛对了而开口。」
说得也是,这也是一种情况。由于包括自己在内,我所体验过的告白都是经过精心安排才开口的,所以没想到还有这种情境。
「我想问一下,关于明日叶院跟那个告白者一起离开泳池的时间,她有特别说什么吗?」
水斗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
我歪头试着仔细回想当时的对话,但没想到什么值得一提的事,于是把头移回原位,摇了摇头。
「没有耶,只说大约是在八点半的时候走进泳池的──但没说几点离开。更何况明日叶院同学没戴手表,应该不知道正确的时间吧?」
「说得也是……我忘了大家都没带手机。」
除非有戴手表,否则想知道时间就只能看组长的手机。不过也有人事先想到这点,戴着手表来旅游──吉野同学就是其中之一。
「……对了。」
水斗忽然换了话题。
「明日叶院有没有跟你说什么?就是……比方说关于我们住在一起的事情。」
「怎么现在才来问这个?担心出现谣言?我都不知道你心思有这么纤细呢。」
「不是……只是想说明日叶院属于个性比较严肃的类型,虽说我们是一家人,但我怕她会对你跟没有血缘关系的男生住在一起的事有意见。」
「这更是问得太晚了吧?明日叶院同学又不是现在才知道我们是继亲……就算干脆跟她说我们在交往也不会──」
「还是不要比较好。」
水斗当即加以否定,而且语气很硬。
见我吓了一跳,他赶紧打圆场般地补充说道:
「她或许能接受我们住在一起,但不见得就能接受我们谈恋爱,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可是……发生什么事了吗?跟我说嘛。」
「能发生什么事?」
有够可疑……虽然很可疑,但这男的太会摆扑克脸了。我无法带着百分百的自信逮到他的小辫子。
「……总之,不要把我们的关系告诉明日叶院同学就行了吧?」
「这样会比较好。」
「要是被我发现其实你在劈腿明日叶院同学,怕被我抓到才这样讲,我会让你不得好死喔。」
「我哪有可能那样啊……」
水斗一副败给我的态度说道。当然,我也不是说认真的。
讲着讲着,作为晚餐会场的宴会厅开了门,准备让人进场了。
要是继续亲密地讲话,被人看到恐怕不太好。我正要跟水斗挥手告别时,水斗说:「噢,对了。还有一件事。」用杉下右京的说话方式叫住了我。
「如果吉野去找你说话,帮我跟她说一件事。」
「跟吉野同学?」
听了带话的内容,我更是不解了。
「总之你这样跟她说就对了。我想这样她就会明白了。」
「明白什么……?」
「别想太多。你只要专心跟明日叶院一起享受修学旅行就好,这才是最重要的吧?」
水斗转身背对我,一边往宴会厅里走去,一边留下这句话:
「后续的事情我会处理──放心交给我吧。」
自助餐会开始后,彷佛预言成真似的,他说的机会来临了。
「啊──结女结女,这次很对不起喔。」
我端着托盘到处夹菜时,吉野同学来到我身边,神色有些尴尬地如此说了。
今天的吉野同学穿着隐藏上半身曲线的大尺码女用上衣,搭配展现修长美腿线条的黑色紧身裤,看起来俨然像个名模一样帅气有型。虽然从服装展现出充分的自信,她本人的表情却显得比平时柔弱许多。
「我那样做只是为了好玩,没想到竟然会被当事人发现……啊──这样讲好像也不太好。总之对不起,我不该挖你们的隐私!」
「啊……你是说旅行手册的事吗?」
我总算会过意来了。
她们试着用旅行手册的暗号通讯方式查出我的交往对象──我本来应该要为了这件事不愉快,却只顾着烦恼跟明日叶院同学的关系,完全把它给忘了。
看到我的这种反应,吉野同学显得一脸惊讶。
「难道说你完全没放在心上?哇──也太宽宏大量了吧!」
「不是啦,也不是宽宏大量,只是我这几天把心思放在其他事上……再说,我觉得你们好像真的没有恶意,况且我也不该那样语带暗示……」
「才不会好不好──!要我是你绝对也会那样讲的啊。一定会跟对方说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不准再接近我~这样。」
「比起这件事,我比较担心班上同学会不会因此闹分裂……大家不是为了我的事情分成两派吗?」
「喔──这你完全不用担心!小妹我跟晓月啊,已经代表双方人马把事情谈妥啦!」
什么人马啊。
「就说之前双方玩间谍大车拼,不是满好玩的吗?于是大家就不计较了!结女你也什么都不用担心啦!」
「那就好……」
吉野同学其实待人还满体贴的,所以我还是觉得她本性不坏,只是穿着打扮有点浮夸,距离感也有点太近而已。
「唉~这次修学旅行真够惨的……出糗超多次,整个嗨不起来……」
吉野同学罕见地露出沮丧的神情,但随即又说:
「不过啊不过啊,海边戏水超好玩的,还在水族馆看到超可爱的海豚!正负相加的话应该还是正吧!」
「这、这样啊……那很好啊……」
我这个阴角差点没被她强光照人的正向思考给净化掉。
只能说真羡慕她这么擅长享受人生。
「那就这样喽!只是想跟你说声抱歉啦!」
吉野同学差点就像台风过境般直接跑走,但我临时想起了刚才水斗拜托我做的事。
「等等!水斗有话要我转告你……」
「咦?水斗同学吗?他说什么?」
「我也不太懂他的意思……他说──」
我仔细想起水斗托我带的话,随即以自己的喉咙当收音机播放出来。
「他说──『现在说这个可能太慢了,不过还是跟老师报告一声比较好』。」
霎时间……
吉野同学散发光彩的表情,像是结冻般僵住了。
咦……?为什么?
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话中含意似乎只有吉野同学听得懂──吉野同学继续戴着僵硬的表情,用小声到几乎要消失的声音说:
「水斗同学……跟你这样说?」
「呃……对啊。但他不肯跟我解释清楚……」
「这……样啊……谢谢你喔。其实我也不懂他的意思,我去问问看别人好了!」
吉野同学虽然立刻就取回了原有的开朗,但我无法忘记她刚才的表情。
就好像──面具被人弄坏了那样。
明明不可能有那种事,但我甚至有种错觉……彷佛看到吉野同学的脸上迸出了巨大裂痕。
我一言不发地目送吉野同学从我面前离开,回去找她的朋友。
──后续的事情我会处理。
我想,应该没有其他事情需要我来花脑筋了。
因为水斗都那么说了。他说我现在必须做的,是跟明日叶院同学一起享受修学旅行。
既然这样,我就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吧。
我把刚才看到的吉野同学的表情压在心底,回到有明日叶院同学她们等着我的那张餐桌。
在更衣室,英雄诞生了。
「咦……?好大……好大……!」
「你平常都吃什么进补啊!有在做体操什么的吗!」
「我看还是男人啦!所以说被男人搓揉就会变大原来是真的!」
「可、可可可可可可以让我摸一下吗……?」
情绪兴奋的女同学们,包围着脱掉上半身衣服露出胸罩的东头同学。她陷入像是被小孩包围的超级英雄那样的立场,头晕眼花地讲着「啊呜」或是「这个那个」等不具有确切语意的字词。
第三天的饭店跟前两天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这里设置了大浴场──而且还是温泉。女同学们觉得说什么都非去不可,来到浴场更衣室集合,结果演变成目前的状况。势必如此的啊……
应该说可想而知吗?班上女生早就发现东头同学是爆乳妹了。以往她似乎都是靠衣服、驼背或低存在感等方式来掩盖,但上体育课换衣服时无法避免地一定会被看到,更何况它雄伟成那样,早就大幅超出掩盖得住的范围了。
但是在这之前,女同学们很少有机会能直接从这点来闹她。因为对外被认为与东头同学正在交往的水斗,对她保护得相当过度。除非是只有我或晓月同学在场等私人场合,要是有外人在场,那个男的绝对不会容许任何人在言行上骚扰她。
而女生也不想惹恼被她们奉为偶像的水斗,所以该说是公开的秘密吗?大家都默契十足地不拿她的胸部开玩笑──班上已经形成了这种气氛。
然而现在来到这样的空间──只有女生在场的更衣室,彼此又都裸裎相见,带来了一种开放感。
天时地利人和,导致女生们的好奇心终于爆发了。
「好了好了好了,退后退后──」
代替除了面红耳赤什么都不会做的东头同学,晓月同学岔进双方之间,像个警卫那样让女生们退后。
「排队排队──揉一下一千圆──」
「太贵了啦──!」
「一千圆……唔呜呜呜!」
「一、一万……一万以内的话还好……!」
「上啊──!看我拿出爸妈给我的伴手礼预算零用钱!」
「喂!不准准备掏钱!」
作为学生会成员,这我就实在不能坐视不管了。我一开始骂人,女生们立刻做鸟兽散逃之夭夭。
重获自由的东头同学长叹一口气,安心地摸摸胸口。
「谢谢你,结女同学……」
「不会。不然晚点水斗可能会凶我。」
「刚才再那样下去,我差点就要养成被女高中生轮流袭胸的怪异癖好了呢。」
「……我看你比我更需要被凶喔。」
就当这是东头同学式的笑话吧。
接着,我转回去看已经脱到只剩一条内裤的晓月同学。
「晓月同学也是,不准叫别人出卖灵肉!」
「我以为开价千圆可以逼退她们嘛──没想到竟然那么坚持,吓死我了!哇哈哈!」
「真是……」
不过好吧,我跟晓月同学已经在神户摸过一次,所以还能保持冷静,要是没有过经验,说不定也会跟大家有同样的反应……没有啦,当然我是绝对不会夸张到真的付一千圆的。
东头同学这才终于能伸手到胸罩的扣子上,啪的一声把它解开。然而我已经注意到了,那些逃走的女生,都在用眼角余光频频偷瞧她的这些动作。当罩杯从东头同学的胸部上脱落,两团肉像获得释放的皮球一样咚地弹出之际,众人甚至还一齐「唔喔喔……」地发出惊叹。
不过必须说,东头同学成为瞩目的焦点稍微帮到了我。不得不承认我最近也快要加入巨乳团了,但多亏有东头同学挡着,使我没受到太多注意。
而更重要的是,明日叶院同学的周围一片安静。
明日叶院同学迅速脱掉衣服,用毛巾遮住圆润型的胸部。当然区区一条毛巾,无法遮掩她那与娇小体格不相衬的双峰,但东头同学完美发挥了障眼法的作用。
我想明日叶院同学应该比东头同学更不喜欢应付这种事……而且是我带她来泡温泉的,幸好没有搞得她心情不愉快。
「……伊理户同学?」
明日叶院同学带着不解的表情望向我。大概是我脱衣服脱得太慢了。
我从身上脱下衬衫,一边放进置物篮一边说:
「我还得把头发扎起来,你先进去没关系。」
「喔……」
嘴上这样说,明日叶院同学却没有从我身边离开。
我想起了以前的自己,觉得她有点可爱。我念国中的时候,同样总是不肯离开能聊得来的人身边。
话虽如此,一丝不挂地站在更衣室可能也有点尴尬。我脱掉衣服只剩内衣裤后,转身背对明日叶院同学说了:
「可以帮我把头发束起来吗?」
显得无事可做的明日叶院同学听到这句话后抬起头来,说:「好的。」然后小心翼翼地摸了我的头发。
用手帮我梳理头发后,她同样用手帮我束起头发,多出来的一些头发则由我自己卷起来,最后用发夹固定好就结束了。
「谢谢。」
我回过头对她说,「不会。」明日叶院同学显得有些害臊。
然后我脱掉胸罩与内裤,放进篮子里,接着拿起毛巾。正好就在这时,光明正大展露裸体,连用毛巾遮一下都不用的晓月同学伴着东头同学过来了。
「结女,我们走吧~」
「嗯。」
我点头后转过身来。
明日叶院同学走在我旁边,害羞地缩起肩膀的东头同学则走到我的另一边来。
这时──晓月同学忽然安静下来,开始依序审视我们三人。
「怎……怎么了?」
晓月同学面无表情地观察我们的胸部、腰与臀部之后……
「哔哔哔哔──砰!」
她先是在耳边比个某种东西爆炸的手势,然后忽然伸手往明日叶院同学一指。
「86、53、74。」
接着换成指向东头同学,
「无法计测、63、94。」
最后手指直指着我。
「85、56、79。」
嘴里冒出一连串神秘数值之后,晓月同学急速倒退与我们拉开了距离。
「抱歉,我实在无法站在你们旁边。」
「咦?」
「战斗力探测器故障啦──!」
晓月同学一边如此大叫,一边像受惊的兔子般冲进大浴场里去。
太、太夸张了吧……
晓月同学只是个头娇小,其实身材并不差,我觉得她大可不用在意这种事啊。
然而看样子,在意这种事的并不只有晓月同学一个人。
东头同学睁大双眼,往旁凝视着我的胸部。
「八、八十五……」
「无法计测的人没资格说我吧。」
淡褐色的热水,滔滔流进用灰色石块堆砌成的浴池。
我们慢了一点走进浴场,看到一群认识的女生一边开心尖叫,一边在浴池里前后来回走动,不懂她们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看到奈须华同学靠着我们这边的浴池边缘泡汤,于是过去打招呼。
「大家在做什么呀?」
奈须华同学一甩短鲍伯发型转过头来,说:「那个啦,那个。」指了指远处的天花板。
从浴池的正中间到深处的天花板,可以直接看到夜晚的天空。
原来是天花板开了洞。从那里洒下的星光微微照亮水池的正中央到远方位置,吹进来的凉风轻抚一丝不挂的赤裸肌肤。
「露天浴池……」
明日叶院同学喃喃自语了。
看来那些开心尖叫的女生似乎是跑去天花板开洞的位置,可是又怕羞,于是溅出哗啦啦的水声跑回来,有点像是在玩某种胆小鬼游戏。
其实也就只是从天花板看得到夜空而已,只有空中飞人才有办法偷看我们,但全裸接触外界空气确实是需要一点勇气。
目前看来,这场胆小鬼游戏似乎有两名赢家。
在浴池的最远处,有两张熟悉的面孔光明正大地把肩膀搁在石墙边,让全身沐浴在撒落的星光之中。
「……啊,她们来了。你们三个快过来──!」
「是伊理户同学耶──!这边这边──!」
一个是晓月同学,另一个是麻希同学。
除了体格有点差异外,同样有着运动型苗条体态的两人,在热水里伸长她们的玉腿。
她们这样天真无邪地招手叫我们过去,可是……我与明日叶院同学还有东头同学不禁面面相觑。
我们互相观察对方的态度几秒钟后,东头同学退后一步说:
「同学请,别客气。」
「别讲得好像我很想过去似的好吗?」
不得已了……总不能让原本就很引人注目的东头同学或明日叶院同学被卷进胆小鬼游戏吧。
我踏进温泉里,战战兢兢地往天花板的阴影外走出一步。
冰凉的夜晚空气抚触着肌肤。抬头仰望正上方,只见一片被切割成四方形的星空。虽然群星就像打开了珠宝盒一样美丽,但自己身上没有衣物的触感分散了我的注意力。
……我……没穿衣服站在外面……
它带来了一种非日常的自由感受,而且──
「──很罪恶吧?」
眼睛转回温泉一看,只见晓月同学一脸邪恶。
她跟麻希同学一起伸展双手双脚,摆出拥抱头上夜空的姿势说:
「凉风吹过身上每个角落,超有快感!」
「这就是原始人的生活形态……!会上瘾耶~!」
……以享受露天浴池的方式来说应该没有哪里做错,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很不想被当成她们的同类。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了涉水而过的啪唰啪唰声。
回头一看,把毛巾放在胸部,安慰性遮一下身体的明日叶院同学,渡过热水往我这边走来。
「明日叶院同学?……你可以吗?」
我本来以为明日叶院同学会害羞,不敢过来。
她仰望头顶上方的夜空,说:
「机会难得,就试试吧。」
机会难得……是吗?我觉得换成以前的明日叶院同学,是绝对不会说这种话的,因为她给人的感觉,像是认为念书以外的所有事情都是浪费时间……顶多只有红会长请她做事或是约她出去时,她才会破例。
既然如此……好,那我也来吧,反正机会难得嘛。
再说,有明日叶院同学陪我,应该就没有人会把我跟晓月同学她们归到同一类了。
我跟明日叶院同学一起移动到晓月同学她们旁边。
然后把手上的毛巾放到石墙的边缘,慢慢让身体泡进热水里。
过程中,我眼尖看到麻希同学的视线跟着我与明日叶院同学身上的一部分跑。
「……竟敢给我这样弹来弹去的。让我揉一次。」
「不行。」
我的胸部只有水斗可以碰。
「你是想说你的咪咪只有男朋友可以碰吗!可恶啊──!你这色女孩!」
「……………………」
自己的心思竟然被麻希同学的玩笑话说中,使我不禁哑口无言。我、我才不是什么色女孩……明明就很正常……
一旁的明日叶院同学没理会我们,泛红的脸蛋朝向上方,仰望着繁星璀璨的天空。
「怎么样?有什么感想?」
停顿了几秒钟后,明日叶院同学回答:
「自从认识你以来……感觉就像生活充满了全新的体验。」
这个回覆有点答非所问,但我并不感到困惑,只是回答她:「真的?」
「像是考试考输别人而感到不甘心……跟学校里认识的人一起去旅行……还有分享同一杯冰淇淋,我原以为这一切都永远和我无关。」
「旅行是红会长主办的啦。」
我一面苦笑着纠正她,一面说:
「不过我懂。我也是上了高中之后,开始觉得生活充满了新奇体验。」
即使撇开前男友成为家人不说,一切依然都很新鲜。例如在刚入学的时候,我想都没想过自己竟然会加入学生会。明日叶院同学说这些她都是初次体验,其实对我来说,日常同样充满了新鲜事。
明日叶院同学用双手掬起淡褐色的热水,俯视掌心里的微型温泉。
「我并未向往过这样的生活。但是……很意外地,总觉得还满开心的。能够得知这一点,就已经是相当大的收获了……以上是我的感想。」
该说不必要地拐弯抹角,还是爱讲道理呢……但她会这样说,想必是因为她试图真诚地表达自己的心情。感觉很像是个性认真的明日叶院同学会说的话。
「明日叶院同学?我们应该是初次见面吧?」
看到我们的对话告一段落,麻希同学隔着我跟明日叶院同学打招呼。
「我叫坂水麻希!跟伊理户同学去年同班──偶尔会听她聊起你的事。就是所谓的久仰大名啦!请多指教!」
喔……简直是阳角的典范。真不愧是篮球社社员(偏见)。
可是明日叶院同学遇到这种类型,反应向来都很平淡……我正在考虑该如何打圆场时,明日叶院同学说了:
「我也……请你多指教。」
说出了虽然还稍嫌僵硬──但没有筑起高墙的致意词句。
而且──
「呃……你说她偶尔会提到我,不知道她都是怎么说的……?」
──意想不到的是,她还主动继续聊下去。
就我所知,这是明日叶院同学首次尝试跟刚认识的对象延续话题。真是一大进步!不像水斗还有东头同学到现在都做不到(也不想做)!
麻希同学也高高兴兴地聊起跟我讲过的话题。虽然她们就这样越过我的头顶聊起天来,不过明日叶院同学的努力尝试实在太可爱,我听得笑容满面。
我们泡汤聊天了一会儿后,实在是觉得有点累了。由于明日叶院同学的脸也变得红通通的,我提议道:「差不多该冲水了吧。」
「明日叶院同学,我来帮你洗背。」
听我补上这一句,晓月同学很不服气地喊着:「什么──!不公平不公平!」但这就像是给努力做过尝试的明日叶院同学小额赞助罢了。
明日叶院同学显得有点困惑,但还是说:
「啊……那我也来帮你洗。」
「洗哪里呢?」
「呃……头发吧,我之前就觉得它洗起来一定很费力。」
「你要帮我洗头?谢谢!事实上是很费力没错……」
我们俩一起站起来,越过温泉走上石墙。
这时,明日叶院同学的大腿映入我的眼帘。在右大腿的外侧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红线──是被植栽画出的伤痕。
「大腿的伤口已经好多了吗?」
「好多了,差不多愈合了。」
「这样啊。对喔,你还有在海里潜水嘛。」
我伸手轻摸那道伤痕,明日叶院同学微微扭动了一下身子。
「这、这样会痒……」
「嗯──?你是不是有点敏感呀?那我这样的话呢!」
「不要……!别这样,就说会痒了嘛!」
看到我们两个像这样打打闹闹地走出露天浴池,周围其他女生的窃窃私语传进我的耳里。
「……感情会不会太好了……?」
「……说到这个,伊理户同学的交往对象……」
「……记得说是学校里最聪明的人……?──啊!」
「……明日叶院同学在去年的最后一次期末考,不是……!」
…………嗯──?
怎么觉得好像引起了另一种误会……但现在就先不管吧!
「晚安──」
「大家晚安。」
「嗯,晚安。」
向夹层上层的晓月同学与东头同学道过晚安后,我关掉房间的灯。
窗外的光线隔着窗帘微弱地透进室内。我钻进被窝里,转过身侧躺在床上。
结果跟同样侧躺在旁边另一张床上的明日叶院同学四目交接。
「……………………」
「……………………」
沉默地互相凝视了半晌后,我觉得我们真怪,不由得微微一笑。
我还不觉得困。再说,躺在床上跟明日叶院同学互相注视的这个状况也满好玩的。所以我压低声音,跟把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的明日叶院同学说话。
「修学旅行……明天就结束了呢。」
「……是啊。」
明日叶院同学也压低音量回答我。
「玩得开心吗?」
「以结果来说还不错……」
「那就好。」
这种时候该聊些什么才好呢?想了一下之后,我立刻发现这是相当常见的谈心场面。
说到修学旅行的夜晚,当然就要……
「……跟水斗相处得还好吗?」
聊恋爱话题了。
但明日叶院同学最近的恋爱话题也就这一个,所以我只好聊起她并非真心喜欢的男生的名字了,况且还是我的男朋友。
开口之后,我在想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但明日叶院同学似乎不觉得被冒犯,说道:
「我觉得他人还不错……也愿意体谅我的心情。」
「这、这样啊……」
虽然比起被抱怨他讲话粗鲁伤人要来得好,但听到男朋友对其他女生好,心情依旧有点复杂……
「不过我还是无法真的跟他交往。」
「咦?……这、这样啊?」
「是的。他虽然头脑很好,但似乎有点不懂礼貌,而且太聪明也让我感觉好像自己的一切都被看透,相处起来恐怕会很不自在。可是一想到他平常会去跟东头同学那个雄伟的胸怀撒娇,就让我觉得生理上非常地难以接受。」
批、批评得一文不值……
而且最后那句只是你的想像吧?
「虽然我觉得他不是那种用下半身思考的人,但言行让人感觉意有所指,属于容易让女生误会的类型。伊理户同学你可要小心,别上了他的当。」
她今天还是第一次变得这么健谈。
我还是觉得那男的一定对她做了什么……而且他还莫名其妙地跟我约法三章,叫我不要跟明日叶院同学说出我们的关系……
后来我们回想今天发生过的事,聊了很多。
聊着聊着,我与明日叶院同学的话都渐渐变少,眼皮也快要撑不开了。
让舒适的困意拥抱意识,我发现自己好久没睡得这么舒服了。
仔细想想,第一天与第二天,我都是带着心事上床的。第一天是担心泳池那件事,第二天是为了跟明日叶院同学的关系而烦恼……所以,这是我这三天来第一次带着这么满足的心情入睡。
──对了,话说回来……
即将进入梦乡之前,疑问闪过脑海。
──到头来……那个从泳池逃走的人影,究竟是谁呢……?